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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人之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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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人之量

庭中那株老桃樹不知何時已開滿了花,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壓得枝頭微微下墜。

晚風拂過,花瓣便簌簌落下,像一場漫天飛舞的粉色雪。四周掛著的羊角宮燈暈出暖黃的光,將飄落的花瓣染得半明半暗,竟比白日裏還要驚艷幾分。

而那片花海中央,知渺正斜倚在桃樹伸出的橫枝上。她穿了件粉白的曳地長裙,裙擺上用銀線繡著星星點點的桃花,風吹過時,輕紗揚起,倒像只棲在枝頭的白蝶。

烏發松松挽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襯得肌膚瑩白如玉。她微微闔著眼,長睫像蝶翼般輕顫,任由花瓣落在眉心、肩頭,月光灑在她臉上,竟透著種不似凡塵的清艷。

姜晟站在原地,看得有些失神。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知渺,褪去了平日的狡黠靈動,倒像個不谙世事的仙子,幹凈得讓人心頭發緊。

正想上前,枝上的人忽然睜開了眼。那雙杏眼在月色裏亮得像浸了水的琉璃,望見他時,明顯吃了一驚,身子猛地一晃——

“小心!”姜晟心頭一緊,大步沖過去,在她跌落的瞬間穩穩接住。

溫香軟玉入懷,鼻尖縈繞著她發間的桃花香,混著淡淡的體香,竟讓他渾.身的緊繃都松了幾分。

知渺在他懷裏擡眸,眼中還帶著驚魂未定的茫然,睫毛上沾了片粉色花瓣,聲音軟軟糯糯的:“殿下……怎會來這兒?”

姜晟低頭望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唇瓣離她的額角不過寸許,喉間泛起些微的癢意:“夜裏這樣涼,你穿得這樣單薄,在樹上待著,不怕著風寒?”

知渺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淺影,聲音低低的,帶著點委屈:“勞殿下掛心了。嬪妾沒睡著,只是看桃花開得好,在這兒歇了歇腳。”

“這麽晚了,特意來賞花?”姜晟挑眉,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肩頭的花瓣,觸到一片細膩的肌膚,引得懷裏人輕輕一顫。

知渺卻忽然擡頭,眼波流轉間帶著點狡黠,語氣嬌嬌的:“殿下不也沒睡,在園子裏閑逛嗎?”

話音剛落,她忽然打了個噴嚏,小巧的鼻尖微微泛紅。

姜晟下意識地將她抱得更緊了些,玄色的衣袍裹住她單薄的身.子:“冷了?”

“嗯……”知渺往他懷裏縮了縮,臉頰貼著他溫熱的胸膛,聲音悶悶的,像只撒嬌的小貓,“有點。”

懷裏的身.軀纖細柔軟,呼吸帶著甜意,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馨香。姜晟只覺得腹.下升起一股熱流,眸色瞬間沈了下去,抱著她轉身便往屋內走。

月光斜斜照在窗外桃枝上,屋內亦是滿室春光,一夜暖意。

夜漏更深時,帳內的喘.息才漸漸平息。

知渺香.汗涔涔,軟在姜晟懷裏,她微闔著眼,說話時氣息都帶著輕顫:“殿下……”

姜晟低頭,鼻尖蹭過她汗濕的額發,指尖描摹著她微微泛紅的眼角:“今日怎這般敏感?”

知渺擡眸望他,眸中水光瀲灩,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殿下冷落了渺渺這麽久,乍一親近,自然……自然有些受不住。”

姜晟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蟄了一下。這些日子,他避著她,一半是因白薇的怨懟心煩,一半是怕面對她時的愧疚。

他低頭看著懷中人那雙濕漉漉的眼,喉間發緊:“是孤不好,讓你受委屈了。”

“才不是呢。”知渺立刻擡頭,手指輕輕點在他的唇上,“殿下是被煩心事絆住了腳罷了。渺渺知道,殿下心裏裝著家國天下,還要操心後院這些瑣事,一定累壞了。”

她往他頸窩裏鉆了鉆,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肌膚:“渺渺都懂,所以才不敢去長信殿打擾,只盼著殿下能自己松快些。”

這話說得熨帖,像溫水煮茶,一點點焐熱了他心底的冰。

本是他冷落了她,被她這麽一說,倒好像該被體諒的人是他。

姜晟望著她眼底的純澈,忽然覺得,這世間大概只有知渺,能把他的逃避說成體諒,把他的疏忽釀成心疼。

他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擁在懷裏:“有渺渺在,真好。”

知渺睫毛顫了顫,唇角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轉瞬又換上擔憂的神色:“只是白薇姐姐那邊……”

提到白薇,姜晟的眉峰又蹙了起來:“她怕是這輩子都不會再理孤了。”

“怎麽會?”知渺坐直身子,眼中帶著認真,伸手撫平他眉間的褶皺,“姐姐心裏是有殿下的,不然也不會那樣傷心啊。換作是渺渺,若是梅香出了事,渺渺怕是比姐姐還要瘋魔呢。”

她湊近了些,吐氣如蘭:“女子的心啊,就像揉皺的帕子,看著難平,其實哄一哄,也就順了。”

“哄?”姜晟一怔。他自小便在權謀中長大,習慣了發號施令,何曾學過哄人?

