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你還記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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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你還記得我嗎？
在方瑾瑜看來，她外婆這一生，膽小、懦弱，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或許有些小精明、曾為看病算計過她，但也給過“方小霞”為數不多的溫暖和庇護。
人無完人，尤其是被生活磋磨了大半生的老人，她的生存哲學裏，本就充滿無奈與妥協。
她理解。
方瑾瑜深吸一口氣，讓表情盡量柔和，敲了敲門進去。
護工是位面相和善，約莫四十歲左右的婦女，聞聲回頭，看到方瑾瑜，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你是？”
“小霞？”
她們同時出聲，護工愈發詫異，外婆眼中卻迅速漫上惶恐。
方瑾瑜盡力勾了勾唇角，溫聲道：“阿姨啊，我來看我外婆。”
“…外婆？”護工似反應不過來的應道，“哦，你好，我姓李。”
“這段時間麻煩您照顧我外婆，謝謝您，李阿姨。”方瑾瑜語氣淡定，神態自然，“您先去休息一下吧，我有些事想單獨和外婆說。”
護工很快恢覆專業態度，點點頭：“好的，我就在外面，有事隨時叫我。”
說完便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方瑾瑜走進裏間。
外婆半靠在床上，臉色比之前紅潤了些，但眼裏的忐忑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達到了頂點。
“小、小霞，你怎麽來了？是不是…是不是檢查結果不好？”外婆自有她的聰明，聲音發顫地問。
方瑾瑜坐到床邊，握住外婆枯瘦的手。
她沒有迂回，直視著外婆的眼睛，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將醫生的診斷和“治與不治”兩種選擇，以及各自的代價，清晰而冷酷地攤開在外婆面前。
“外婆，情況就是這樣。不治，接下來的時間，我會盡量陪著你，我們好好過。治，費用很高，我已經欠了老板很大一筆錢，再借，除了徹底把自己‘賣’了，我想不出別的辦法。”
她頓了頓，聲音輕柔而堅定：“怎麽選，我聽你的。都是我該做的。但有個前提…”
“不管還剩三個月還是兩年，你不能再和舅舅、我媽、表哥表姐，家裏任何一個人聯系，不能再見兒子孫子，過年也不能回去。不過你放心，將來…我一定送你回去，和外公團聚。”
“當然，”她補充道，聲音低了下去，“你也可以選擇…回家，和他們一起過完最後的日子。”
病房裏陷入死寂。
外婆呆呆地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迅速積聚起淚水，然後大顆大顆地滾落，沿著深深的皺紋溝壑蜿蜒而下。
“我、我選回家…”外婆哽咽著，緊緊反握住方瑾瑜的手，力氣大得驚人，“小霞，外婆對不起你！當初是外婆自私，怕死，才讓你舅媽給你打電話…我不能再拖累你了，不能再了…”
“我這就回家！你放心，我沒接過他們電話，回去也不會說住過這麽好的醫院，還有護工的事，我都不會說！我就說你在給老板打工還債，日子苦得很！你放心，外婆會說話！不然、不然我死了都沒臉見你外公啊…”
老人泣不成聲，拉著她囑咐：“你自己要好好的！好好工作，再也別回西山村那個地方了！將來找對象，心氣也別太高，就找個明事理、知冷知熱、會疼人的，安安穩穩過日子…”
方瑾瑜的眼眶也紅了，但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看著外婆：“你是不是…還是舍不得舅舅和表哥？”
外婆用力搖頭，眼淚紛飛，握著她的手哆嗦道：“不是舍不得，是我這個樣子，活一天擱誰都是累贅…我就是不想再拖累我的小霞了…自從你外公走了，外婆沒用，護不住你，不能再當你的累贅了…”
看吧。
至少這一刻，她還是有親人的。
方瑾瑜見慣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從不苛責別人，當然，也不苛責自己。
“外婆，我們治病。”她抱住外婆瘦削顫抖的肩膀，在老人耳邊輕聲說，語氣溫柔而堅定，“錢的事我想辦法，你安心在這裏住著，配合治療。”
