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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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我想看到你的眼睛◎

回到房間小憩一覺,醒來正好暮色四合。吃完仆役送來的晚飯,燕怛單獨見了申元蘇一面,告知朝廷最近關於西北將領調動的事。

當聽聞攝政瑞王在這樣的關頭竟還不忘黨同伐異,把國家危難、社稷存亡全當兒戲,申元蘇勃然大怒,恨不能立即沖進京城宰了那黑心魍魎。燕怛這時讓人請來羅肅。可憐羅肅好夢正酣,被人挖起,來到房間時眼下青黑一片,卻因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忍氣吞聲笑臉相迎,應燕怛之意拿出了虎符。

申元蘇被嚇了一跳,他的父親申元帥犧牲後,另一半虎符一直由他收在身上,待將二者合成一體,驗過真假,才不可思議地發問:“虎符都被帶出來了,那京中兵部手裏的是什麽?”

羅肅說:“那是假的。”

申元蘇哈哈大笑:“就知道京城裏養著一群蠹蟲,真的虎符都被掉包到西北了,兵部的蠢貨還啥都不知道,回頭治他們個瀆職之罪,看有什麽話好說。”

現兵部尚書燕怛:“……”

羅肅幹笑著不住看他。

燕怛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轉開話題:“有了虎符,便可調動邊軍,正所謂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京中再有什麽旨意傳來也可暫不理會。”

“如此倒是方便!”申元蘇心情舒暢,“當務之急要先把那群韃子打回老家。”

說著,他忽然目光灼灼地投向燕怛:“管他什麽朝廷不朝廷的,老子早看那群**不順眼了,這幾年來弟兄們連口飯都吃不飽,冬天送來的棉衣裏面別說棉花了,連根草都沒有,每年都有人凍死。弟兄們拼了命地守家衛國,朝廷在幹什麽?在想辦法層層剝削克扣,填飽私囊!五哥,西北弟兄們都受過燕家的恩,想念你得緊。既然如今你人都在這兒了,只要一點頭,弟兄們直接推你一把,讓你也嘗嘗做皇帝的滋味!”

“咳咳咳咳咳——”羅肅咳得直不起腰,雙眼發直,哆哆嗦嗦:“燕侯,下官,下官什麽都沒聽到,下官保證不亂說……”

“別說笑了,如今國難當前,民生潦倒,要是再發起動亂,百姓們還有活路嗎,”燕怛習慣了申元蘇這嘴上沒門的性子,沒有在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國賊要除,但也要先把西北的仗打完再說。”

趁著這場仗,正好可以掌握住西北大軍,屆時南疆還有個呂子儀,瑞王也不過是簍中螞蚱,蹦跶不得了。

三人初步定完口風,第二日召集所有肅州文武官員,燕怛在人前高舉虎符,假借朝廷旨意,臨危受命為新的元帥,正要重振大軍,殺退突厥,收覆河西。

昔年燕家滿門將帥,在西北紮根多年,雖然一去十載,但很多百姓和將領還牢記著燕家的恩情,更是一再在朝廷潰兵之時懷念燕家軍的勇猛。至於燕怛本人,因十五歲後一度親近瑞王,被利用而不自知,十九歲那年被祖父一怒之下踢到西北,隨父兄在此駐守三年,直到二十一歲才被召回京城。也就是那一次回京,燕家人永遠長眠地底。

待在西北的那三年,燕怛參加過無數戰役,立下汗馬功勞,對西北戰況再熟悉不過。此次朝廷派他前來接任元帥,再合適不過。

大部分與會官員立馬興高采烈地接受了這場調令,無一異議。少部分心裏有想法的也沒有表現出來,等到散會時可以稱得上皆大歡喜。

既為主帥,肅州知州便在衙門二進堂屋一側撥了間屋子給燕怛辦公。

燕怛新官上任,先提筆給朝廷去了一封信,信中說:此前出使姑蘇,調查羅肅途中,竟被隨侍的太監曹恒暗算,原來曹恒早就和突厥勾搭上,通敵叛國,罪不可赦,不得已將其就地格殺。不僅如此,曹恒還招供,突厥內奸竟已滲透朝堂內部,換走了兵部虎符,於是燕怛一路追擊,總算在內奸進入突厥領地之前追上,奪回虎符。

