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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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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陛下,三思侯違背聖旨私出京城,此乃藐視皇權大不敬之罪,請陛下嚴懲!”

太後看著義正言辭的尚書令,心中微微冷笑。

尚書令一直以來自詡清流一派,卻早已和瑞王暗通款曲,還真當她不知道。若她當真如尚書令所說嚴懲燕怛,瑞王再適時出來賣一個好,豈非白白將人推到瑞王手上。

想到這裏她又有些氣悶,這個燕怛行事還是如此肆意,要不是礙於嶺南十萬大軍,她堂堂一國太後如何需要對此人和顏悅色,一忍再忍。

見太後不為所動,許多大臣跟著跪了下來,齊聲高呼:“請陛下嚴懲,以正朝綱!”

眾人請命,勢如山海,波濤中心那人卻跪得平靜自如,好似這滿殿物議與他毫無幹系。

太後腦殼一跳一跳地疼。

好一個有恃無恐!

真是好啊!

她忍著怒氣,破天荒地看向瑞王,漫聲詢問:“瑞王以為如何?”

瑞王一楞,克制住不與尚書令對視,直視身前地板,恭恭敬敬地道:“臣乃臣子,怎能左右陛下決斷。不過既然太後要臣說,那臣就說了。臣與燕侯相知多年,燕侯行為不羈,不拘小節。他說去沖州是因為日前夢到當地有寶物臨世,想去尋來獻與陛下,臣覺得,這確實是燕侯會做的事。”

太後:“瑞王這是相信燕侯?”

瑞王斬釘截鐵:“臣信他。”

語畢,他垂眸看向跪在中央的燕怛,恰好對上一雙感激的雙眼,不由心中得意。

太後又問,這回問的卻是燕怛:“你說去沖州尋寶,那寶物呢?”

拉扯這麽久,燕怛早就看出這兩位當權人都沒有處置自己的意思,不僅不想處置自己,甚至還在努力向自己賣好。

嶺南一說十有八九是真的。

他嬉笑:“只不過是臣做的一個夢,臣惶恐,沒能尋到寶物。”

太後狀若沒聽出他話裏的敷衍,反是順水推舟:“私出京城是大罪,不過念在燕侯一片忠心,便免了你的死罪。”

說著,她語氣一轉,換上慈祥的口吻:“你啊,還是如幼時一般跳脫淘氣,本宮就代陛下罰你抄寫一年的《心經》,也好壓壓你的性子,你可服氣?”

燕怛磕頭:“臣謝陛下恩典,謝太後恩典。”

此事過後,眾人又商議了一些瑣事,燕怛大喇喇地束袖幽會起了周公,好不容易被一聲尖細的“退朝”驚醒,正打著呵欠往外走,又被瑞王一把拉住。

太後坐在鳳椅上,死死扣住柄手,目光覆雜地盯著那二人遠去的背影。

連岳無聲地走上前:“娘娘……”

太後被他這一喊回過神,長長一嘆,一手輕扶額頭,眉間疲倦驟顯。

好累,真的好累。群狼環伺,異心暗藏。這李家河山,親系血脈,偌大的擔子壓在身上,她是真的透不過氣。

她忽的有些懷念起先帝來。

她與先帝本素不相識,一旨聖旨將他們綁在了一起。

她那時還不是皇後,只是眾多妃嬪中的一名,先帝大她近十歲,待她尊敬有餘,親昵不足。再加上後宮鶯燕繁多,雨露均沾,更是淡薄了情分。

雖說自古後宮不得涉政,卻因從前出過一個女皇帝,此後在這方面就寬容得多,她有一回在寢殿候先帝聖浴,看到帶回來的未批的折子,好奇之下翻了翻。

先帝卻突然出現,從她手中抽走那張奏折。她駭了一跳,慌忙跪下,卻聽身前男人低低地喟嘆一聲。

她擡頭,就看到那張素來威儀的臉上竟掛了淡淡的笑。先帝放好奏折,親自俯身將她扶起,同她玩笑:“這家國大事,朕俱擔著,無需卿卿擔心。”

……

瑞王與燕怛在宮門外分開,他來到自家馬車前,想著燕怛表現出來的感激和親近,正躊躇滿志,就聽隨從說:“殿下,府裏傳來消息,穆先生丁憂回來了。”

瑞王一楞,大喜過望:“快回快回,本王許久未見穆先生,有先生在側,本王更是如虎添翼!”

話說兩頭,那廂燕府的馬車行過一條街,突然停在半路上。

“什麽人?!”尤鈞問。

緊接著是一道細長有禮的嗓音:“小的奉太後之命來請燕侯入宮一敘。”

這聲音有些耳熟,燕怛略作思忖,掀開車簾:“原來是連公公。既然太後要見我,為何方才下朝不見?”

