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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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街上行人如織,三兩作伴◎

宋顏成消失在人群裏,燕怛轉頭朝方才註意到的方向走去,可惜人潮濟濟,待他好不容易走到那裏,卻不見了人影。

尤鈞左閃右避,好險才沒跟丟自家主子,見他站在路邊張望,不由好奇:“您在找什麽?”

燕怛說:“方才似乎見到了穆缺。”

尤鈞:“今日是上元節,穆先生出來游玩不是很正常嗎。”

他不過隨口接話,燕怛卻聽得一楞,反應過來之後搖頭輕笑——是啊,多簡單的道理,可他竟還為乍然見到那人而生出意外之感……似乎在他為數不多的接觸裏,穆缺留給他的印象是孤獨又沈靜的,像站在三千紅塵之外,遙遙旁觀世人的喜怒,心如古井,波瀾不驚,這世上再沒什麽可以驚動他的東西。

是以這樣的人竟會出現在紅塵之中,首先便使人吃了一驚,繼而忘記了,那人其實本也是個普通的凡人而已。

就在燕怛晃神的時候,不遠處有人大喊:“小姐!原來你在這兒,快跟我們回去吧,夫人見不到你快急死了!”

少女驚怒的聲音響起:“我不認識你們!你們不是我府上的下人!”

仆人苦口婆心:“小姐,您就別任性了!那姓張的書生不是個好東西,快跟我們回去吧!”

因這邊動靜而投來一絲註意的人頓時了然——原來是一場富家小姐和窮書生私逃的戲碼。

少女喝道:“什麽張書生!?我不認識!你們別碰我!滾開!你們放開我!!”

“對不住了小姐,夫人吩咐過,就算用強的也得將您帶回去。”

兩名健壯的仆婦抓住少女,其中一人將帷帽扣在少女頭上,似乎是羞於被路人認出是哪家的小姐這般不知廉恥,仆從一邊拽著少女往後面幽靜的小巷子裏走,一邊連聲向圍觀的人群道歉:“掃了大家的興,真是對不住。”

旁觀的人也不是沒有察出不對勁的,可這些人理由充足,路人只隱隱覺得不對,一時半會卻沒多想,更不會出頭了。

任少女如何掙紮都沒有用,眼見離人群越來越遠,少女掙紮得愈發激烈,心中升起一股絕望。

誰知就在這時,挾持她的這幾人突然停住了腳步。

“閣下莫要誤會,”一位仆婦謹慎地開口,“這是我們家私逃的小姐,我們正要帶她回去。”

“誤會什麽?”有人開口,“和男子私奔是不貞不孝,你們卻廣而宣之,絲毫不將你們家小姐的名聲放在眼裏,這天下還有這樣做仆從的?”

這陌生的聲音聽在少女的耳裏宛如天籟,她急急擡頭,抓住這最後一根稻草:“我真的不認識他們!!我和下人走散了,在街邊等她們,這些人突然找上我,我不認識他們!!”

隔著帽帷,她看到了面前的男人,五官俊朗,鬢發生華,似弱冠,又似而立,唇畔噙著笑,眼裏卻冷得很,語氣不疾不徐,溫雅端方,又有種說不出的淩厲。

挾持少女的幾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隱含威脅:“這是我家夫人的吩咐,還請閣下聽一句勸,莫要多管閑事。”

燕怛:“你家夫人既然這般不在乎這位小姐,又何必急巴巴地將人捉回去?再說,這後邊是往楞子區去的路,哪家府邸會建在那兒?”

那些人見說不過燕怛,心中暗恨突然冒出個多管閑事的,擔心遲則生變,就抓著少女往前走,想從燕怛身邊繞過去。

燕怛暗嘆一聲,往旁一步,手裏長劍出鞘,冷喝道:“將人放下!”

看來是不能善了了!

歹人面露兇相,他們共有四位,兩男兩女,這時兩個男人從衣服裏掏出兵器,和燕怛戰在一處。

女人捂住少女的嘴,拽著她往巷子裏鉆。

燕怛雖然武藝精妙,然而這群人竟也精通一些招式,雖不如他厲害,卻勝在力道足,將他困得死死的。

這邊打了起來,路人驚作一團,卻多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婦孺,就算有些壯年男人,卻駭於歹人的兇狠,又要護著家眷,不敢上前相助。

燕怛以一敵二,這病怏怏的身子拖了後腿,越打越是乏力。

眼見女人拖著少女越走越遠,他眼神一沈,竟不管身後刺來的匕首,一劍挑向眼前人的手腕,這人驚嚇之下本能地躲閃,空出一道豁口,燕怛後肩一痛,匕首劃破衣物,刺到皮肉,幸好衣服穿得厚,卸了許多力道,他面不改色地從面前的豁口追了出去,遙遙一劍擲出,正中其中一個女人的後心。

那個女人身子一晃,撲倒在地,同伴被這一變故驚呆,忘了手裏的力道,少女一聲尖叫掙脫開來,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會趁機逃跑的時候,她卻做了個震驚全場的舉動——

她拔出女人背後的劍,趁另一人尚未反應過來之時,用力割斷了她的喉管。

就連燕怛也被她驚到了,一時忘了動作,耳畔聽得歹人淒聲大吼:“風娘!!”

