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少一路偷偷摸摸的回到後院，院子裏黑漆漆一片，不像是以往，不管他什麽時候回來，院子裏總是留著幾盞燈籠的。現下這黑的，莫名的讓程大少更忐忑了幾分——連回自己的房間都差點兒被臺階給絆倒。

站在門口左右張望了一番，這會兒也不覺得肚子餓了，確定是沒人瞧見他了，程大少這才趕緊推門進去。然而剛進去，他就發現有點兒不太對了，從門外是看不出來的，但進來，就發現屏風後面，床榻裏面，貌似有點兒光？

程大少瞬間就想起來今兒中午劉大姑娘說的圓房的話了，難不成人是躲在床榻裏面等著自己的嗎？這樣一想汗毛都要豎起來了，程大少也就猶豫了一個呼吸間，然後就趕緊的轉身，準備出門去了。

結果，手剛摸到門，就聽見外面輕微的一聲哢噠。

他再拽門板，已經是拽不開了。

更讓他感到渾身不自在的是，身後忽然傳來了腳步聲，輕輕柔柔，說實話，聽了一年了，也有些熟悉了。這腳步聲，絕對是劉大姑娘的。

“相公？”果然，那嗓子一出聲，程大少就更確定了。

有燈光從後面照過來，程大少這會兒是想出門也出不去，想回頭又有點兒不太甘心，正為難，就被人從後面拽了一下，劉大姑娘那天仙一樣的面孔就從側面出現了：“相公，今兒啊，不圓房你是出不去的，我吩咐了丫鬟了，等我的聲兒呢。”

程大少吭吭哧哧的：“別鬧，明天還要早起呢，衙門有急事兒。”

“再著急也有兩三個時辰休息的時間呢。”劉大姑娘笑著說道，硬是拽著程大少的胳膊讓他轉身，程大少那視線不敢對上劉大姑娘的，就只好往下面看，這一看，心裏就有點兒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了——劉大姑娘今兒晚上穿著的，是一身嫁衣。

這嫁衣，他還有印象，是當年成親時候穿過的。這一年過去了，也不見顏色有變淡，上面連個折痕也沒有，也不知道劉大姑娘是準備了多久的。

再往劉大姑娘頭上看，鋼材他沒註意，現在也才發覺，那頭上帶著的，也是當年成親時候的鳳冠。臉上的妝容，也和當年一模一樣，甚至面上的表情，也如當年一樣嬌羞。

再往旁邊看，這室內布置的，也是一個新房。

“相公，你就當是咱們才剛成親？”劉大姑娘拉著程大少往內室走，程大少有些挪不開腳，他心裏想到的東西很多，想到當年這門親事的緣由，想到當年冷宮裏的那個小姑娘，想到劉大姑娘這一年來的溫柔體貼。

腳下就像是長了釘子一樣，他永遠忘不了的是自己躲在黑暗裏的時候，那個像是陽光一樣出現的小姑娘。可是，這一年來，劉大姑娘雖然不像是陽光那樣熾烈，卻也和月光一樣溫柔。

“相公。”劉大姑娘自然是能看出程大少臉上的猶豫神色的，她既然確定了程大少的態度並不是十成十的拒絕，那麽今兒，就必定是要成事的。否則失敗了這一次，下一次，程大少不見得會有這樣的裂隙出現了。

有句話是那麽說的，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樣不要臉的招數，她只能用一次，再二再三的，只能壞了她在程大少心裏的印象。

“相公，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是怎麽看我的嗎？”劉大姑娘眼睛一轉，眼眶就紅了，面上帶了幾分委屈，再一眨眼，那淚珠子就掛在眼睫毛上了。

美人流淚，那是最讓人心疼的。

程大少雖然並不愛劉大姑娘，但對於相伴了一年的人來說，心裏也不是半點兒感情都沒有的。被那淚汪汪的眼睛一看，就有些手忙腳亂了：“你別哭，哭壞了眼睛可怎麽辦？別哭啊。”

“外面的人都說我是不下蛋的母雞……”劉大姑娘那淚珠子就像是斷了線的珍珠，她又不是真心要哭，所以這會兒，梨花帶雨，那姿態別提多美了。

“粗俗！”程大少批判道：“那些個說話這樣難聽的，日後少和她們來往！”

“她們說我占著茅坑不拉屎，說我是草包，說我沒用，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劉大姑娘一邊哭，一邊往程大少懷裏擠，程大少是推開吧不忍心，摟著吧又心虛，左右為難，很快就出了一腦門的汗。

