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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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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離肅州十分遙遠的姑蘇又是另一幅景象◎

通往肅州的官道上已有許久未見行人,雖然已至孟春,可道路兩旁的枯樹仿佛沈眠在了深冬,不見綠意,風一吹,揚起漫天黃沙。

一只漆黑的鳥停在枝頭,歪著頭,黃豆大的眼睛看著樹下的人。

那是一個瘦骨伶仃的少年,裸露在外的皮膚已失了本來的顏色,活像從泥堆裏爬出來的,唯有一雙眼睛漆黑明亮,寫滿了不服輸的倔強。

他弓著身,雙手擋在胸前,孑孓躑躅,每一步雖邁得艱難,卻一步一步踏得堅定——若仔細看,會發現他胸前衣服裏裹著一個嬰兒,也不知斷奶了沒有,本就不大的一張臉餓得痩黃,還沒有成年男人的拳頭大,正蜷縮在少年的衣服裏睡得安詳。

“嘎,嘎——”

“哇!哇——”

枝頭的黑鳥突然張開翅膀撲入空中,留下不詳的鳴叫,緊隨而來的就是嬰兒被吵醒發出的哭鬧聲,少年腳步停住,有些無措地低下頭,笨拙地搖著懷裏的嬰兒:“小寶乖,不哭,等到有人的地方給你找東西吃……”

就在這時,地面似乎傳來一些震動,少年警惕地回頭,看到身後的官道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只長長的隊伍,隊伍裏甚至有人騎著馬——在這兒能騎馬的可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少年忙四下張望,想找一處地方躲起來,可令他絕望的是,這裏一覽無餘,連塊能藏人的石頭都沒有。

他餓了好幾天,想跑開也沒有力氣,那些人腳程也不知是他的多少倍,眨眼的工夫就到了眼前。

“當家的,這兒有個小孩!”馬背上一人指著少年喊道。

被他稱作“當家的”的人穿著一身皂色布衣,看打扮只是個尋常文士,那人策馬行了兩步,氣質利落幹脆,又像個武將。

他坐在馬上,朝少年一拱手,朗聲問道:“敢問小哥,往西去離驛館還有多遠?”

少年如臨大敵,抱緊嬰兒,沒有吭聲。

男人看出了他的防備,盡量使表情柔和一點:“你不要怕,我們是去肅州的商隊,途經此地,不傷人。”

如今突厥大軍東下,首當其沖的就是肅州,商人最會投機倒把,明哲保身,這種時候恨不得離肅州是越遠越好,哪裏還有上趕著去的。

男人的話少年一個字都不信,沒有抱嬰兒的那只手悄悄摸上袖裏的匕首把柄,啞著嗓子道:“我不知道。”

男人聽了他的話,面露可惜,打量了他和懷裏的嬰兒一眼,微微皺起眉:“怎麽沒有大人跟著?”

少年面無表情:“都死了。”

男人一楞,心生不忍:“那你們準備去哪?要不要我們送你們一程?”

少年:“不必了。”

男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忍住了,示意隊伍啟程,只是走出沒多遠,又想起什麽似的折回了身。

少年本松了一口氣,誰料這口氣還沒松徹底,就又見男人回轉,嚇了一跳,手裏的匕首“鐺”的一聲掉在地上,彈起一蓬灰。

他緊張地喊道:“你——”

話音未落,卻見一只錢袋掉到了他懷裏,男人看了眼地上的匕首,朝他露出一個善意的笑:“有點防心是好事。這錢你拿著,莫要再往西走了,東邊我們來的地方有個叫陽蘭的小鎮,治安尚可,去給你弟弟買點奶喝,安頓下來吧。”

說罷,也不等他感謝,男人一勒韁繩,重新回到了隊伍裏

少年神情覆雜地盯著錢袋看了一會兒,突然擡頭大聲喊道:“這附近有很多亂民馬匪,驛館的人早就跑光了。”

男人楞了下,心中微暖,抱拳高聲笑道:“多謝提醒,我們會多加小心的。”

說罷,他扭回頭,身邊的人湊上前低聲道:“大人,那我們……”

這支隊伍正是扮作商隊的朝廷押送軍餉的隊伍,作為派下的監軍、這支隊伍的話事人,晁海平想了想,吩咐道:“我們離肅州境還有兩三日路程,就已遇上兩支亂民,想必他說的話是真的,如今戰況緊急,我們還是快些趕路,夜間找個地方紮營便是,就不去驛館了。”

隨從:“是。”

他正準備傳達命令,晁海平又喊住他:“這裏太亂了,讓大家打起精神,提氣防心,多加小心。”

“是。”

如此這般又趕了兩個時辰的路,天早已黑透,眾人提心吊膽了整整一路,此刻也到了疲乏的時候,晁海平選了處地勢開闊的地方讓大家休息,自己爬上坡地,四下張望,辨認地形。

就在他看向東邊時,眉頭突然皺起,問跟著上來的親信:“你看那是什麽?”

