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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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燕怛臨時受命◎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燕怛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這件事。

他會主動接下此案,蓋因從兩位翰林學士的態度中嗅出了一絲非同尋常。

翰林院歷來是皇帝的心腹之所,永康帝仙逝之後,自然就站在了幼帝一派,和瑞王相對。羅肅是個聲名極臭的小人,卻能得到他們這樣強烈的維護,可見中間必有蹊蹺。

他既然答應和宋太師聯手,自然不能放任由瑞王接手調查。

至於羅肅……羅肅此人,其實也算是個故人,當年他和太子之間初生出罅隙,正是因為他聽人說太子親近小人,這個羅肅也是當時的那群“小人”之一,員外出生,年紀不小,欺下媚上,做出不少荒唐事,太子不知為何竟寵信此人,將其收為門客,常帶其出入一些場合。

燕怛聽說後自然不敢相信,親自去找太子對峙。

那日太子剛好不在東宮,他守了一天,直到繁星滿天,弦月掛梢,太子才乘著軟轎出現在宮門口。

燕怛欺身上前,沒見到太子眉眼,倒先聞見一股酒味。

他聞得胃裏翻騰,十分難受,腳步就停了下來。

太子看到他十分意外,站到地上,揮退擡轎的小太監,一時懷疑自己看錯了:“棄之?是棄之嗎?”

燕怛站得遠遠的:“您去哪兒了?到現在才回來!”

他心裏有怒,語氣自然算不上好,甚至算得上是質問,用在太子身上就是大不敬。然而太子不知是不是喝多了,並沒有在意他的冒犯,而是扶著墻往前走了兩步,就著月光仔細端詳他的臉,半晌才出了一口氣,溫溫地笑:“真是你。”

他這樣一笑,燕怛就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上前扶住他,忍著撲鼻而來的味道,眉頭擰成一團。

“您怎麽喝成這樣?”

離得近了,才問到酒氣裏還夾雜著一股脂粉香,他不由更怒:“喝的還是花酒!”

“朝廷裏關系覆雜,我初出茅廬,不能人人討好,卻也少不了應酬。”太子握住他扶在胳膊肘下的手,眉頭蹙了一瞬,又很快松開,表情有一絲忍耐。

燕怛不知為何又有些想發怒:“你是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幹嘛討好別人!”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往殿內走,太子身邊的大太監早就迎了出來,卻在主子的一個隱晦的手勢下停住了腳步,遠遠地躬身站在那裏。

燕怛沒註意到這些,他們已走到光亮處,他看到太子臉色有些不好,到底擋不住心裏的擔憂,問道:“你怎麽了?”

太子閉上眼,又睜開,小聲說:“頭疼。”

聽著還有些委屈,暖黃的燭光打在他熏紅的臉上,多了幾分平日少見的無辜稚氣。

“你又不能喝酒,還喝這麽多。”燕怛沒好氣。

他心裏的氣還沒消,關切的話說出口就有些變味。而且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一旦註意到了,那股刺鼻的脂粉味就變得越來越濃,仿佛充斥了周遭所有的空氣,彌漫的到處都是。

燕怛忍著不適,咬牙切齒:“你怎麽學會喝花酒了?”

太子醉得頭暈眼花,將頭靠在他肩上,老老實實地道:“礁成說這是官場常態,遲早要熟悉。”

燕怛:“礁成是誰?”

太子:“是……是羅肅,我都喊他礁成……”

他離開酒席時還能保持清醒,回來的這一路上馬車一顛,晚風一吹,酒氣頓時上頭,整個人也變得暈乎乎的,辨不清東南西北,說的話更是顛三倒四。

饒是如此,燕怛也聽明白了,“礁成”是一個叫羅肅的人的字。

他們不過數月沒見,沒想到太子接觸的人,盡數是他不認識的了。

燕怛不知為何心中發堵,於此同時還有些空落落的,他十分不痛快地追問:“羅肅是什麽人?”