隨即刀風襲來——

卻沒落在他身上。

燕怛扭頭,就見方才被宋顏成帶走的少年竟出現在了這兒,正兩只胳膊抱著歹人要砍下的手,臉色漲得通紅,吃力地扛著,那歹人是練過的,哪是他這樣的瘦猴能比的,一掙便掙開了,刀子在他肩上劃了個口子。

少年吃痛,破口大罵:“疼死老子了!你個沒娘養的,生出兒子沒XX!”

燕怛:“……”

歹人本就悲憤非常,被他這一罵頓時紅了眼,連燕怛都不顧了,一手禁錮住少年脖子,另一手舉刀劃去!

少年魂飛魄散,眼裏只有這柄斷魂刀,腦袋一片空白,連罵人都忘了。

鏘!

千鈞一發之際,一柄彎刀從旁掃來,險而又險地將刀架住。

架住刀的是及時趕來的禁軍頭領,尤鈞氣喘籲籲,抓著燕怛從頭看到尾:“侯爺!侯爺你沒事吧!!”

燕怛撿過方才覺得礙事脫下扔在一旁的鬥篷,擋住後背的傷口,搖了搖頭:“我沒事。”

說著,他掃過場中景象,暗道不好:方才他只關註抓著少年的歹人,還有一名歹人不知何時跑掉了!

卻說就在一開始,燕怛聽得仆婦和少女的話,就覺得此事不對,見那幾人下盤穩當,怕有功夫在身,就立即讓尤鈞拿自己的魚符去喊巡邏的禁軍,自己則想辦法拖住這群人。

好在關鍵時刻,尤鈞及時帶人趕了來。

安排人控制好現場,帶隊的什長走了過來,拱手行禮:“下官見過燕侯。”

燕怛負手而立,氣息還有些亂,面色卻很沈靜:“這四人當街行兇,情急之下兩人已被擊斃,只可惜逃掉一人,這人並屍體還要勞什長送去衙門。”

什長忙道:“燕侯客氣,這是下官的分內之事。至於逃掉的那人,您放心,城門已經落鎖,那人逃不出去,下官這就聯絡同僚全城抓捕。街上魚龍混雜,可要下官派人送您回去?”

燕怛指著那位被擄的少女道:“我就不必了,這位姑娘受驚不小,煩請什長派人護送她回去吧。”

少女似乎傷了腳,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她本穿著一件銀白的鬥篷,此刻衣服上濺滿了鮮血,看起來有種令人心驚的艷麗。

她方才一直驚聲尖叫,此刻倒一聲不吭,也不管別人,直直地走到燕怛跟前,先看了眼尤鈞,然後又落回燕怛身上,說道:“你就是燕侯?三思侯燕怛?”

她頭上被那群歹人扣上的帽帷方才就掉了,眼眶還是紅的,鬢發微亂,卻已經冷靜了下來,看著燕怛的目光無端有些覆雜。

她語氣裏有種久居上位的高傲,聽得人不喜,燕怛暗自皺眉,卻還是有禮貌地道:“正是。”

倒是尤鈞,看到她的臉,吃驚地脫口而出:“你是那個郡主!”

他在瑞王府曾見過一個女扮男裝的少女,正是瑞王的愛女。

郡主看都沒看他,只盯著燕怛道:“我叫李酥,天工點酥作梅花的‘酥’,方才多謝你。”

燕怛行禮淡道:“見過奉陽郡主,方才不知郡主身份,怠慢之處莫要見怪,今夜郡主受驚不小,瑞王府上怕也因找不著您而亂成一團,還請您快回去罷。”

奉陽郡主似乎還有什麽話要說,最終卻忍住了,最後看了燕怛一眼,對禁軍什長道:“還不快送我回去!”

她這般頤指氣使的語氣聽得燕怛眉頭微動,更添不喜,卻沒說什麽。

等這群人離開,圍觀的人群也散了,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少年死裏逃生,驚魂甫定,再加上肩上的傷口一直作痛,躺在地上嗷嗷叫。

尤鈞嘴角抽了抽:“你血都不流了,還叫什麽?”

