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麽,便戰吧。

關燈
那麽,便戰吧。

柳桓逸站在西廂書房的窗邊,沒有看窗外那片蕭索的、毫無生機的庭院。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份剛從炭盆餘燼邊緣拿起、墨跡尚新、卻已沾了些許灰塵的密報上。這密報,是今晨拂曉前,那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從李墨林府邸後門悄然溜出的、臉上帶著新添凍瘡的老仆(已非最初的老張,老張在正月末一次看似意外的“失足落井”後,便再未出現),塞進柳宅角門縫隙的。用的是與之前一樣的、近乎透明的特制絹紙,遇熱顯形。

密報不長,字跡也比前幾次更加潦草、急促,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

“馮鐵匠線索,於野狐嶺北麓,一廢棄炭窯內,尋得。屍身,已僵,無外傷,口鼻有黑血,疑為毒斃。隨身之物,僅破舊皮襖,無信物,無文書。炭窯內有打鬥痕跡,但極輕微,似一方不敵,速斃。周圍三十裏,已暗查,未見‘老灰’或‘自己人’蹤跡。馮鐵匠之死,恐與‘輪回’滅口有關,或……其內部生變。線索,斷。”

馮鐵匠,死了。中毒,斃於廢棄炭窯。隨身信物(那枚黑色令牌?)不翼而飛。

“輪回”滅口?還是……“自己人”內部清理?

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獨眼人馮鐵匠這條線,這條連接著“老灰”、連接著“自己人”、連接著“輪回”組織北方秘密的關鍵紐帶,被一只看不見的、狠辣無比的手,在柳桓逸和李墨林的視線即將觸及之前,徹底、幹凈地,掐斷了。

柳桓逸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那張輕飄飄、卻又重逾千鈞的絹紙。指尖冰涼,甚至比窗外倒灌進來的寒風,更加冰冷。炭火在盆中發出微弱的劈啪,橘紅的光,跳躍在他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將額角那道疤痕,映得忽明忽暗,更添幾分沈郁。

馮鐵匠死了。那個沈默寡言、眼神銳利、在野狐嶺下給予他們最後一點指引和庇護的獨眼鐵匠,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在了荒山野嶺的炭窯裏。帶著秘密,帶著可能的線索,也帶著柳桓逸心中剛剛燃起的一絲、關於“暗處盟友”的微弱希望,一起,化為了冰冷的屍體。

這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自皇帝密旨下達,他與李墨林開始暗中查訪以來,這已經是第三條斷掉的線索,第二個“意外”身亡的、可能知情的邊緣人物。第一個,是滁州府一個曾在“隆昌”車馬行做過三個月賬房、後因“手腳不幹凈”被攆走的老秀才,在柳桓逸派人暗中接觸他的前夜,“突發急病,嘔血身亡”,當地仵作含糊其辭,家人匆匆下葬。第二個,便是那個忠心耿耿的聯絡人老張,“失足落井”。

現在,是馮鐵匠。

每一次,都是在他們的觸角即將碰到關鍵節點時,那節點便如同被炙熱的烙鐵燙到,瞬間枯萎、斷裂、消失。快,準,狠。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有意義的痕跡。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洞察一切的眼睛,始終高高在上,冷漠地註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然後,在最恰當的時機,落下最致命的剪刀。

是“輪回”組織?還是……朝中那些與“輪回”勾結的勢力?亦或是……兩者早已融為一體,在這京城的天羅地網中,布下了無數殺機?

壓力,如同這倒春寒的濕冷空氣,無孔不入,滲透進這看似平靜的宅院,也滲透進柳桓逸的每一寸骨骼。他知道,自己和李墨林的暗中查訪,雖然隱秘,但顯然並未瞞過對手。他們如同在黑暗的雷區中摸索,每一步,都可能踩中早已埋好的、無聲的死亡陷阱。而敵人,則隱藏在更深的黑暗中,耐心地、殘忍地,等待著他們耗盡力氣,或者……自己踏入絕地。

他將手中已變得空白的絹紙,丟入炭盆。火舌舔舐,瞬間化為青煙,融入屋內沈悶的空氣。然後,他轉身,走回書案後。

書案上,除了筆墨紙硯,還攤著幾張他這幾日憑借記憶,結合李墨林陸續送來的、關於朝中可疑官員的零星信息,自己繪制的、極其簡略的關系脈絡圖。線條雜亂,人名代號交錯,像一張拙劣的、未完成的蜘蛛網。工部、兵部、內廷、江南、滁州、江寧、遼東……一個個地名、官銜、人名,被細線勾連,又被他用朱筆劃掉、質疑、添加。蛛網的中心,是一片空白,一個巨大的、猙獰的問號。

“輪回”的核心,究竟是誰?在哪裏?那張覆蓋朝野、勾連內外的黑色大網,最中心的那只蜘蛛,究竟是何等人物?