外婆猛地一震，掙紮著要推開她，“不行不行！我不治！治也治不好！我不能再…”
“你聽我說，”方瑾瑜按住她，為老人拭去淚水，自己卻淚流滿面，“你活著一天，我就有家人。外婆，再陪陪我吧，好不好？”
“我苦命的囡囡啊…”外婆摟住她泣不成聲。
方瑾瑜道：“你放心，我會好好的，會找一個…明事理、知冷熱、會疼人的好老板跟著。”
她輕輕吐出“好老板”三個字，覺得唇齒都變得溫暖，“我不貪圖名分，只要我安分守己，相信照樣能過得很好。”
“好老板？”外婆渾濁的眼睛裏滿是驚疑不定，“小霞，你…是那個、那個陸少爺？”
方瑾瑜沒直接回答，而是再次問：“你確定不跟家裏聯系了？”
老人出了許久的神，似在猶豫，又似在回憶，喃喃道：“不聯系了。我這個樣子，擱誰都是累贅，真讓親兒子攆出家門，還有什麽意思？外婆就陪著我的小霞，多陪一天是一天。”
說著，老人眼裏再次湧上淚花，粗糙的掌心撫上方瑾瑜的臉頰。
“好。”方瑾瑜擦了擦眼淚，從背包裏拿出一個嶄新的老年手機，放到外婆手裏，“這個你拿著，裏面只存了我的號碼。”
老人本能地握住手機，看著外孫女沈靜的眼神，半晌，忽然明白了什麽。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戳了戳方瑾瑜的額頭，眼淚還沒幹，卻忍不住笑罵出聲：“你呀！從小就是個猴兒精！”
方瑾瑜也笑了，這次是真心實意的、帶著點孩子氣的笑容。
她順勢依偎到外婆身邊，像小時候那樣，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外婆，我跟你說，那個人…就是陸少爺。他其實…很喜歡我，對我很好，特別特別好…”
祖孫倆頭靠著頭，小聲地說著話，時而發出低低的笑聲。
晌午和煦溫暖的陽光，透過寬大明亮的玻璃窗，毫無保留地灑進病房，將依偎的二人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暈裏，為她們暫時驅散死亡的陰影，留下一室靜謐而堅韌的溫馨。
但方瑾瑜並未待太久，陪外婆說會話，安撫好她，再跟護工互留了聯系方式就離開了，那種親切中帶點疏離的感覺，把護工唬的一楞一楞的。
她剛走出醫院大樓不久，一輛黑色豪車緩緩跟了上來。
方瑾瑜駐足轉身，帶著一點好奇、一點緊張地凝眸看去。
後座車窗搖下，康佩優雅精致的臉上，掛著慈愛的微笑。
她溫聲道：“小霞，你還記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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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有些小精明、曾為看病算計過她，但也給過“方小霞”為數不多的溫暖和庇護。
人無完人，尤其是被生活磋磨了大半生的老人，她的生存哲學裏，本就充滿無奈與妥協。
她理解。
方瑾瑜深吸一口氣，讓表情盡量柔和，敲了敲門進去。
護工是位面相和善，約莫四十歲左右的婦女，聞聲回頭，看到方瑾瑜，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你是？”
“小霞？”
她們同時出聲，護工愈發詫異，外婆眼中卻迅速漫上惶恐。
方瑾瑜盡力勾了勾唇角，溫聲道：“阿姨啊，我來看我外婆。”
“…外婆？”護工似反應不過來的應道，“哦，你好，我姓李。”
“這段時間麻煩您照顧我外婆，謝謝您，李阿姨。”方瑾瑜語氣淡定，神態自然，“您先去休息一下吧，我有些事想單獨和外婆說。”
護工很快恢覆專業態度，點點頭：“好的，我就在外面，有事隨時叫我。”
說完便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方瑾瑜走進裏間。
外婆半靠在床上，臉色比之前紅潤了些，但眼裏的忐忑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達到了頂點。
“小、小霞，你怎麽來了？是不是…是不是檢查結果不好？”外婆自有她的聰明，聲音發顫地問。
方瑾瑜坐到床邊，握住外婆枯瘦的手。
她沒有迂回，直視著外婆的眼睛，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將醫生的診斷和“治與不治”兩種選擇，以及各自的代價，清晰而冷酷地攤開在外婆面前。
“外婆，情況就是這樣。不治，接下來的時間，我會盡量陪著你，我們好好過。治，費用很高，我已經欠了老板很大一筆錢，再借，除了徹底把自己‘賣’了，我想不出別的辦法。”