信中還說,肅州戰況危急,為了穩定軍心,他只好臨時代任元帥,只盼朝廷盡早派人過來將這燙手山芋接走,他好回京享福。

瑞王看到這封信後如何氣急攻心吐血三升已是後事,暫且不論。送出這封十萬火急的信後,下午燕怛就開始整頓大軍,清點軍備。也是這時,他才知道,當初敗走石關峽,申元蘇收攏殘軍,為了虛張聲勢,恐嚇突厥,向外虛報四萬,其實不過一萬出頭。肅州府兵,一個人頭一個人頭地數過去,只有三萬八千人。

也就是說,如今的肅州大軍只有五萬人,而突厥駐紮在石關峽的軍隊據說有二十萬。從上次申元蘇發出戰報,已有兩個半月。這兩個半月裏,突厥多次發起小規模地騷擾,卻沒有大軍壓境,申元蘇固守不出,一直在苦苦等候朝廷救援。

穆缺坐在一旁小案後幫燕怛處理軍報。

燕怛看完手中公文,心情有些沈重,忍不住捏了捏鼻梁,長出一口氣。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穆缺那裏許久沒有翻頁的動靜,於是看過去,只見穆缺戴回了鬥笠,一手捏著紙張,另一只手擱在案上,食指輕敲桌面。

這是他苦思冥想時會不經意流露出的小動作。

燕怛眼眸微深,無聲地看了會,走到他身後,貼著後背,俯身抽走那張紙。

“在想什麽?”

穆缺一驚,側過半邊身子,仰起頭:“我在想,突厥按兵不動兩個多月之久有點奇怪。好像在等什麽。”

一府一仰,目光似乎隔著鬥笠下垂落的幕帷撞在一起。

燕怛呼吸一滯,擡手捏住鬥笠一緣,輕輕揭開。穆缺一動未動,只平靜地看著他。

“不要戴鬥笠了,以後還是戴面具吧。”

穆缺眉稍抖了抖,似乎想挑起,又被按下:“侯爺好生奇怪的要求,我戴鬥笠還是面具您也要管嗎?”

燕怛沒有理會他豎起的刺,輕聲道:“我想看到你的眼睛。”

鐺——

銅漏滴答,一聲輕響撞碎寂靜。穆缺喉結微動,垂眸避開目光,取過他手裏的鬥笠,放在一旁桌上,淡淡道:“我戴鬥笠也正是為此,人的眼睛會洩露很多事,擋住會輕松點。”

“在瑞王身邊這麽累嗎。”

穆缺眼神迷茫,閃過痛苦,“當然。”最後,他只是輕描淡寫地道。

燕怛沈默片刻,屈膝展臂,他本就站得極近,曲起的膝蓋碰到穆缺的後腰,那塊肌肉頓時繃緊。

看著燕怛湊近的臉,穆缺下意識攥住桌沿,某一剎那,他荒誕地以為燕怛想要從後方抱他,或者親吻。然而燕怛只是將剛剛抽走的公文放回桌上,就直起了身。

有那麽一瞬,他們離得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對方灼熱的呼吸。燕怛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看到他因為自己湊近戰栗的睫毛,看到他呼吸急促,和如臨大敵般繃直的唇角,也看到了在自己離開後他松了一口氣,隨即閃過一抹失落和自嘲。當然,燕怛仍然註意到了桌上那只手,修長骨感,蒼白的手背上隱露青筋,好像在引誘人淩虐把玩。

“他們在等秋收。”燕怛說。

穆缺花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在回答之前自己提出的困惑。

燕怛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談及正事,穆缺強逼自己把亂成一團的雜念趕出頭腦,很快就明白:如今已至暮春,春種結束,這時候若是打起來,突厥就算贏了也只能面對一片焦土,顆粒無收。而等到秋收結束再打,到時候倉廩充足,突厥人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獲得一大批糧食。

