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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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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在下燕怛,羅天使,好久不見,無恙否?◎

年後燕怛入宮時,曾恰好撞見瑞王要處理一樁官司,涉案人名叫羅肅,是先帝欽封的廉察使。這廉察使一職始於唐朝武帝,後經歷朝改革,每年秋開始代聖人糾察各州縣,雖無品階,卻是聖人的耳目口鼻,地位超然,各地官員莫敢不敬。

卻說這位羅肅,與他打過交道的官員都知道,著實是個奸猾貪婪的小人,只可惜此人雖無真實才學,卻生了顆七竅玲瓏心,每每馬屁都能拍到先帝的心坎上,聖寵濃重,每年的廉察使更是非其莫屬,也不知在背地裏撈了多少油水。

去年秋季,先帝欽點廉察使時尚還有精神,之後便一病不起,不多時駕崩歸天。可憐太子還小,太後又是一介女子,難登大雅之堂,便由瑞王代為執政,羅肅大約知道自己得罪過不少人,靠的大樹又倒了,在那之後便一直借口徘徊各州縣,不願歸京。

在羅肅啟程前,曾受先帝召見,當時先帝遣散了所有宮人,也不知都談了些什麽,瑞王有心攥權,每每想到此事總有些不安,疑心羅肅是先帝留下的一個後手,是以暗示手下的官員彈劾羅肅,自己好光明正大地將羅肅抓回來,豈料臨到關頭,卻莫名被翰林的人以各種借口阻撓。

誰不知道翰林的那群老古板都是地地道道的保皇派,他們越是阻撓,瑞王越是不安,幾乎認定此人不簡單,可這群翰林個個有種莫名的熱血,平日裏在朝堂上就動不動“死諫”,再加上他們年高望重,頗得民心,瑞王還真不敢和他們杠起來。

就在這時燕怛撞了上去,主動接下這個案子,之後在瑞王明裏暗裏的示意裏,啟程離開京城,到了羅肅如今落腳的地方——姑蘇。

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姑蘇好似一名秀麗的女子,持傘娉婷地立在雨幕中,有種獨到的風情,這裏白墻煙瓦臨河而建,綠水穿墻,漁舟唱晚,形成了一副婉約煙雨江南水墨畫。

當然,這裏的秦樓楚館也尤為出名,煙花十裏,美人如雲,是個地地道道的溫柔鄉。

而此刻,其中的一座溫柔鄉內,一位大腹便便的錦袍男子笑瞇瞇地踏入大門,在一位相熟的姑娘的摟抱下上了二樓雅間。

門打開又關上,男人摸著美人的臉蛋,心猿意馬地開口:“你突然傳信給我作甚?莫不是想我了?”

美人絲毫不介意他的手,似嗔似怨地斜睨他一眼:“奴家這可有個和你有關的消息,你聽還是不聽?”

男人一楞,手上動作不由停下來了:“什麽事?”

美人撫上他胸口,嬌笑道:“看來官爺是不想聽了,枉奴家心中有你,什麽時候都惦記著你呢。”

男人忙掏出個荷包塞進她手裏,想了想又捋下大拇指上那枚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扳指,焦急地道:“別賣關子了,快講。”

美人掂了掂錢財,才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有人來我這打聽你,那人穿的平常,口音卻像京城來的,我就留了心,還讓人去跟著他,可惜半途就被發現,跟著他的人全都被甩了。”

聽到“口音像京城的”的時候男人冷汗已經都下來了,他此時哪還有什麽尋歡作樂的心思,急得在屋裏團團轉,半晌才想起來問一句:“你都跟他們說什麽了?他們是什麽時候來的?”

美人眨眨眼:“來打聽消息的只有一個人,是今晨來的。至於奴家說的,無非是您的住址還有一些日常行跡,這些他們多找些人打聽都能知道,奴家便沒有瞞。”

男人追問:“還有嗎?”

“還有……”美人見他是真的急了,才慢悠悠地笑了起來:“官人這是說的哪兒的話,奴家和您也不過是歡場交情,有過幾段露水情緣,您的其他事奴家哪裏清楚。”

男人這才稍微松了口氣:“好小玉,我平日沒白疼你,我今日還有事,日後有時間再來看你。”

說完,男人就推開門,一邊理著衣冠,一邊急匆匆地出了門。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羅肅,他上了馬車後就忍不住盤算:看來京中已經開始疑他,姑蘇是待不得了,這些日子搜刮來的錢財恐怕也得忍痛割舍,最好是隱姓埋名,躲他個三年五載……唉,早知道永康帝那麽早就會駕崩,那件事他就不該應下,如今永康帝成了先帝,掌了權的瑞王和他又沒有什麽交集,如今再去討好也晚了,唉!只能逃了!可惜他那縣令送的還未接進門的良妾了……

心裏的算盤撥得叮當響,羅肅將逃跑的事再三周全,這才稍微踏實些,他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麽,忙掀開簾子,對趕車的下人道:“別回去了,出城,快出城!”

車夫是一直跟著羅肅的一名心腹隨從,聞言不由一楞:“去哪?”

“去沒人的地方,你先把我放下,然後回去接山兒來和我會和。”

要是可以,他真的恨不得立馬跑得遠遠的,但小名山兒的羅謹之是他最寵愛的幺子,這次為了讓他長見識才帶在身邊,怎麽也不能舍下。

隨從領命,羅肅正要放下簾子,又想起什麽,補充道:“對了,讓他收拾點值錢的東西,要是這一路上有人問起,就說你們準備出城拜訪墨舒先生,莫提我的名字,切記切記!”