知渺眨著慧黠的眼睛,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崇拜:“對呀。不過這對旁人或許難,對殿下來說還不是小菜一碟?殿下是何等人物,胸懷天下,睿智過人,連朝堂老狐貍都能應付,哄好一個女子,還不是信手拈來?”

她的目光亮晶晶的,像盛著星光,看得姜晟心頭一動。

被她這麽一捧,倒真覺得自己不該被這點事難住。

他捏了捏她的臉頰,語氣裏帶著無奈的寵溺:“你呀,就會揀好聽的說。”指尖傳來的觸感細膩溫軟,讓他心頭的郁結又散了幾分。

翌日的錦繡閣,又是另一番光景。

舒千雪穿著一身素色褙子,獨自倚在窗前,望著庭院裏光禿禿的梅枝發呆。

春風吹過,卷起地上的枯葉,更顯得這禁足之地蕭索。

“都三月了,”她幽幽開口,聲音裏帶著自嘲,“怎麽這錦繡閣還像臘月裏一樣,連點綠氣都沒有?”

柳絮垂著頭,小聲道:“今年回暖慢,娘娘若是想看花,奴婢這就去花房問問花匠……”

“不必了。”舒千雪打斷她,唇邊泛起一抹苦澀,“如今誰還肯往這錦繡閣跑?怕是連花匠都知道,我舒千雪失了勢,成了這東宮的笑話。”

她頓了頓,狀似不經意地問:“殿下還是日日去文雅軒聽馮穎茹彈琴,夜裏依舊獨寢?”

柳絮的身子僵了僵,聲音帶著惶恐:“回娘娘……昨日夜裏,殿下留宿在桃溪苑了。今日一早,還去了清顏堂,給白良娣送了新制的安胎藥。”

“哐當——”

桌上的青瓷茶杯被狠狠摜在地上,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舒千雪猛地站起身,素色的衣袖掃過桌面,硯臺筆墨滾落一地。她眼中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死死盯著窗外:“好,好得很!”

柳絮嚇得“噗通”一聲跪下,連連磕頭:“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

舒千雪卻像是沒聽見,只喃喃自語,聲音裏帶著淬毒的怨懟:“我被禁足在此,她們倒一個個風光起來!一個狐媚惑主,一個裝腔作勢……姜晟,你怎能如此對我?!”

她本以為,就算失了權,憑著國公府的勢力,姜晟總會顧及幾分。卻沒想到,他竟能如此絕情,轉頭就去溫存別的女人。

那摔碎的茶杯碎片,映著她扭曲的面容,像極了她此刻支離破碎的念想。

————

夜已深,桃溪苑的窗欞上籠著一層淡淡的月色,屋內燭火搖曳,將知渺的身影投在素色的帳幔上,忽明忽暗。

她正坐在案前翻書,指尖撚著一頁泛黃的詩卷。

“良娣。”梅香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壓低了聲音,“方才路過長信殿,聽張公公說,殿下今日去了清顏堂,和白良娣說了許久的話。聽說……殿下還親自守著,等白良娣睡熟了才離開。”

知渺翻過一頁書,指尖在書頁上輕輕摩挲,聲音平靜無波:“那白薇姐姐的態度,可有松動?”

梅香頓了頓,斟酌著回道:“瞧著是沒完全原諒,但總算肯和殿下好好說話了,不像前幾日那樣冷著臉。”

知渺“嗯”了一聲,唇角極淡地勾了勾:“那就好,凡事總得一步一步來。”

梅香看著她安靜翻書的側影,鬢邊的珍珠耳墜在燭火下泛著細碎的光,忽然生出些感慨,欲言又止地搓了搓手。

“有話便說。”知渺頭也未擡,卻已察覺她的異樣。

“奴婢……實在佩服良娣的容人之量。”梅香的聲音裏帶著幾分真切的羨慕,“良娣既能容著馮侍妾趁虛而入,又肯費心撮合殿下與白良娣和好。換作是奴婢,看見心上人對別人好,心裏早就像被針紮一樣了。”

知渺翻書的手驀地一頓,燭火恰好跳動了一下,映得她眼底掠過一絲覆雜的光。

她放下書卷,指尖輕輕敲著案面,聲音輕得像嘆息:“容人?哪有什麽天生的容人之量。”

她擡眼望向窗外,月色透過窗紙,在地上灑下一片朦朧的白。

“沒有人會真心喜歡,自己放在心上的人,轉頭就對別人噓寒問暖。除非……從一開始就沒動過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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