穆缺雖然智計非常,但更多是工於心計或朝堂政鬥,對突厥人一竅不通,所以雖然他一眼就意識到了軍報裏的不對勁,卻不知道為什麽。

但是燕怛不同,突厥人對他來說可以稱得上是老朋友了。突厥長於草原,秋冬牧草雕萎,糧食不夠,每年都會擾邊,就是為了搶奪糧食和女人。

然而今年又大不一樣。新的大汗一統各部落,揮師東下,進退有度,按而不發……如果他們一舉獲得整個肅州境秋收的糧食,用這麽多糧食養兵,趕在入冬前說不定可以直指京城。

越想越心驚。

“這位脫斡裏勒大汗可真不一般,野心勃勃,有勇有謀。”穆缺由衷感嘆。

“你這叫長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怕什麽,再有勇有謀,也是個蠻子。有你我在,何愁守不下西北。”

燕怛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書,笑道:“餓死我了,你餓嗎?”

在衙門飯堂吃過中飯,燕怛開始馬不停蹄地安排募兵之事。招募人數、招募方式、士兵待遇、撫恤方式都需要商榷,除此之外,還需要在肅州全境公開布告,下面的村莊則命人一個個地敲鑼通知。這些都要在兩天內完成。

這些瑣事看似不多,但一件件安排下去也頗為費時,等終於送走最後一個聽令的衙差,燕怛靠上椅背,長出一口氣。

穆缺整理好散亂的公文,揉了揉額角,沈默如他在這時也忍不住說了句:“總算結束了。”

“才剛開始,之後還有好長時間的硬仗要打,”燕怛笑著看去,語聲溫柔,“害你陪我這麽久,連晚飯都沒空吃。”

正所謂燈下看美人。天色黑透,屋內點著數盞燈,其中一盞就在穆缺的桌案一隅,暖黃的燭光透過燈罩映出,勾出高挺的鼻梁和溫潤的輪廓。從燕怛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完好的半張臉。分明是五官線條完全陌生的一張臉,但是看著看著,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他的心又開始隱隱作痛,那裏有一場下了十年的雨。

“穆缺。”

“嗯?”

穆缺轉過臉,燒傷的那半張臉完全地暴露在眼底,燭光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格外猙獰。可是看到完整的這張臉時,燕怛心裏卻平靜了下來。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整個下午穆缺都沒有戴他那個鬥笠。

久久不見燕怛說話,穆缺只好問:“怎麽了?”

“你餓嗎?”

似曾相識的對話,中午才重覆過。穆缺失笑:“餓。”

“走,吃飯去。”

走出兩步,燕怛又道:“現在飯堂恐怕只有些殘羹冷炙了,我請你出去吃。我來的時候看到衙門對面有個面攤,不知道關門沒。”

“好。”穆缺戴好鬥笠,按著桌沿,緩緩起身,走路的時候雙腿略微分開,比從前走路的姿勢要跛得明顯。

燕怛立刻朝令夕改:“算了,你先回房間,我買回來給你吃。”

“倒也不必,悶了一天了,我跟你一起出去走走。”

“你的腿……”

“哪有那麽嬌氣。”

燕怛卻堅持:“不是說你的舊傷。之前半個月一直在騎馬趕路,大腿日覆一日地磨破,很難恢覆,雖然你不讓我看傷口,但我也知道肯定不輕。而且看你走路姿勢,恐怕不止瘡瘍,大腿肌肉也酸疼得厲害吧?”

他說得這麽詳細,必然也曾經歷過這些。穆缺知道再說什麽“不疼”之類的也沒用,便也不再說話。

“你看羅肅父子,今天一天都躺在床上。可惜人手不夠,這裏我只信任你,否則我說什麽也不會讓你陪我枯坐,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穆缺還能說什麽,“好吧。”

燕怛:“應伯!”

應伯一直在隔壁屋子,聽到燕怛傳喚,連忙起身出來:“侯爺,結束了?”

“嗯。你送穆先生回房間,看看他腿上的傷,上點藥,然後再推拿一下。”

應伯一口應下,燕怛這才放心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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