見主子這樣吩咐,隨從不由心中微凜,知道怕是出了什麽事,不敢大意地應了下來。

隨從聽羅肅的,沒有走寬敞的驛道,而是入了一條鮮有人走的路,馬車顛簸好一陣,路邊出現了一座荒棄的觀音廟,瓦片脫落,墻縫裏生了不少綠藤,像壁虎一樣爬在墻上,一看就許久未有人至。

羅肅一直掀著車簾朝外看,此刻就拍著車廂喊道:“停車!停車!”

車速漸緩,羅肅爬下馬車,拍了拍衣服上蹭的灰塵:“你快去接山兒,我就在這等你們!”

隨從應了聲,駕著馬車沿路回去了。

羅肅盯著他離開,四下打量了一番。這條路本是前朝的官道,後來因發了洪水,沖毀不少路段,新朝後高祖就另修了新道,這條路就徹底荒廢了,只偶爾有離得近的村民抄近路會走這經過。至於路邊那座觀音廟,早就遷到城裏去了,菩薩金身也被請走,自然沒人再來此修葺供奉。

荒蕪的很。

一陣風吹過,廟邊古樹枝葉沙沙作響,羅肅控制不住地想到一些民間流傳的志怪故事,什麽山魈什麽狐精,仿佛隨時會從某個角落撲出來,他不自在地搓了搓手臂,望了眼黑黢黢的廟門,最終還是沒進去。

等待的時間在這樣陰森的氣氛中被無限拉長,就在羅肅耐心即將告罄之時,隨從終於去而覆返,駕著馬車出現在視野中。

看來沒出什麽意外。羅肅松了口氣,快步迎了上去,可他笑容還沒來得及徹底展開,就在看到緊隨而來的另一輛馬車時凝固在了臉上。

他心裏生出不好的預感,臉色沈沈,厲聲詢問隨從:“這是怎麽回事!?”

“父親!這位是方才去拜訪您的……”一名十七八的少年掀開車簾,開口解釋的話才說到一半,卻見後面那輛馬車的車簾被人撩起,一名男子端坐其中。他穿著一件煙青色的春衫,外罩玄色氅衣,五官如刀刻斧削,無一不佳,身如竹,形如松,端坐在那,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歷經滄桑後的沈靜,好似世間萬物再無可擾亂其者,令人不由屏起呼吸,可當他牽起唇角,露出一絲笑,剎那間如春風拂面,方才所感受到的肅穆沈重仿佛只是錯覺。

這人是,這人是……羅肅不敢置信地瞪大眼,連袖中的手都忍不住顫抖。

那人微笑著說:“在下燕怛,羅天使,好久不見,無恙否?”

……

天已大黑,羅肅暫居的宅邸中,仆從忙忙碌碌,尤其是廚房更是亂成一團,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此刻正和羅肅在花廳中相對而坐,捧起茶碗,悠然地品了口茶。

羅肅臉上還殘留著些許尷尬:“不知燕侯前來,下官身邊沒有什麽好茶,讓燕侯見笑了。”

“是我冒昧打擾,還望羅天使不要怪罪,”燕怛放下茶碗,“我此行正是為天使而來,方到姑蘇,風塵仆仆,本欲收拾一番再攜禮登門,孰料乍然聽聞天使出城,我生怕與天使就此錯過,只得倉促追出城外。”

其實燕本來還沒打算暴露身份,欲要再暗中打探兩天,只是今日盯著羅肅的人來報,說其從秦樓裏出來後沒有回家,一反常態地出了城,燕怛暗道不妙,想到羅肅走得倉促,必然不會舍下家財,這才匆匆趕去羅府,將正準備出門的羅謹之堵了個正著。

燕怛表明身份,借口有急事要見羅肅,欲和他一道出城,羅謹之不明所以,那接人的隨從雖然知道一二,卻為燕怛的身份所攝,只心中焦急,卻不敢悖逆,無奈之下引了路。

羅肅哪裏還走得掉,只得跟著燕怛回城。

“怎麽會呢,”羅肅啞巴吃黃連,扯起一個笑,“聽聞墨舒先生游歷至姑蘇,在城外林中結廬而居,下官下午正準備帶山兒去拜訪他。”

燕怛:“原來如此,羅天使攜子輕裝簡從,想來不是遠行,倒是我心急了,打擾了天使拜訪名士,是在下之過。”

羅肅剛剛才壓下去的尷尬又浮了上來:“下官官階不如燕侯,燕侯就莫要再以‘天使’相稱了,你我從前都是,都是昭穆太子的故人,燕侯不必如此客氣。”

說到“昭穆太子”時,燕怛動作微微一頓,隨即笑道:“天使說笑了。”

羅肅本欲以舊情動人,和燕怛以字相稱拉近關系,見燕怛不動分毫,只得放棄,一顆心更因此提了提,帶了幾分小心開口:“不知燕侯此次前來有何指教?”

“指教談不上,羅大人糾察各縣,是先帝親命,並無我置喙之地,只是往年每個地方只需停留數日,便可動身,卻不知今年羅大人為何在外逗留如此之久,”燕怛定定地瞧著他,倏而一笑,“尤其是華亭縣。”

最後三個字入耳,羅肅驚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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