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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香滿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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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香滿枝

知渺推開門,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清冽的威嚴。

她身著一件藕荷色披風,領口的白狐毛襯得面容愈發沈靜,目光掃過那幾個咋咋呼呼的侍女時,竟讓她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靜萱認出是她,臉色一白,連忙屈膝行禮:“芊良娣安。”

“馮侍妾是殿下親封的主子,”知渺緩步走到馮穎茹身邊,目光落在靜萱身上,語氣陡然轉厲,“便是本妃見了,也需客氣三分,何時輪到你們這些奴才置喙?”

靜萱嚇得腿一軟,聲音都在發顫:“奴婢知錯……奴婢這就把湯婆子給馮侍妾……”說著,慌忙從竈臺上拿起一個描金湯婆子,塞到雨涵手裏。

“你既在東宮當差,便該懂規矩,”知渺看著她,眸光平靜卻帶著審視,“去抄十遍《女誡》,明日送到我這裏來。若再犯,可就不是抄書能了的。”

“是……是……”靜萱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其餘幾個侍女也跟著作鳥獸散。

小廚房裏終於安靜下來。馮穎茹這才擡起頭,眼眶紅紅的,卻強忍著沒掉淚,對著知渺深深一福:“多謝芊良娣解圍。”

知渺扶起她,見她凍得指尖發紅,便順手將自己手裏的暖爐遞過去:“你位分雖不高,近來卻常伴殿下左右,難免招人眼熱。”她語氣溫和,目光卻帶著幾分了然,“只是再如何,主子的體面不能丟,該硬氣時,不必退讓。”

馮穎茹握著暖爐的手指緊了緊,臉上飛起一抹羞赧:“良娣教訓的是。嬪妾……嬪妾只是拙嘴笨舌,不知該如何應對。”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其實殿下留嬪妾彈琴,也只是解悶罷了,嬪妾從未敢有非分之想,更不敢與良娣爭什麽……”

“你的琴彈得好,能讓殿下寬心,是你的本事,”知渺打斷她,唇邊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這不是爭寵,是你的價值。若我得空,倒也想聽聽你的琴呢。”

馮穎茹楞了楞,隨即也笑了,眼中的怯懦散去不少:“若良娣不嫌棄,嬪妾隨時都能彈。”

幾句寒暄後,知渺便帶著梅香進了後廚。

梅香一邊洗姜,一邊忍不住問:“良娣方才為何要幫她?她分明是想踩著咱們往上爬。”

知渺正低頭擇著香菇,聞言動作未停:“你覺得,馮穎茹一個無依無靠的侍妾,敢在這個時候冒頭,是自己的主意嗎?”

梅香手上的動作一頓:“良娣的意思是……”

“她是國公府送來的人。”知渺擡眸,眸光清亮,“舒千雪倒了,總得有人替國公府盯著東宮的動靜。只是沒想到,他們挑的是這樣一個不起眼的棋子。”

她將擇好的香菇放進竹籃,語氣平淡:“幫她一把,既是賣國公府一個面子,也能看看她到底想做什麽。左右不過是彈彈琴,翻不出什麽大浪。”

梅香這才恍然大悟,看著自家主子沈靜的側臉,忽然明白,有些退讓,從來都不是軟弱,而是以退為進的聰慧。

知渺將洗凈的姜片放進陶罐,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對梅香道:“明日備些燕窩,隨我去看看白薇姐姐吧,她這幾日怕是清減了不少。”

翌日清晨,清顏堂的窗欞上凝著一層薄冰,映得殿內光線愈發清冷。

白薇斜倚在鋪著厚厚錦墊的榻上,身上裹著一件石青描金的披風,卻依舊襯得臉龐白如宣紙,不見半分血色。

她那雙往日裏總含著笑意的琉璃眸子,此刻像結了冰的深潭,平靜得讓人看不透底,只有偶爾掠過的細碎光影,洩露一絲未散的哀戚。

知渺掀簾進來時,正見她望著窗外出神,鬢邊的珍珠步搖隨著呼吸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姐姐。”知渺放輕腳步走過去,將帶來的燕窩羹放在榻邊的小幾上,目光掠過白薇明顯消瘦的下頜,心頭泛起一陣憐惜,“妹妹瞧著,姐姐似是清減了些,可得多進些飲食才是。”

白薇轉過頭,眸中閃過一絲微光,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難為你還惦記著。”她擡手撫上小腹,聲音輕得像嘆息,“我知道,這是我的骨肉,無論如何,我都會護著他。”

知渺在她身側坐下,指尖替她掖了掖披風的邊角:“姐姐能這樣想,便是最好。只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道,“殿下這幾日雖沒過來,心裏卻一直記掛著你。姐姐打算一直這樣冷著他嗎?”