親信仔細辨認了半晌,才不確定地道:“好像是……人?”

晁海平面色一寒:“遭了!”

月亮剛剛爬上天空,今夜無雲,月光十分明亮,而就在這樣的月色下,一個小小的黑影跌跌撞撞地跑在前面,身後追著七八人,晁海平離得稍近,看清那些人手上抓著釘耙等農具做武器,最出格的也不過是一把宰豬羊用的大砍刀,個個面黃肌瘦,卻目露兇光,渾不似人。

少年也不知跑了多久,步伐漸漸慢了下去,就在這時一個趔趄,摔倒在地。身後的亂民頓時大喜,離得最近的那個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舉起手裏的耙頭就要釘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晁海平來不及多想,拉弓搭箭,嗖的一下射入那人眉心!那人身子晃了晃,軟綿綿地倒了下去,手裏的耙頭卻因著先前的力道,直直地往下砸去,幸虧少年反應快,危急時刻護著胸前的嬰兒一個打滾,避開了兇器。

這時晁海平領著人已騎馬趕到了,他雖然只帶了三四人來,但這些人全是從禁軍裏挑出的精兵,更有精良的兵器,哪是那群烏合之眾可比,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制服了那些亂民。

單看這些人方才的模樣,顯然這種殺人的事情發生過不止一次,若是放走也不知還有多少無辜百姓要遭殃,晁海平毫不猶豫就讓人砍了他們的頭,自己則邁過屍體,走到少年身邊。

少年懷裏抱著嬰兒,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似乎還未從方才的死裏逃生中回過神,餘光瞥見有人近前,他眼珠子才動了動。

晁海平伸出一只手,少年猶豫了下,握了上去。晁海平將他拉起,見他沒有受傷,面色才略微緩和:“又見面了。”

少年嘶啞地道:“多謝。”

晁海平問:“你們看起來身無分文,他們為何要追你們?”

少年譏諷地笑了下:“他們不要錢,在這兒有錢也花不出去,他們追的不是人,是‘兩腳羊’。”

“兩腳羊”指的並不是羊,而是被當做食物吃的人。晁海平心裏感到一陣寒意,忍不住道:“已經到這種地步了麽?”

少年:“突厥雖然還沒打進來,但常常派出游兵入鏡騷擾,金銀珠寶就不提了,糧食禽畜更是一個都不放過,見到成年男子就殺,如果是年輕的女子則會帶回去,哪裏還有人敢種莊稼。這裏的百姓沒有東西吃,又沒有路引不能去別的地方,有的聽天由命,有的就像這群人一樣,抓年幼的小孩做食物。”

他還是第一次說這麽長的話,晁海平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聽你的口音,你是京城人?”

少年不答反問:“你們是什麽人?”

他們方才殺人掏出的兵器和利落的身手一看就不是尋常人,身份想來也瞞不住,晁海平爽快地承認:“我們是朝廷的人,正要去肅州流臺。”

少年一把抓住他手臂:“我跟你們一起去!”

晁海平訝異:“你要去流臺?那兒在最西邊,直面突厥大軍,最是危險不過。”

“我知道!”少年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咬牙道,“我不恨他們,罪魁禍首是突厥人,我要去流臺殺突厥人!”

晁海平目光落在他懷裏:“那你弟弟……”

“這不是我弟弟,”少年搖頭,“這是我從亂民手裏救出來的小孩,只是我救出來之後才發現根本找不到東西給他吃……”

他們方才又是逃跑又是打殺,鬧出這麽大動靜,嬰兒卻仍在酣睡,晁海平不知想到了什麽,面色大變,伸出手放在嬰兒鼻子下面。

看到他這個動作,少年渾身一震,頓時明白過來,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慘白。

晁海平沈重地收回手,嘆了口氣。

少年嘴唇直哆嗦,低下頭,看到懷裏的嬰兒神情安詳,就像在熟睡一樣,看著看著,他眼前變得模糊起來,“啪”的一聲響,一滴水珠砸在了嬰兒臉上。

“唉。節哀。”晁海平心生不忍,想拍拍他的肩膀。誰料手剛剛伸出去,少年卻先一步擡起頭,眼裏仍有哀傷殘留,更多的卻是堅定。

“請您帶我走,我想多殺幾個突厥人給小寶報仇!”

晁海平與他對視片刻,漸漸也有些激昂:“好!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李享。”少年說。

……

離肅州十分遙遠的姑蘇又是另一幅景象。

煙水晴嵐畫檐,杏粉桃紅嫩柳,隨處可見碧樓畫舫,美人嬌嬌。

馬車緩緩駛入城門,燕怛掀開車簾,捂著嘴咳了兩聲,目光淡淡掃過長街上熙攘的人群,低聲道:“先找個客棧落腳,不要去衙門暴露身份。待會先去打聽一下羅肅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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