她頓了頓，聲音輕柔而堅定：“怎麽選，我聽你的。都是我該做的。但有個前提…”
“不管還剩三個月還是兩年，你不能再和舅舅、我媽、表哥表姐，家裏任何一個人聯系，不能再見兒子孫子，過年也不能回去。不過你放心，將來…我一定送你回去，和外公團聚。”
“當然，”她補充道，聲音低了下去，“你也可以選擇…回家，和他們一起過完最後的日子。”
病房裏陷入死寂。
外婆呆呆地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迅速積聚起淚水，然後大顆大顆地滾落，沿著深深的皺紋溝壑蜿蜒而下。
“我、我選回家…”外婆哽咽著，緊緊反握住方瑾瑜的手，力氣大得驚人，“小霞，外婆對不起你！當初是外婆自私，怕死，才讓你舅媽給你打電話…我不能再拖累你了，不能再了…”
“我這就回家！你放心，我沒接過他們電話，回去也不會說住過這麽好的醫院，還有護工的事，我都不會說！我就說你在給老板打工還債，日子苦得很！你放心，外婆會說話！不然、不然我死了都沒臉見你外公啊…”
老人泣不成聲，拉著她囑咐：“你自己要好好的！好好工作，再也別回西山村那個地方了！將來找對象，心氣也別太高，就找個明事理、知冷知熱、會疼人的，安安穩穩過日子…”
方瑾瑜的眼眶也紅了，但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看著外婆：“你是不是…還是舍不得舅舅和表哥？”
外婆用力搖頭，眼淚紛飛，握著她的手哆嗦道：“不是舍不得，是我這個樣子，活一天擱誰都是累贅…我就是不想再拖累我的小霞了…自從你外公走了，外婆沒用，護不住你，不能再當你的累贅了…”
看吧。
至少這一刻，她還是有親人的。
方瑾瑜見慣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從不苛責別人，當然，也不苛責自己。
“外婆，我們治病。”她抱住外婆瘦削顫抖的肩膀，在老人耳邊輕聲說，語氣溫柔而堅定，“錢的事我想辦法，你安心在這裏住著，配合治療。”
外婆猛地一震，掙紮著要推開她，“不行不行！我不治！治也治不好！我不能再…”
“你聽我說，”方瑾瑜按住她，為老人拭去淚水，自己卻淚流滿面，“你活著一天，我就有家人。外婆，再陪陪我吧，好不好？”
“我苦命的囡囡啊…”外婆摟住她泣不成聲。
方瑾瑜道：“你放心，我會好好的，會找一個…明事理、知冷熱、會疼人的好老板跟著。”
她輕輕吐出“好老板”三個字，覺得唇齒都變得溫暖，“我不貪圖名分，只要我安分守己，相信照樣能過得很好。”
“好老板？”外婆渾濁的眼睛裏滿是驚疑不定，“小霞，你…是那個、那個陸少爺？”
方瑾瑜沒直接回答，而是再次問：“你確定不跟家裏聯系了？”
老人出了許久的神，似在猶豫，又似在回憶，喃喃道：“不聯系了。我這個樣子，擱誰都是累贅，真讓親兒子攆出家門，還有什麽意思？外婆就陪著我的小霞，多陪一天是一天。”
說著，老人眼裏再次湧上淚花，粗糙的掌心撫上方瑾瑜的臉頰。
“好。”方瑾瑜擦了擦眼淚，從背包裏拿出一個嶄新的老年手機，放到外婆手裏，“這個你拿著，裏面只存了我的號碼。”
老人本能地握住手機，看著外孫女沈靜的眼神，半晌，忽然明白了什麽。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戳了戳方瑾瑜的額頭，眼淚還沒幹，卻忍不住笑罵出聲：“你呀！從小就是個猴兒精！”
方瑾瑜也笑了，這次是真心實意的、帶著點孩子氣的笑容。
她順勢依偎到外婆身邊，像小時候那樣，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外婆，我跟你說，那個人…就是陸少爺。他其實…很喜歡我，對我很好，特別特別好…”
祖孫倆頭靠著頭，小聲地說著話，時而發出低低的笑聲。
晌午和煦溫暖的陽光，透過寬大明亮的玻璃窗，毫無保留地灑進病房，將依偎的二人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暈裏，為她們暫時驅散死亡的陰影，留下一室靜謐而堅韌的溫馨。
但方瑾瑜並未待太久，陪外婆說會話，安撫好她，再跟護工互留了聯系方式就離開了，那種親切中帶點疏離的感覺，把護工唬的一楞一楞的。
她剛走出醫院大樓不久，一輛黑色豪車緩緩跟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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