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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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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燕怛應瑞王之邀往東風樓一聚。好巧不巧,馬車在樓前相遇,燕怛先一步下車,領著尤鈞施施然地候在一邊,就見瑞王府的幕僚葛相雲從車中走了出來。

葛相雲甫一站定,便伸手去扶,瑞王這才搭著他的手下車。

燕怛微整衣冠,唇角微揚,正要上前行禮,卻見葛相雲動作未停,又做出攙扶的姿態。

就連瑞王也關切地看著,口中直道“小心”。

燕怛心生疑惑,定睛看去,只見一人身著麻衣,頭戴鬥笠,撐著葛相雲的手,略有蹣跚地落了地。

待他站直,垂手而立,兩袖寬寬,自有卓然磊落之勢,雖看不見面容,卻仍舊叫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左腳似有疾,是個跛子。

那人察覺到燕怛的打量,靜靜地回望過來。雖然隔著幕簾,卻仍能感受到他的平淡。燕怛微怔,並未有種被人抓獲現行的尷尬,反是回以一笑,大大方方地問:“瑞王,這位是——?”

瑞王爽朗一笑,伸手一引,幾人結伴而入。

瑞王先介紹燕怛:“這位是燕侯。”

帷幕後那人輕輕頷首,說:“見過燕侯。”

他只這樣招呼,行動間並無尊敬之處,卻又不讓人覺得有不敬之處,實在是氣質使然。

燕怛並無半點不快,反倒興味更濃。

瑞王:“棄之,這次喊你來主要就是為了向你介紹這位先生。你可不能小看他,這些年你不在我身邊,全靠穆先生為我出謀劃策。穆先生和天清真乃我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啊。”

葛相雲聽到自己的字,忙道了一聲“殿下厚愛,在下慚愧”,鬥笠人卻並無表示。

燕怛:“穆先生?”

瑞王:“先生姓穆,單名一個缺字。”

燕怛勾唇:“穆先生好大的排場,竟讓瑞王殿下介紹名姓。”

鬥笠人淡淡道:“瑞王垂青爾。”

瑞王也笑道:“我介紹你們認識,說這些不算什麽,棄之你言重了。”

燕怛:“穆先生字什麽?”

瑞王動作微頓,倒是那鬥笠人主動開了口:“無字。”

頓了頓,他補充道:“未及弱冠便師長俱亡,萍水無親,無人取字,便就這麽過了。”

說話間,已行至雅間,這個話題便就此結束。

侍者推開門,雅間中間擺著一張小圓桌,四個軟墊,並無主次之分。

他們圍桌而坐,燕怛嫻熟地往茶釜中加水烹茶,寒暄片刻,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嘈雜喧鬧。

瑞王命人去看,不一會那侍衛回轉,隔著門道:“回殿下,樓下連家七公子和人打起來了。”

連七的父親是兵部尚書,如今年方十四,素來仗著其父的聲名欺街霸鄰,作威作福,是京城橫名遠揚的紈絝,普通百姓遇上了只有繞道走的,也不知道今日是誰這麽不長眼,竟和他杠上了。

那侍衛回完話便候在門外聽令,瑞王抿了一口茶,才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擺擺手,渾不在意地笑道:“這連七當街鬧事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不用放在心上。來來,我們繼續,方才說到哪兒了……”

燕怛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面上卻不動聲色,接話道:“正談到葛先生前不久收到一幅錦愫山人的真跡。”

瑞王:“對對,天清你接著說,連店老板都說那是贗品,你是怎麽辨別的?”

葛相雲:“說來也是巧,我曾見過這種藏畫方式……”

說話間,樓下喧嘩聲越來越響,瑞王面色如常地說笑,桌下手指卻連續不斷地輕敲,某一剎,樓下突然響起一聲尖叫,恰如一鍋沸水翻潑。

屋內相談甚歡的幾人也被這一聲驚得噤了聲,瑞王眉頭微松,手指頓停,面上卻不耐地道:“這連七怎麽回事,再去看看。”

侍衛很快道:“殿下,連公子殺了人!”

