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她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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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她聽不清楚。
少年攥著糖轉身，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黑色車隊再次出發，轉過山坳，徹底消失不見。
她低下頭，慢慢朝“家”的方向走，眼淚一顆顆掉下來，砸在地上，激起幾不可察的微塵。
沒有了糖，沒人來找她麻煩，畢竟，她有個酒鬼爸爸，真喝多了，誰家的大門都敢砸。
不過也有膽大的孩子，路過她時會狠狠啐一口，罵幾句。
“方小霞你咋恁賤啊！”
“就是！你不也沒撈著吃麽！”
“你哭啥？你還有臉哭？欸~你晨讀跟有錢少爺幹嘛去了？恁有本事咋不跟人走呢？賤貨！”
“就是！學習好了不起？有本事你繼續上學啊！賤貨！”
還不到十歲的孩子，其實根本不懂什麽叫“賤”，聽家裏大人這樣罵，也跟著罵。
其實她生氣的時候，也喜歡這樣罵人，這就是她生長的環境。
外公說過，女娃唯一的出路就是多讀書。
她真的很想回去上學，不想一輩子賤來賤去，想想就覺得可怕。
但剛才看著少年離開，車隊遠去，夕陽漸漸落向山坳，她忽然有種強烈的直覺，或許，她再也見不到她的小川哥哥，拿不到有他簽名的課外書了。
畢竟，他也只是個孩子，能有什麽辦法讓她覆學？
那一刻，她忽然有些埋怨那個愛笑、愛逗人、愛演戲，還很會哭的少年，為什麽要輕易向她許諾。
一次又一次。
挑起她心裏的念想、渴望，那麽強烈，強烈到她連“家”都不想回了，只想蹲在學校門口等。
等某天有人告訴她：“方小霞，你能重新上學了，快進教室吧。”
如果他只是隨口一說，她該怎麽辦？
老天爺，她該怎麽辦啊！
還要繼續相信他嗎？
她忽然就走不動了。
一步也走不動。
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把圍著她罵的幾個同學嚇了一跳。
“方小霞你做啥？發什麽瘋啊？”
“就是！還不趕緊回家帶你弟去，不然小心你爹又揍你！”
“啊——”她誰也沒理，直接躺到地上喊，“為什麽啊——？”
為什麽有希望的感覺，反而這樣痛苦？
痛苦的她恨不得立刻死掉！
她躺在地上拼命喊，喊得嗓子都疼了，眼淚都幹了，她媽聽說了找過來，擰著她耳朵把她薅起來，提溜回家一頓胖揍，再扔進狗籠子鎖起來。
她蜷縮著躺在籠子裏，擡頭仰望漫天星辰，忽然覺得，每一顆都像少年含笑的眼睛。
大黃湊過來不停舔她的手，發出的聲音又很像少年啜泣的聲音。
她看著，聽著，心裏前所未有的平靜，終於消停了。
因為她終於想起，他說要相信他，她既然答應了，就應該相信他，即使他最後真沒想到辦法，她也不應該埋怨他。
太不應該了。
現在回想，方瑾瑜都有點佩服自己，在從未聽說過、根本不懂什麽是“心理建設”的年紀，就已無師自通的會做心理建設。
她看看表，發現已哭了十幾分鐘，再哭眼睛該腫了，摁摁眼眶，收住眼淚，把身份證收好，換上新手機，去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洗臉。
汪媛、王曉輝、李啟航的微信先後進來，都說讓她安心照顧老人。
李立也給她發了一個，貌似根本不知道她家裏的事，也是問候老人，讓她需要幫忙聯系。
還有陸硯山：【請假了？老人病了？需要幫忙嗎？】
之後是他的特助蘇進：【小妹好，老人怎麽樣了？回來記得給我說一聲。】
最後是金寶珠：【老人還好吧，什麽時候回來？聽說昨天小川哥哥和汪媛一起加班到很晚，就他們兩個人？盡快打聽清楚告訴我哈。】
“…”方瑾瑜握著手機，一時哭笑不得，不算廣告推送，她之前一個月也未必能收到7條微信。
她逐一回覆致謝，順便問了問王曉輝和李啟航，昨晚有沒有加班，然後回給金寶珠：【謝謝金小姐，我會盡快回去，昨晚公司都在加班，除了我。】
她等了一小會，對方沒回覆，也沒轉賬，她就摁上手機，重新拿起《小王子》攤在膝頭，指尖再次撫上陸澤川的簽名。
現在她已很擅長“等”。
但當年，她畢竟只有九歲，還是個孩子，“等待”簡直是比淩遲還要痛苦的事。