太子卻說答非所問:“他說,是美人……孤卻覺得……不是美人……那美人也不美,還沒有,還沒有……美……”

中間似乎說了個名字,在他口齒不清中被含糊了過去,熱氣噴在頸側,帶來一陣觸電似的酥麻,燕怛心裏酸溜溜的,想:原來太子有心上人了,枉他將太子當最好的朋友,可連他什麽時候有心上人都不知。

……

今日是上元佳節,天還沒黑,街上一盞盞花燈就亮了起來,紙糊竹紮,做成兔子、荷花、觀音坐蓮、猴子摘桃,動物憨態可掬,花卉栩栩如生,端的是巧奪天工,異彩紛呈。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這一日不僅是男子頑童會上街玩耍,就連平日裏鮮少露面的大家閨秀都會步上街頭,街上行人如織,衣香鬢影,三千紅塵,盡落於此。

用完晚膳,應伯端來熱騰騰的藥,看著燕怛眉頭都不皺地一飲而下,在一旁道:“今夜是上元節,您近來勞心甚多,不如去街上散散心。”

說來應伯也有苦心。

自家侯爺已過而立,卻連個妻子都沒有,雖說侯爺因身體原因早就表態不欲娶妻,但應伯總留著那麽一絲念想。

畢竟這年頭香火傳承的觀念深入人心,就算侯爺有意收小尤入燕家,那也不是真的燕家血脈。今夜這上元燈會,據說許多未出閣的姑娘也會上街游玩,這京中再沒有男人比自家侯爺更俊俏了,萬一被哪家小姐看上,摩擦出一段情緣……也算是了卻他應某的一樁心事了。

燕怛順勢就想起下午晁海平擠眉弄眼的那一番話,不由失笑,道:“有十年未曾見過華燈美景了,你別說,還真有點懷念。”

應伯一喜:“我這就讓小尤去備車!”

街上行人如織,三兩作伴,笑語喧闐,盡是紅塵之氣,熱鬧得人心也跟著變得滿足寧靜。

尤鈞跟在燕怛身後,這是他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見這麽熱鬧的景,街邊一盞花燈接著一盞,看得他目不暇接,恨不能多一雙眼睛,好好彌補十年的缺憾。

燕怛體貼尤小侍衛的見識不足,放慢步子,慢悠悠地同他講解。

“你看的那是走馬燈,又叫轉鷺燈,燈內點上蠟燭輪軸便會轉動,輪軸上有剪紙,轉動的時候那些剪紙就會投影在燈壁上,隨著輪軸的轉動,圖像也跟著轉動,一幅幅畫面閃過,就像在講述一則則故事一樣。”

尤鈞看得新奇,眼睛粘在那盞走馬燈上,也不知將燕怛的解說聽進去幾分。

燕怛笑著搖搖頭,不再管他。

就在這時,前方的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越來越近,一人氣喘籲籲地大喊:“抓小偷——”

這聲音還有些耳熟,燕怛心裏一動,就見一道瘦小的身影如猴兒一般靈活地穿過人群,直奔他而來,後邊追著幾個家丁,然而這些成年男人在擁擠的人群裏簡直是寸步難行,哪裏追的上他,不由又急又氣。

那瘦猴兒顯然十分得意,轉頭做了個鬼臉,後邊的苦主見了,氣得七竅生煙,卻奈何不得。

就在這時,瘦猴兒餘光瞥見一只翠碧如洗的玉佩,一見便知不是便宜貨,他見獵心喜,想也不想就順手一抄——這一招順手牽羊是他的絕活,動作快極,在人反應過來之前就能將東西偷到手。

可誰料下一瞬,他胳膊便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擒住。

他一掙,那手鎖的地方十分巧妙,穩如磐石,沒掙脫。

糟糕!

瘦猴兒心道不妙,順著那手朝上看去,見到一張蒼白俊秀的臉,燈火將棱角映得溫潤柔和,眼睛卻鋒利如刃,深不可測。

眼見後面的人就要追上來了,瘦猴兒又驚又怒,一邊掙紮,一邊惡狠狠地道:“放開我!”

他的動作在燕怛眼裏漏洞百出,燕怛將他另一只手也捉住,一同鎖在身後,才瞧清是個十歲出頭的少年,身上的衣服像是由幾塊布拼起來的,勝在整潔,頭發在腦後紮成一束,看起來還沒有尤鈞大。

這時苦主領著家丁追到了,喘著氣怒道:“好你個小賊,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盜!快將我東西還來!”

說著,一擡頭,頓時怔住:“燕侯?”

燕怛微微一笑:“宋侍郎。”

宋顏成拱手道謝:“多虧燕侯出手,不然我們家可就麻煩大了。”

燕怛:“若非他貪心不足,還想偷我的玉,我不一定能捉住他。”

宋顏成苦笑:“太後曾賜給小妹一支蝶形玉釵,小妹十分心愛,往日都舍不得戴,見今日是佳節才戴出來游玩,沒想到竟被這小賊偷走,這下估計以後小妹更舍不得戴出來了。小妹行動不便,就等在前方茶樓,我帶人追了過來。”

他一口一個“小賊”,少年聽得心煩,惡狠狠地啐了一聲:“呸!”