“什麽?!”瑞王驚得站起,“怎麽會殺人?”

侍衛:“和連公子起爭執的那人看打扮像走江湖的,拔出一把刀,爭搶間連公子就殺了他。”

瑞王已從驚駭中平覆過來,肅了臉,冷峻地道:“人命關天,已非小事,豈能坐視不管。”

說著,他已走出了門,葛相雲和穆缺自然起身相陪。燕怛垂目看手中茶盞,極輕地哂笑一聲,一飲而盡,才撣撣袖,施施然地跟上。

樓下如今倒是一片寂靜,似是還沒從死人的氛圍中解脫出來。人群圍成一個大圈,中央站著連七和他的仆從,腳下倒著一具屍體,屍體的胸口還插著一把刀,鮮血正汩汩流出,將地面染得血紅。

若非親眼所見,很難想象人的身體裏竟然有這麽多的血。

連七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也沾滿了血。

“死,死人了!”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起來,“快,快報官!”

“誰敢!”連七被這一聲嚇回了神,驚恐地看著四周,“我,我沒殺人,是他,是他自己殺的,對,是他自己……我沒殺人!”

“一派胡言!”樓梯間突然傳來一聲冷喝,連七一個哆嗦,順著聲音看去,頓時嚇白了臉。

“瑞,瑞王殿下……”

瑞王厲色道:“好端端的為何要自殺?真是一派胡言!棄之,你說是吧?”

就這麽被拖下水,燕怛雙手攏在袖中,懶洋洋地笑,似隨口附和,又似別有深意地嘲諷:“是啊,好端端的哪會自殺,連七公子,以後說話可得過過腦子。”

……

瑞王出面,這場鬧劇很快平息了下來,連七哭喪著臉被衙役帶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燕怛回到家中,尤鈞停好馬車,在門前探頭:“侯爺……”

燕怛解開外袍,頭也不擡:“進。”

尤鈞小狗一般鉆進屋子,取過常服,巴巴地看著他。燕怛配合地張開手,任由他服侍。

“怎麽了?”

尤鈞八卦地問:“那連七公子會被砍頭嗎?”

“砍頭倒不至於,”燕怛理理衣袖,“他爹好歹是兵部尚書,這點能耐還是有的,不過被瑞王撞上,不死也得去層皮。”

尤鈞:“瑞王和兵部尚書有仇?”

燕怛看他一眼,笑了:“官場之上,談何恩仇。”

尤鈞抓耳撓腮:“您能不能說些我聽得懂的話。”

燕怛點到即止:“京城六軍,有一半在樞密院手中,還有一半在兵部。樞密院都是太後的人,兵部尚書也是出了名的保皇派。”

尤鈞琢磨了半天才琢磨過來:“那不還是說,瑞王和兵部尚書有仇嗎……”

燕怛:“立場不同罷了。不對啊,你今兒怎麽了?這不是你會關心的問題啊。”

尤鈞支支吾吾:“我,我就問問……”

燕怛彈了他一個腦瓜崩:“有話就說。”

尤鈞捂著頭:“呃,也沒什麽事……我在外面等您的時候,聽到一樓鬧起來,就去看了個熱鬧。當時那人拿著刀,連七公子像是怕傷到自己,就去抓他的手,然後那人就把刀捅向自己了……我也不知道我有沒有看錯,我感覺應該沒看錯……侯爺,那連七可能真是被冤枉的。”

燕怛卻不見半點驚訝,只道:“嗯,我知道。”

“啊?”尤鈞傻眼,“您也看到了?”

燕怛:“我猜的。”

尤鈞:“侯爺果然神機妙算,再世諸葛!”