那天之後，她的精神狀態反覆在“相信、期待、亢奮、平靜、絕望、憤怒、不甘”種種情緒之間橫跳。
常常上一秒還在掃地、做飯、洗衣服，下一秒就躺到地上一動不動，有時還會喘不上氣，嘴裏反覆念叨著兩個字：上學。
她外婆被嚇得夠嗆，連舅媽都勸她爸媽帶她去醫院看看。
然而，沒有人帶她去醫院，只有謾罵、毆打、不給吃飯和鎖進狗籠子裏。
村裏甚至開始傳言，說她想上學想魔怔了，得了癔癥。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等”的太累了，需要躺下歇歇。
她倒是想念叨“小川哥哥，我相信你”安慰自己，但不敢，只能用“上學”兩個字代替。
或許因為這樣，到9月下旬，她班主任羅老師又開始上門做工作，每隔兩、三天就來一次，但每次都被趕出去。
大概一個月後，羅老師不再來了，她終於有點絕望了，常常自己鉆進狗籠子待著，打也不出來，覺得整個世界都是黑色的。
直到那束光再次照進來，徹底照亮她的人生。
方瑾瑜清楚記得，那天是11月7日，立冬，她弟弟剛過完兩歲生日的第三天，也是那束光上次照進她世界的第65天。
她照常賴在狗籠子裏不出去。
她媽站在院子裏指著鼻子罵她。
她爸說實在不中用打死算了。
她爺爺奶奶在旁邊勸，說他們孫子還小，現在打死她，萬一她做鬼也不消停，纏上他們孫子怎麽辦，等孫子滿三周歲再說吧。
當時她想，哦，她最多還能活三百五十三天，如果到時她還沒有回去上學，估計她的小川哥哥…她要真能死了，其實也挺好的。
無論最後怎樣，她都不能埋怨他。
絕不。
其實那時她正在暗搓搓鬧絕食，但餓狠了又管不住嘴，不免對自己非常失望，甚至感到絕望。
正絕望著，忽然聽到一陣警車鳴笛聲，從遠到近。
村裏偶爾有人打架會打到派出所去，她爸耍酒瘋也驚動過一次警察，所以她認得那聲音。
又過了一小會，她家大門忽然被拍得震山響，有人很大聲的喊她爸開門，還有議論聲“嗡嗡”地越過院墻傳進來。
但是，她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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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車隊再次出發，轉過山坳，徹底消失不見。
她低下頭，慢慢朝“家”的方向走，眼淚一顆顆掉下來，砸在地上，激起幾不可察的微塵。
沒有了糖，沒人來找她麻煩，畢竟，她有個酒鬼爸爸，真喝多了，誰家的大門都敢砸。
不過也有膽大的孩子，路過她時會狠狠啐一口，罵幾句。
“方小霞你咋恁賤啊！”
“就是！你不也沒撈著吃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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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到十歲的孩子，其實根本不懂什麽叫“賤”，聽家裏大人這樣罵，也跟著罵。
其實她生氣的時候，也喜歡這樣罵人，這就是她生長的環境。
外公說過，女娃唯一的出路就是多讀書。
她真的很想回去上學，不想一輩子賤來賤去，想想就覺得可怕。
但剛才看著少年離開，車隊遠去，夕陽漸漸落向山坳，她忽然有種強烈的直覺，或許，她再也見不到她的小川哥哥，拿不到有他簽名的課外書了。
畢竟，他也只是個孩子，能有什麽辦法讓她覆學？
那一刻，她忽然有些埋怨那個愛笑、愛逗人、愛演戲，還很會哭的少年，為什麽要輕易向她許諾。
一次又一次。
挑起她心裏的念想、渴望，那麽強烈，強烈到她連“家”都不想回了，只想蹲在學校門口等。
等某天有人告訴她：“方小霞，你能重新上學了，快進教室吧。”
如果他只是隨口一說，她該怎麽辦？
老天爺，她該怎麽辦啊！
還要繼續相信他嗎？
她忽然就走不動了。
一步也走不動。
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把圍著她罵的幾個同學嚇了一跳。
“方小霞你做啥？發什麽瘋啊？”
“就是！還不趕緊回家帶你弟去，不然小心你爹又揍你！”
“啊——”她誰也沒理，直接躺到地上喊，“為什麽啊——？”
為什麽有希望的感覺，反而這樣痛苦？
痛苦的她恨不得立刻死掉！
她躺在地上拼命喊，喊得嗓子都疼了，眼淚都幹了，她媽聽說了找過來，擰著她耳朵把她薅起來，提溜回家一頓胖揍，再扔進狗籠子鎖起來。
