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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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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燕怛自宮中回來後便閉門不出,直到日落,尤鈞端著藥小心推開屋門,發現他已不知何時伏案睡去了。

餘暉濾過紙窗,落在案邊人瘦削的側臉上。這是一張曾惹得滿京芳華競相爭妍的臉,卻也抵不過歲月雕琢,眼角頰邊留下了淺淺的紋路。

卻猶如經年老酒,積蘊滄桑,自有馥郁醇香。

尤鈞盯著這張臉看了十多年,這乍一看仍感受到些許驚艷。全世界就沒有一個世家公子能比得上侯爺的,年輕的輕浮,年長的失色。

可自家侯爺長得好是好,卻因常年病痛而顯孱弱。總聽應伯私下感慨侯爺當年征戰沙場有多英勇,尤鈞無數次幻想過,卻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出來,這樣一個風流滿身,一舉一動都沈澱著風雅的人,是如何馳騁沙場,手中長槍紅纓烈烈飛揚,一個轉身便是血濺滿身,孤勇蕭颯。

可惜當年他太小,那時候的侯爺是什麽樣,他記不得了。

每每想到此處,尤鈞總會生出一股超越他這個年齡該有的失落和遺憾。

夢中人睡得不安穩,眉頭絞成一團,發出一聲短促的咳嗽。這一聲咳嗽將走神的尤侍衛驚醒,他放下藥碗,想喊又不忍心,躊躇再三,還是撥旺了火盆,又去尋了件裘衣披在燕怛身上。

侯爺難得睡著,至於這藥,再等等熱一下還能喝。

尤侍衛拾掇好一切,正俯身端起藥碗準備離開,卻眼尖地看到燕怛手邊擺著一抹翠色。

猶豫了一下,終究抵不過心中好奇,他輕輕挪開燕怛的手,發現那是一對玉做的觀賞用的棋缽,不知為何碎成了好幾塊,如今已被小心翼翼地拼在一起。

每個缽底分別刻著四個字——

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

“子路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燕怛!燕怛!”

太子太傅講學講到一半,一擡頭看到那位平西侯世子又睡著了,“梆”的一聲將戒尺敲在桌上。

燕怛被乍然驚醒,好歹及時記起在課堂上,硬生生將起床氣給憋了下去,故作無辜地盯著先生。

太子太傅問:“燕怛,下一句是什麽?”

燕怛茫然:“……啊?”

前面的晁海平悄悄地在先生看不到的地方把書舉了起來,指指點點,燕怛恍然,照本宣科:“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謂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太子太傅扭頭,晁海平眼觀鼻鼻觀心,坐得端正無比。

太子太傅又問:“此乃何意?”

這難不倒燕怛,他略一思索,便對答如流:“子路問孔子,什麽樣的人才能稱作‘士’。孔子說,與人共勉,待人友善,便是士人。朋友之間互相勉勵,兄弟友愛相處。”

太子太傅讓他坐下,走到前方,又開始了說教:“正如燕怛所說,真正的君子之交,應是互相勉勵,攜手共進,情誼怡怡。”

老頭說著摸了摸胡須,看過他們每一個人,最終道:“褚某不才,有幸當得諸位的老師。再過不久你們中的有些人就會離開這裏,步入廟堂。有道是一日為師,我便仗著這師長的身份多說兩句,日後不論何時何地,不論地位高低,希望諸位能偶爾想起今日所學,切記為士之道,‘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是——”

臺下幾人不假思索,異口同聲。罷了互看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不以為意。

彼時的他們涉世不深,關系單純,相處和睦,並不能體會到老先生的苦口婆心。

有些話,是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有資格去大徹大悟的。

……

燕怛猛地從夢中驚醒,夢裏最後一幕遲遲纏留在眼前,揮之不散。

那是很久之後,他和太子的關系已然破裂,那天東宮突然來人,指名要見平西侯世子。

燕怛無奈親自迎到門前,卻只見門外停了輛不顯眼的青布馬車,一位面白無須的公公捧著個木匣子,小心翼翼地遞到他面前。

燕怛只看了一眼,便冷聲道:“聖人最痛恨臣子私相授受,結黨營私,太子所贈,我不敢收,公公請回吧。”

那位公公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燕怛聲音不小,車中人定然聽到了。因為下一瞬就有一只手出現在簾邊,卻在將將挑起時,又生生止住。

布簾回落,燕怛聽到了一聲嘆息。

“回罷。”車中人說。

太監松了口氣,忙不疊地捧著盒子回到了馬車邊。

車夫聽從吩咐,果然調轉車頭。馬車漸行漸遠,燕怛僵硬地杵在門後,只覺得方才那一聲嘆息如石頭一般砸在了他心裏,堵得嚴嚴實實,喘不過氣。

而現在,當年那個僅有一面之緣的木盒正無聲無息地擺在他的桌上,時隔多年,他也終於知道了當年太子想送給他的東西,想跟他說的話。

他甚至能看到,仍舊年輕的太子站在他面前,玉冠束發,華茂春松。唇角必然是噙著溫和的笑意的,眸中卻有著憂傷。

“切切偲偲,兄弟怡怡,”太子落寞地看著他,“燕怛,你再與我下一局棋吧。”

“好!”燕怛激動地探身去捉他的手,卻撈了個空。

鏡中花碎,水中月散。

他終於忍不住哽咽起來:“我說好,殿下,我們再下一局棋,這局棋裏,你莫要讓我,我也會放下對你的偏見,我們好好地斷一斷恩怨……我說好啊,殿下,您聽到了嗎……”

【作者有話說】

不許說我短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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