尤鈞還以為他呸的是燕怛,頓時怒道:“怎麽跟侯爺說話!”

燕怛挑眉:“好大的膽子,皇家的東西也敢拿,你準備怎麽處置他?”

宋顏成盯著少年一番打量,也有些詫異於這個賊偷的年紀,皺了皺眉,道:“不善之人未必本惡,他年紀不大,好好教導還有希望走上正途。”

少年怒目相視:“什麽正途歪途,少假惺惺的,技不如人我認了,既然被你們抓住,要打要殺就痛快點。”

宋顏成性情敦厚,在官場浸淫多年,哪裏會被這番話激到,他先前驚怒是擔憂丟了太後賜的東西,萬一被政敵冠一個大不敬的帽子,那可真是無妄之災,現在東西找回來了,他的修養又回來了。

宋顏成說:“勿以惡小而為之,看你年紀也不小了,夫子沒和你講過這句話嗎?”

少年冷笑:“你看我這樣,像是上得起學的嗎?”

宋顏成一時語塞。

他會犯這種“何不食肉糜”的錯,蓋因自創辦科舉以來,這是寒門子弟脫胎換骨的唯一機會,但凡有點條件的,都會讓孩子蒙學。而京中百姓不說富足,至少溫飽無憂,這少年聽口音便是本地人,不是從外地來的流民,宋顏成又高居廟堂,鮮少接觸底層的百姓,是以根本沒想到他竟沒有讀過書。

少年罵道:“最恨你們這些人,滿口假仁義,心思卻骯臟齷齪!我偷你們東西怎麽了?!許多人連吃都吃不飽,你們卻穿金戴銀,還不都是從百姓身上搜刮去的!那些東西本來就不該是你們的!”

他罵得十分解氣,末了脖子一昂,眼睛一閉,頗有一番慷慨赴義的氣勢。

宋顏成聽得目瞪口呆,想反駁,又覺得句句有理,一時不知該從何駁起。

眼見周圍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了,燕怛出聲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宋顏成舒了口氣,拱手苦笑:“他偷了小妹的東西,還望燕侯能將他交給宋某。”

燕怛沒有說什麽,點點頭就將人交給了宋家的家丁,宋顏成的人品他還是信得過的,這世間有方才少年說的偽君子,卻也有像宋顏成這樣瑕不掩瑜的真君子。

宋顏成感激萬分:“多謝燕侯,宋某還要回去找小妹,就不打擾燕侯的雅興了。”

燕怛卻道:“我走得也有些累了,不知是哪家茶樓,我去歇一歇。”

宋顏成一楞,很快反應過來,囑咐了家丁幾句,擡手一引:“那燕侯請隨我來。”

宋家家丁押著人先走一步,宋顏成和燕怛慢悠悠地並肩走在街上,尤鈞跟在後頭,時不時悄悄地擋一擋快碰到自家侯爺的行人。

宋顏成神色如常,聲音卻放得很低,只有身邊的燕怛能聽到:“燕侯想說什麽?”

時間有限,燕怛開門見山:“本來還要另約時間見你,現在正巧碰上——你知不知道羅肅的事?”

宋顏成:“羅肅?”

顯然那兩位翰林學士還沒有找到機會跟宋太師說,宋家對下午明心殿發生的事還不知情。

燕怛就將事情簡單地說了一番。

宋顏成皺眉,想了半天,才謹慎地道:“我們家和羅天使並沒有接觸,羅天使從前是昭穆太子的門生,後來得先帝寵信,然則他的為官之道和我們差異甚大,家父不喜,故而接觸不多,當年先帝臨終前確實暗中見了不少大臣,只是我官階太低,無緣陛見,你說那兩位翰林學士似是知情,那家父應該也知道,待我回去詢問一二再與燕侯知曉。”

燕怛點頭:“那就有勞了。”

宋顏成:“不論如何,還要多謝燕侯這一番苦心,不論羅天使之事關乎大小,下官都先在這裏代天下百姓謝過燕侯。”

燕怛擺擺手:“分內之事,何須言謝。”

他說著,突然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現在人群裏,不由心中一動,站住腳步:“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事,不去茶樓了,就此別過罷。”

宋顏成體貼地道:“那下官先走了。”

燕怛:“宋侍郎好走。”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上一章改了一下,改成是燕侯主動提議接管調查羅肅的案子。這章沒寫完,但是太困了,剩下的明天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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