少年瞪了他一眼:“你管老子!”

說著大概確實覺得真男人不該一直叫喚,拍拍屁股站了起來。

燕怛問他:“你怎會出現在這?”

提到此事,少年不由有些得意:“剛剛那人將我拿去訓話,卻說不過我,就放我走了。”

燕怛沈默。

他知道宋顏成是真君子,卻不想竟君子成這樣。

少年又叫了起來,目光往他腰間的玉佩上瞟:“疼死老子了,我剛剛為了救你才受傷,你是不是要給我點東西做報答!”

燕怛負手挑眉:“宋侍郎是好人,我卻不是,你也曾想偷我東西,既然撞上了,你也不必走了。”

尤鈞為虎作倀,配合地拔出了劍。

少年被他這番無恥的話驚到了,咬到了舌頭,磕磕巴巴地道:“你你你,我剛剛才救了你……”

燕怛:“我又不是好人,恩將仇報才是我的作風。”

少年看他神色認真,似乎不是玩笑,肩膀也不疼了,訕訕道:“我,我不要報答了,我走了……”

他話說到一半,轉身就跑,卻沒想到後領傳來一股大力,將他拽在原地。他怒而回頭:“老子都說不要你報答了,還不放了老子!”

燕怛好笑地看著他,將玉佩塞到他手裏,拍拍他肩膀,鄭重地行了一禮:“方才多謝小郎君。”

少年呆住了,捧著玉佩,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從心口湧出,頭皮發麻,渾身戰栗,說不出一句話。

這人,這人他沒聽錯的話,是個侯爺!這個侯爺竟朝他行禮,喊他郎君,還,還跟他道謝!!

他捏緊玉佩,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訥訥地道:“不,不用謝。”

燕怛看著他,像看晚輩一樣包容和善:“你叫什麽?”

少年出乎意料的乖順:“李享。”

燕怛:“你說沒讀過書,但我看你從前似乎也是富足人家的孩子,當真沒讀過?”

他神情認真,尊重著和他對話的人,仿佛這人不是一個偷兒,而是和他平等的。

就算方才那位宋侍郎同樣和善,訓誡的時候卻仍透著高高在上的施舍感——做慣了上位者,人上人,縱使不是有意的,也會從行止裏帶出來。

人是生而不平等的。

李享眼眶突然發熱,忙低下頭,悶聲道:“你怎麽知道?”

燕怛笑而不語,這少年一眼就能瞧出他這玉是好玉,垂涎不已,這份眼力是金銀窩中長大之人才有的,可見這少年不僅出生富貴,且是大富貴。

卻不知為何淪落至此——思及此,燕怛不由想到自己,心中生出一股悵惘:人生起落的,又哪止他一個,天地為爐,眾生百苦。

燕怛:“你既讀過書,那想必知道《弟子規》中有一句:用人物,須明求,倘不問,即為偷。”

李享神情中閃過一抹戾氣,又生生忍住了,別過頭沒說話。

燕怛:“我知你不服氣,你心有不公,故而怨憤,想以此報覆,是也不是?”

李享猛地擡頭,眼眶通紅,惡狠狠地道:“你知道什麽!你,你們這些當官的沒一個好東西!我拿點你們的東西怎麽了?!這是你們欠我的!!”

他越說越激動:“不僅是這些身外之物,總有一天,我連你們的命都要!”

燕怛輕聲問:“那你方才為何救我?”

李享的仇恨戛然而止,呆呆地看著他,似乎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燕怛:“我官至侯爵,方才那位宋侍郎乃世家出身,我們都是你口中怨恨之人,你要殺我?要殺宋侍郎嗎?”

李享說不出話。

燕怛拍了拍他的肩:“你心中有善惡,莫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

李享打下肩上的手,別過頭,嘶啞地低吼:“滾蛋!”

燕怛當真走了,沒走兩步,又回頭:“我如今自身難保,你又心有芥蒂,就不勸你跟我走了,你若實在沒地方去,又苦於報仇無門,可以往西北走,那塊玉佩價值連城,少說能當五十兩,夠路上的盤纏了。”

說完就走了,這次沒回頭。

尤鈞亦步亦趨地跟上,還未說什麽,卻見自家主子突然站住,似乎心有所感,猛地擡首,與街對面酒樓二樓某一扇窗戶裏的人看了個正著。

那人臉上戴了一只面具,正從窗戶往這邊看,顯然將方才的一切全都看了去。

許是因為在室內,將不便的鬥笠換成了面具,但燕怛還是一眼便從身形認出正是穆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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