燕怛:“去去去。”

尤鈞笑嘻嘻地跑出去,燕怛在案後坐下,抓過一本書,腦中回想的卻還是東風樓的一幕幕。

瑞王使計對付兵部尚書,連七是家中獨子,兵部尚書必會救他,可此事是瑞王親眼目睹,兵部尚書要麽用頭上那頂烏紗帽來換,要麽投靠瑞王。

不論選哪個,瑞王都算是得償所願。

這官場博弈,燕怛也算屢見不鮮,此刻心中卻仍有些不痛快——不為其他,瑞王竟也把他算計在內。

他一來是佐證之人,身份特殊,就連太後也動不得,二來更是在明面上將他推向瑞王黨一派。

還有那個突然冒出來的穆先生……

燕怛思忖片刻,鋪紙磨墨,龍飛鳳舞地寫完一封信,托尤鈞送去晁府。

不多時,侯府外便出現了一身騷包紫衣的晁海平,還未進門就大聲嚷嚷起來:“餓死我了餓死我了,今兒侯府做了什麽佳肴啊!”

燕怛披著煙青色鶴氅出現在花廳外,往門柱上一靠,揚揚手中的雕花酒壇:“佳肴沒有,美酒倒是有兩壇,不知晁官人肯不肯賞這個臉。”

晁海平突然警覺:“這是東風樓的醉美人,千金難求啊……不對不對,你這般殷勤準沒好事……說吧,到底有什麽事,也給我個痛快。”

燕怛:“沒什麽事,不過想找你喝喝酒。”

晁海平愈發警惕:“看來所求還不小。”

燕怛無語凝噎,沒好氣地轉身進屋:“不喝算了,小尤,送客。”

“得嘞!”尤鈞將木劍往胸前一橫,“晁大人,請!”

“別啊!”晁海平忝著臉追進去,“棄之,我就貧一下嘴,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千萬要讓我見識見識這醉美人到底是何滋味。”

燕怛已在爐邊盤膝而坐,就見晁海平毫不見外地坐在自己對面,也不意外,動作嫻熟地將酒壇架在爐上烘烤,一邊道:“不頑笑了,我找你來是有正事。”

晁海平也收了嬉笑,正襟危坐:“你講。”

燕怛將今日之事盡數告知,晁海平聽得氣憤不已:“這個瑞王!竟這般厚顏無恥,你為他佐證,便算是變相地得罪了太後。他竟通過這種手段強迫你站隊。”

燕怛:“事情已經發生,再氣惱也無事於補,再之後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我找你是想問問,瑞王身邊那位十分得他器重的穆缺,你可知其底細?”

晁海平:“聽過。”

他回憶了一下:“約莫是兩年前,這位穆先生文動南北,名起古堰,所以文人們又稱他為“古堰先生”。瑞王聽聞後親自去請,幾顧茅廬,終於將人請到身邊,此後一直禮遇有加,視其為左膀右臂,不可或缺。”

燕怛:“前幾日為何沒有見過?”

晁海平:“哦,我聽人說,每年冬末他都會回鄉,好像是祭祀親人。你今日見他,應該是才回京。”

燕怛想了想,雖覺無異,心中卻始終有一絲介懷,可這介懷始於何處卻毫無頭緒,於是又問:“那他的腿……”

晁海平:“這就更不好說了,有各種各樣傳聞,有說他以前不畏權貴,得罪了一位官宦子弟,被打折了腿,也有說是他成名後不願入朝為官,所以特意弄折一條腿以躲避朝堂招攬……不過最令人信服的還是,這是他寒微時放牛,從牛背上摔下來造成的。”

喝了一口溫酒,享受地砸了咂嘴,他笑著總結:“總之,這人一旦出名了,就什麽傳聞都有,更有把他傳得像神仙的,聽聽就罷。”

燕怛卻不知為何仍舊心緒不寧,沒能做到“聽聽就罷”。

“那他為何要戴帷幕?”

晁海平驚奇地看他:“以前沒見你這般好奇呀。他戴那個。是因為臉上有燒傷的疤,據聞那傷疤驚心怵目,可止小兒夜啼,這事大家都知道,見到他便都體諒地不再提帷幕之事。”

燕怛摩挲杯沿良久,才將杯中酒一口灌下:“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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