連岳行了個禮,唇邊始終帶著得體的笑:“燕侯好記性,竟還記著小的。太後說,方才不好打擾您和瑞王談心,才命小的在宮外等您。”

“不知太後見我所為何事?”燕怛一邊說著,一邊從袖袋中取出一個荷包遞過去。

連岳坦蕩蕩地收入懷中,口中卻只道:“想是她老人家找您敘敘話,小的也不甚清楚。”

老狐貍!尤鈞在心中暗罵一聲,聽從燕怛的吩咐調轉馬頭,覆又往皇宮駛去。

到了皇宮,穿過繁覆的宮簾,層層疊疊的檀香迎面而來,燕怛竟生出些許恍惚,想起從前偶爾去太子宮中,也都是這香味。

想是宮中熏香多有類似。也是他如今心神不舍,這點小物竟也能勾起往事。

燕怛定下心神,俯首欲拜,卻被太後攔住。

“燕侯不必多禮。”

燕怛:“謝太後。”

太後嘆息:“你也不必在心裏猜來猜去,你自小心思便多,本宮也不同你繞彎,繞到最後指不定還繞不過你。本宮問你,你前段時間離京前往沖州,是不是去探查宣兒墜馬一事。”

燕怛根本沒想此事能瞞過京中耳目,雖有些驚訝太後會開門見山,卻還是很快恢覆平靜,狀似感慨地道:“還是瞞不過您啊。”

太後撐著扶手從座椅上站了起來,動作緩慢,老態畢現。卸去一身威嚴,才讓人恍惚發覺,她也只是個失去愛子的孤寡老人。

她看向窗外,眼中有光點一閃而過,良久後才道了句:“本宮膝下無子,雖然不是宣兒生母,卻也是看著他長大的,本宮……也有些想念宣兒了。”

燕怛:“太後請節哀。”

太後:“你也是個重情的孩子,若宣兒泉下有知,定會感念不已。本宮還記得,從前你們就玩得最好,宣兒那時每日來請安,都會跟本宮提及你。”

“那時候本宮雖然沒見過你,卻早早就知道了你,聰慧機敏,一點就透,卻又調皮貪玩,不論學什麽都能很快學會,卻也會很快厭煩。唯有棋藝,尚有敵手,故仍在苦練。本宮那時候就想,這定是一塊璞玉一樣的孩子。”

燕怛心中微顫:“這都是太,昭穆太子殿下跟您說的?”

太後拍了拍他的手:“何止這些,宣兒不愛吃甜食,卻會在每日上課前命宮人備好點心,就是因為知道你早上貪睡來不及用膳,給你飽腹用的……這皇宮裏啊,人情淡薄,難見真心,看到你們那般要好,本宮也著實為宣兒感到開心。”

“燕怛,作為母親,本宮要謝謝你。”

燕怛心亂如麻,什麽話都說不出口。

太後看了他一眼,輕嘆一聲:“後來宣兒入朝,每日忙於政事,來本宮這的次數也少了,更是不曾再提過你,本宮聽人說起,你們鬧了矛盾。”

燕怛:“我……”

太後擺擺手:“你們這些孩子的事我管不到,也不想管,宣兒性情純善內斂,當年若有使你誤會的地方,你莫再記掛。”

燕怛搖頭:“臣慚愧……”

太後取出一個木匣:“這是在宣兒宮中找到的,聽宮人說,原是他出事前要給你的。”

燕怛楞住:“這是……”

太後:“本宮也不知道裏面裝的什麽,若非知道你還惦記著宣兒,本宮也不會記起這個。”

說完,她回到座椅上,輕撫太陽穴:“本宮乏了,燕侯自行回去吧。”

燕怛捧著木匣告退,豈料剛走到門邊,身後又傳來一聲“燕侯”。

他駐足回首,就看到這個王朝最尊榮的女人,坐在鑲金飾玉的寶座上,用一種略帶憐憫、他看不透的覆雜眼神看著他,輕聲說了句:“宣兒身死,本宮查了這麽多年未有寸進,這趟水太深,燕侯還是莫要追查下去了。”

燕怛胸腔中陡然生出一股戾氣,鋒銳地回應:“恕臣難以從命。”

太後沈默一瞬,又道:“若宣兒泉下有知,也不會願意看到你如此冒險。”

燕怛:“臣雖茍活至今,卻並非貪生怕死之輩。”

他又說:“昔日璞玉,經烈火燒灼,風吹雨淋,早已千瘡百孔,已成廢料,太後大可不必如此惦記。”

十年前他已死過一回,如今活著的,不過是一個滿懷不甘憤怒,拖著這副破敗的身軀,也想追尋真相,血債血償的可憐冤魂!

不論是燕家還是太子,他都要追查到底。

他倒要看看,這趟水能有多深,但凡不能將他淹沒,只要仍有一口氣在,他就會拼盡全力掀起水花。

……如此才有臉面去見九泉之人。

太後沒再開口,闔上眼似陷入了假寐。

“臣告退。”

……

燕怛一直到坐在馬車上時,滿腔憤怒都未能平歇。

怎麽能!他想,太後怎麽能如此輕描淡寫地就讓他放棄!燕家冤屈,太子枉死,那麽多條血淋淋的生命,到頭來不過輕飄飄一句“莫要追查下去”。

他閉上眼,努力平息心中翻湧的情緒,卻在這時,馬車突然顛簸,一個東西從他懷中滑落,磕在車板上。

是那個木匣。

匣子裏的東西滾落出來,碎了一地。

燕怛看著那一地碎玉,如同石化一般,久久不能動彈。

【作者有話說】

太子登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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