她蜷縮著躺在籠子裏，擡頭仰望漫天星辰，忽然覺得，每一顆都像少年含笑的眼睛。
大黃湊過來不停舔她的手，發出的聲音又很像少年啜泣的聲音。
她看著，聽著，心裏前所未有的平靜，終於消停了。
因為她終於想起，他說要相信他，她既然答應了，就應該相信他，即使他最後真沒想到辦法，她也不應該埋怨他。
太不應該了。
現在回想，方瑾瑜都有點佩服自己，在從未聽說過、根本不懂什麽是“心理建設”的年紀，就已無師自通的會做心理建設。
她看看表，發現已哭了十幾分鐘，再哭眼睛該腫了，摁摁眼眶，收住眼淚，把身份證收好，換上新手機，去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洗臉。
汪媛、王曉輝、李啟航的微信先後進來，都說讓她安心照顧老人。
李立也給她發了一個，貌似根本不知道她家裏的事，也是問候老人，讓她需要幫忙聯系。
還有陸硯山：【請假了？老人病了？需要幫忙嗎？】
之後是他的特助蘇進：【小妹好，老人怎麽樣了？回來記得給我說一聲。】
最後是金寶珠：【老人還好吧，什麽時候回來？聽說昨天小川哥哥和汪媛一起加班到很晚，就他們兩個人？盡快打聽清楚告訴我哈。】
“…”方瑾瑜握著手機，一時哭笑不得，不算廣告推送，她之前一個月也未必能收到7條微信。
她逐一回覆致謝，順便問了問王曉輝和李啟航，昨晚有沒有加班，然後回給金寶珠：【謝謝金小姐，我會盡快回去，昨晚公司都在加班，除了我。】
她等了一小會，對方沒回覆，也沒轉賬，她就摁上手機，重新拿起《小王子》攤在膝頭，指尖再次撫上陸澤川的簽名。
現在她已很擅長“等”。
但當年，她畢竟只有九歲，還是個孩子，“等待”簡直是比淩遲還要痛苦的事。
那天之後，她的精神狀態反覆在“相信、期待、亢奮、平靜、絕望、憤怒、不甘”種種情緒之間橫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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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外婆被嚇得夠嗆，連舅媽都勸她爸媽帶她去醫院看看。
然而，沒有人帶她去醫院，只有謾罵、毆打、不給吃飯和鎖進狗籠子裏。
村裏甚至開始傳言，說她想上學想魔怔了，得了癔癥。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等”的太累了，需要躺下歇歇。
她倒是想念叨“小川哥哥，我相信你”安慰自己，但不敢，只能用“上學”兩個字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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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一個月後，羅老師不再來了，她終於有點絕望了，常常自己鉆進狗籠子待著，打也不出來，覺得整個世界都是黑色的。
直到那束光再次照進來，徹底照亮她的人生。
方瑾瑜清楚記得，那天是11月7日，立冬，她弟弟剛過完兩歲生日的第三天，也是那束光上次照進她世界的第65天。
她照常賴在狗籠子裏不出去。
她媽站在院子裏指著鼻子罵她。
她爸說實在不中用打死算了。
她爺爺奶奶在旁邊勸，說他們孫子還小，現在打死她，萬一她做鬼也不消停，纏上他們孫子怎麽辦，等孫子滿三周歲再說吧。
當時她想，哦，她最多還能活三百五十三天，如果到時她還沒有回去上學，估計她的小川哥哥…她要真能死了，其實也挺好的。
無論最後怎樣，她都不能埋怨他。
絕不。
其實那時她正在暗搓搓鬧絕食，但餓狠了又管不住嘴，不免對自己非常失望，甚至感到絕望。
正絕望著，忽然聽到一陣警車鳴笛聲，從遠到近。
村裏偶爾有人打架會打到派出所去，她爸耍酒瘋也驚動過一次警察，所以她認得那聲音。
又過了一小會，她家大門忽然被拍得震山響，有人很大聲的喊她爸開門，還有議論聲“嗡嗡”地越過院墻傳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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