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頻召撫琴,微有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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頻召撫琴,微有異色

自入冬之後,蕭徹傳沈知微入靜思居旁暖軒撫琴的次數,較往日多了幾分。

並非大張旗鼓的宣召,亦非刻意親近的留見,每一回,都由秦順悄無聲息地來,語氣恭謹有度,聽著不過是尋常差事。

“沈女官,殿下近日心緒不寧,勞煩往暖軒一坐,撫幾曲安神。”

沈知微無法推辭,亦不敢推辭。

她是皇後安插在東宮的人,明為女官,暗作耳目,太子傳召,她若推拒,便是不敬主上,亦會叫皇後疑心她暗中攀附。可每多去一次,她心底那點若有似無的不安,便重上一分。

暖軒陳設極簡,素色帷幔低垂,窗縫被棉條堵得嚴實,只留一隙微光。蕭徹通常倚在靠窗的軟榻上,閉目養神,不發一語,不擡一眼,整個人靜得像一尊玉雕。

沈知微端坐琴前,指尖輕攏慢撚,彈的皆是平和清淡的調子,無悲無喜,無波無瀾。她刻意選些短曲,彈完便起身告退,不多留片刻,不多說一字。

起初,她只當這位太子是體弱畏寒,又素來喜靜,不過借琴音打發時日。可次數一多,那些藏在溫和無害表象之下的細微破綻,便再也遮掩不住。

最先讓她心頭發緊的,是他眼底那層揮之不去的倦意。

那不是熬夜理事的疲憊,而是一種從骨血裏透出來的、強忍過極致痛苦後的虛浮。白日裏再如何端穩姿態,只要一閉眼,那層蒼白便如薄紙般遮不住。

有時一曲彈罷,她起身行禮,目光微垂,不經意間會瞥見他袖口下的手腕。那裏偶爾會露出一兩道淺淡得近乎模糊的印子,不像是磕碰,倒像是極力克制時,自己攥出來、咬出來的痕跡。

她心下一沈,立刻收回目光,垂首退到一旁,裝作什麽都沒看見。

深宮之中,最忌諱的便是多看、多思、多猜。可有些東西,一旦入了眼,便再也假裝不見。

蕭徹從不讓任何人在黃昏之後靠近靜思居。即便是秦順送藥送湯,也只在門外等候傳喚。沈知微每次彈琴,必定趕在日落之前結束,一刻不多留。

她隱隱覺得,入夜之後的靜思居,藏著什麽她絕不能觸碰的東西。

有時彈琴彈到一半,她會看見他忽然擡手,極輕、極快地按一按右側太陽穴。動作快得如同錯覺,卻讓她指尖微微一頓。那不是風寒頭痛的模樣,更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腦子裏翻湧,快要壓不住。

而每當那股異樣翻上來,他便會下意識屏氣,指尖攥緊,指節泛白。明明痛得身形微晃,他卻依舊一聲不吭,只靠在榻上,閉目強撐。連呼吸都壓得極輕,仿佛怕被人聽出半點脆弱。

沈知微的心,便一點點往下沈。

她開始在琴聲裏,悄悄多加幾分安穩平和的調子。不是刻意討好,只是本能地想讓那股緊繃的氣息,再松緩一些。可她也越發清楚——這位看似無害的太子,身上藏著一個足以傾覆一切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必定與深宮舊事,與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後,有著千絲萬縷的牽扯。

她不想知道。

一點也不想。

她只想安安穩穩當差,安安穩穩熬到出宮之日,與徐清晏安穩度日。皇權爭鬥,皇子秘辛,都與她無關。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這個道理,她從入宮第一天便懂。

察覺到這些之後,她沒有驟然躲避,也沒有刻意冷淡。只是在一次次傳召之中,慢慢收回自己那份多餘的留意。

往日秦順來請,她即刻便去。如今她會先溫聲應下,再慢條斯理把手頭的事一一交代妥當,把能推出去的瑣事分給旁人,拖延片刻,讓自己不顯得那般急切順從。

往日彈琴,她會安安靜靜坐到曲終。如今她會刻意選些篇幅較短的曲子,彈完便立刻起身告退,不多留一刻,不多說一句,禮數周全,分寸分明。

往日偶爾遇上蕭徹問她幾句琴譜心得,她會輕聲細語應答。如今她只垂首作答,言簡意賅,答完便沈默,不再有半分多餘的神情交流。

她的疏遠,靜得像流水,淡得像雲煙。沒有破綻,沒有失禮,沒有半分引人懷疑之處。旁人只當沈女官本就是這般安分守己、不多攀附的性子。連秦順都只覺得,姑娘越發穩重懂事。

只有沈知微自己知道,她是在一點點往後退。

退到一個不遠不近、不親不疏、恰好安全的位置。她不想卷入東宮隱秘,不想知道太子的痛處與瘋癲,更不想成為那個知道太多、最後不得善終的人。

可有些距離,不是她想退,便能退得幹凈。

蕭徹依舊會叫她去彈琴。只是他似乎也察覺到了那層淡淡的疏離。他從不點破,也不追問,更不勉強。只是每次她告退離去之後,軒中那股沈寂,便會重上幾分。

琴音能安他神魂,卻安不了他心底那道深不見底的舊傷。

他越依賴那道琴聲,心底那股瘋狂的執念,便越是清晰。

這些日子,他暗中追查當年舊事的動作,越發急促。所有線索都隱隱指向那場精心策劃的巫蠱冤案,指向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後。他恨得咬牙切齒,恨自己在冷宮中茍活十五年,恨一身病痛日夜纏身。

心底的恨意越重,那股壓不住的癲狂便越烈。

頭痛發作得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兇。

白日裏靠琴音強壓,入夜之後,便只能關在靜思居裏,獨自強忍。

沈知微不知道他夜裏究竟承受著什麽。她只知道,每次入夜之後路過靜思居附近,都能隱約感覺到一股沈得嚇人的氣息。像有什麽痛苦被死死關在門內,不得宣洩,不得見光。

她走得越發小心,退得越發安靜。

可她不知道,有些深淵,一旦靠近過,便再也退不出去。

有些秘密,一旦瞥見過一角,便再也無法全身而退。

她依舊會被傳召彈琴,依舊會垂首立於階下,依舊會指尖撥弦,琴音清和。只是那雙眼,越來越沈靜,那點心,越來越警惕。那道無聲的疏遠,也越來越深。

她以為自己藏得極好。

卻不知,那一雙始終落在她身上的沈暗眼眸,早已將她所有細微的退避,一一收在了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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