劉大姑娘再用這帕子給擦一擦，再伸手幫他扯開了衣領。哭累了，要喝茶，就往屏風後面走一趟，那床榻上，也是早早換好了大紅的龍鳳被子。

桌子上點著龍鳳蠟燭，桌子上擺著小菜酒杯。

程大少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先被劉大姑娘塞了個酒杯過來。空腹喝酒其實對身體不太好，所以也只是先給了一杯酒喝。再吃點兒小菜給他飽飽肚子，等程大少再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按著坐在了床邊了。

“咱們要個孩子好不好？以後有個像是你的男孩兒，追著你喊爹，或者像是你的女孩兒，嬌嬌柔柔的要抱抱……”劉大姑娘靠在他身邊，眼睛帶水的看他，看的程大少心裏霧蒙蒙的，感覺什麽都想不起來了，就只能看見兩個白白胖胖的小孩子追著他喊爹。

不知道是誰先動了，反正接下來的一切，都好像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

早上醒來，程大少對昨晚上發生的事情還是十分清楚的，他有些呆呆的盯著上面床帳看了一會兒，再側頭看看旁邊睡得香甜的女人，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兒，心裏忽然就再沒了忐忑和焦躁了。

他以前總覺得自己要是和劉大姑娘圓房了，會對不起那外面的陽光，可現在，事情真的發生了，他反而覺得，心裏一片寧靜。而且，他以為的陽光，也好像忽然之間就變淡了一樣，再沒了那熾熱。倒是他心裏原以為是月光的光芒，忽然變得更加的明亮了。

或許，他早該放開自己，讓自己往前走一步了？

劉大姑娘的身子動了動，程大少在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先一步幫劉大姑娘將肩頭的被子給掖了掖。

罷了，他或許，當真是個軟弱的人，他活在世上，總得對有些事情妥協後退一步的。總是僵硬在一年前，又有誰好過了呢？既然走出了這一步了，就不要再對不起另外一個女人了。

不管月光還是日光，誰還能完全戒斷某一個？不過是哪個更重要的問題罷了。他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忘記原先的那道光，可也並不是就接受不了別的光芒了。

或許他這樣是薄情，是狼心狗肺，是對感情不忠。可這世上男人，有幾個，能在妻子死亡之後，就再也不續娶了的？

就算是狡辯，程大少自己也得承認，他不能保證就算是那小宮女真的和他成親了，他日後也不納妾不再有別的女人了。大多數的男人，都是這樣的不要臉和惡心。他自己也是男人，也同樣不是什麽好東西。

至少，在沒了愛情之後，他得昌盛家族，他得成為姐姐的靠山，他得做好差事有自己的事業。他……得照顧妻子，養育子女。

在程大少任滿即將回京的時候，劉大姑娘半夜裏忽然發動了。

幸好穩婆是早就請好了的，城裏最好的大夫，也被程大少讓人給請過來了。

屋子裏傳來一聲聲的慘叫，程大少在外面根本坐不住，一會兒往門框那邊湊過去，一會兒往窗戶那邊湊過去，嘴裏時不時的念叨兩句。

若非是被嬤嬤攔著，他都想自己闖進去看看了。

“怎麽樣？夫人怎麽樣了？”但凡出來個人，他都要拽住問問。丫鬟們顧不上他，匆匆丟下一句還好就趕緊的繼續忙碌去了。

程大少搓手掌，又問大夫：“這麽長時間了，怎麽還沒好呢？”

大夫將之前的話再給重覆一遍兒：“婦人生孩子本來就慢，有的還能生個一兩天呢，這才一早上，不要急，慢慢來……”

程大少聽得不耐煩，再次起身，正走到門口，忽然就聽見裏面傳來穩婆的聲音：“出來了出來了！”

下一刻，就是報喜的聲音：“恭喜夫人，恭喜老爺，生了大胖小子！”

程大少激動的在門口喊：“真生了？是個兒子？快快，抱出來我看看！

劉大姑娘躺在床上微微笑，即使是一身的汗水，渾身的血腥味，頭發散亂，也遮掩不住她的容貌。她這會兒累的，只想閉著眼睛就睡過去，事實上，在知道是生了個兒子之後，她笑完了，也就真的睡過去了。

身上雖然酸痛疲憊，但心理上，是再沒有過的輕松和愉悅。

有了孩子，她就真的是站穩了腳跟了。

從此以後，這個姓程的男人，就完完全全的是屬於她的了。

她這輩子，總算是沒做錯選擇。感謝老天，當年能給她這樣一個機會，也感謝貴妃娘娘和侯夫人，願意給她這樣一個機會。當然，更感謝程大少，若非是他，這機會，她就算是抓住了，也沒什麽用。

人生在世啊，該出手的時候還是應該要出手啊，畢竟，改變人生的機會，並不會一直等在那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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