提到姜晟,白薇的目光瞬間飄遠,落在窗外光禿禿的梅枝上,語氣裏帶著幾分疏離:“記掛?他記掛的,不過是我肚子裏的孩子罷了。我對他,早就不抱任何指望了。”

知渺輕嘆:“我知道你心裏苦,和煦的事,換作是誰都難以釋懷。可殿下當日那般處置,確有難處。舒千雪是國公嫡女,牽一發而動全身,若真要了她的性命,恐怕會動搖東宮根基……”

“所以他就該天天去聽馮侍妾彈琴解悶,連你也懶得去看?”白薇忽然冷笑一聲,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尖銳,“他的無奈,倒是成了他逍遙的理由。”

知渺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姐姐嘴上說著不抱指望,卻連殿下聽誰彈琴都一清二楚,看來心裏還是在意的。”

白薇被她說中了心事,臉上泛起一絲薄紅,別過臉去,嘴硬道:“我是怕他冷落了你,替你打聽的。”

“姐姐還是該為自己和孩子的將來打算打算。”知渺握住她微涼的手,目光誠懇,“總這樣僵持著,傷的是自己的身子。”

白薇低頭看著自己交握的指尖,良久才苦笑一聲:“將來?我還有什麽將來?不過是帶著孩子在這深宮裏茍延殘喘罷了。”

她的眼神空洞得像被寒風掃過的庭院,看得知渺指尖都泛起涼意。

出了清顏堂,知渺站在廊下,望著檐角垂下的冰棱,長長地嘆了口氣。

梅香跟在她身後,見她神色憂愁,忍不住問道:“良娣,白良娣這是……真的不肯原諒殿下了嗎?”

知渺擡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任由那冰涼在掌心融化:“她的心被傷得太深,若不是殿下先低頭服軟,恐怕這僵局真要一直僵下去了。”

梅香驚得睜大了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殿下服軟?這怎麽可能?殿下何時向誰低過頭?”

知渺轉頭看向她,眸光像浸在溫水裏的玉,漾著淡淡的漣漪:“你沒發現嗎?入春後,桃溪苑後身的那片桃花開得正盛,粉白一片,映著流水好看得很。”

梅香楞了楞,不明白她為何突然說起桃花,但還是老實回道:“是呢,昨兒奴婢還見著幾只蜜蜂在花叢裏打轉呢。”

知渺唇邊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斂了斂眉眼:“你去做些桃花酥,給張公公送去。”

————

夜幕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緩緩覆蓋東宮的飛檐翹角。月色透過雲層灑落,在青瓦上鍍了層冷霜,連廊下的宮燈都顯得有氣無力,光暈被凍得縮成一團。

姜晟將朱筆擱在硯臺上,指節抵著眉心揉了揉。案上堆疊的奏折還剩大半,可他眼前晃來晃去的,卻是白薇那雙盛滿恨意的眼,和知渺臉上那道尚未褪盡的紅痕。

“殿下,已過亥時了。”張德躬身站在一旁,聲音放得極輕,“要不要安置?”

姜晟長長籲了口氣,喉間泛起淡淡的疲憊:“睡不著,也沒什麽心思批閱了。”

這一個月,他日日去文雅軒聽馮穎茹彈琴,琴聲是清潤,卻也聽膩了。

張德眼珠轉了轉,賠笑道:“夜裏風雖涼,月色卻好,不如奴才陪殿下走走?說不定吹吹晚風,倒能解解乏。”

姜晟頷首起身:“也好。”

夜色裏的東宮靜得能聽見雪融的滴答聲,姜晟踏著石板路緩步前行,身影被宮燈拉得又細又長,透著股說不出的孤寂。

他攏了攏衣襟,低聲道:“明明入了春,倒比冬夜裏還寒。”

張德連忙接話:“殿下素來身強體壯,許是身邊少了可心人伴著,才覺出這冷來。”

姜晟斜睨他一眼,唇邊勾起抹似笑非笑:“你倒是越發會揣度人心了。”

話雖如此,腳步卻不自覺慢了些。

正走著,一縷若有似無的香氣飄了過來。那香氣不似熏香那般濃烈,倒像剛折的桃花浸了露,清清淡淡,卻勾得人心裏發癢。

“這是什麽香?”姜晟腳步一頓,眸色微凝。

張德抽了抽鼻子,恍然道:“像是從桃溪苑那邊飄來的,許是那邊的桃花開了。”

桃溪苑……姜晟的指尖微微收緊。

自白薇出事那日起,他便刻意避開了知渺。不是怨,是怕。

怕見了她,就想起白薇那句“我後悔嫁給你”,怕面對那片被攪得稀爛的狼藉。

可這桃花香,偏生勾著他往記憶裏鉆。那年春日,也是這樣的粉白漫天,少女一身純白襦裙,撞入他懷裏。

“去桃溪苑。”他喉結動了動,聲音喑啞。

張德眼底閃過一絲了然,連忙跟上。

桃溪苑的角門虛掩著,門軸上還纏著圈未謝的桃枝,香氣便是從這縫裏鉆出來的,勾得人腳步不由自主地往裏邁。姜晟輕輕推開門,呼吸猛地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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