馮鐵匠的死,非但沒有讓他退縮,反而像一劑冰冷的催化劑,讓他心中那團名為“覆仇”與“執念”的火焰,燃燒得更加冰冷,也更加專註。他知道,不能再被動等待線索上門,不能再被對手牽著鼻子走,在對方布下的迷宮裏打轉。他必須主動出擊,哪怕只是試探,哪怕會暴露自己,也必須找到一個突破口,撕開這令人窒息的重重迷霧。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張蛛網般的脈絡圖上,最終,停留在其中一個用朱筆圈了又圈的名字代號上——那個司禮監隨堂太監,與已故淑妃宮中管事太監同鄉,且與“蘇杭織造”往來密切的“曹伴伴”(代號)。

內廷。司禮監。皇帝的近侍。宮闈深處。

如果“輪回”的觸角真的伸入了那裏,如果這個“曹伴伴”真的是其中一個節點,甚至只是知情者……那麽,從他身上打開缺口,或許,能窺見那深宮之中,不為人知的、更加駭人的秘密。

但,動內廷的人,尤其是司禮監的太監,風險極大。稍有不慎,便是打草驚蛇,引火燒身,甚至可能觸怒天顏,前功盡棄。而且,如何接近?如何試探?如何獲取證據?

柳桓逸的手指,在“曹伴伴”那個代號上,輕輕叩擊著。目光深幽,腦中飛快地權衡著各種可能,推演著每一種方案的風險與收益。

就在他沈思之際,門外再次傳來極其輕微的叩門聲,不同於柳安的沈穩,也不同於崔嬤嬤的謹慎,帶著一種特有的、壓抑的急促。

是陸安寧身邊另一個、更年輕些的丫鬟,春草。自陸安寧病後,她與崔嬤嬤一同貼身伺候,性子還算沈穩。

“進來。”

春草推門而入,臉色有些發白,眼神驚慌,手裏緊緊攥著一方素白的手帕,手帕邊緣,似乎……沾著幾點暗紅色的、新鮮的血跡?!

柳桓逸的心,猛地一沈!瞬間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

“老爺!不好了!夫人……夫人她……”春草的聲音帶著哭腔,又強行壓住,又急又怕,“夫人方才起身,想看看小公子,剛走到小公子床邊,就……就猛地咳起來,止不住,這帕子上……帕子上都是血!崔嬤嬤讓奴婢趕緊來稟報老爺!”

咯血?!陸安寧的病情,不是已經穩定了些嗎?太醫昨日請脈,還說“痰中已無血絲,只需靜養”……怎麽會突然加重?

柳桓逸霍然起身!眼前一陣發黑,左肩舊傷處傳來尖銳的刺痛,但他顧不得了,一把推開春草,踉蹌著就往外沖!

“去請太醫!快!”他嘶聲對春草吼道,人已沖出了書房門。

東廂房內,彌漫著比往日更加濃重的、令人心悸的血腥氣和藥味。陸安寧半倚在崔嬤嬤懷裏,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嫣紅,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出的,不再是痰,而是一口口暗紅色的、觸目驚心的血!染紅了崔嬤嬤的衣襟,也染紅了她自己素白的寢衣前襟。她眼神渙散,似乎已陷入半昏迷狀態,只有身體因劇烈的咳嗽而不停痙攣。

承安被驚動了,在旁邊的暖炕上,發出細弱的、不安的嗚咽,小小的身體蜷縮著。

“安寧!”柳桓逸撲到床前,想要扶住她,手卻顫抖得厲害,不知該落在何處。他看到她嘴角不斷溢出的鮮血,看到她眼中那迅速流逝的生命光華,只覺得一股冰冷的恐懼,如同這倒春寒的冰水,瞬間淹沒了他!比面對千軍萬馬,比身陷地底絕境,更加令他肝膽俱裂!

“太醫!太醫呢?!”他猛地回頭,對跟進來的、同樣面無人色的柳安和春草嘶吼,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扭曲變形。

“已經……已經讓人去請了!李大人府上相熟的那位王太醫,就住在隔街……”柳安急聲道,聲音也在發抖。

等待的時間,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柳桓逸緊緊握著陸安寧冰冷潮濕的手,一遍遍喚著她的名字,試圖將一絲溫度傳遞過去,試圖喚回她逐漸渙散的神智。崔嬤嬤不停地用幹凈的布巾擦拭著她嘴角不斷湧出的血,老淚縱橫,手抖得幾乎拿不住布巾。

陸安寧的咳嗽漸漸微弱下去,不是好轉,而是……力竭。鮮血依舊從她嘴角無聲地滲出,眼神徹底失去了焦距,只是茫然地、空洞地望著帳頂某處,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微弱。

“安寧……看著我……看著我!堅持住!太醫就來了!承安……承安還需要你!你看看他!”柳桓逸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絕望的哀求。他看向暖炕上那個同樣氣息微弱的孩子,又看向懷中生機迅速流逝的妻子,只覺得整個天地,都在這一刻,徹底崩塌、旋轉,要將他吞噬、撕碎!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突如其來的、滅頂的打擊徹底擊垮時——

“砰!”

房門被猛地撞開!一個須發花白、提著藥箱、氣喘籲籲的老者,在柳安的攙扶下,沖了進來!正是李墨林相熟的太醫,王院判!

“王太醫!快!快救她!”柳桓逸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幾乎是嘶吼著。

王太醫也顧不得行禮,撲到床前,一看陸安寧的臉色和嘴角的血跡,臉色就是一變!他立刻抓起陸安寧的手腕診脈,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快!把人放平!解開衣襟!”王太醫急聲吩咐,同時飛快地打開藥箱,取出金針。

崔嬤嬤和春草連忙照做。王太醫手撚金針,手法迅捷如電,瞬間在陸安寧胸口、咽喉幾處要穴連下數針。陸安寧身體猛地一顫,喉中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如同嘆息般的呻吟,嘴角湧血的速度,似乎……慢了一點點?

王太醫不敢停,又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幾粒赤紅色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藥丸,對柳桓逸急道:“快!溫水化開,撬開牙關,灌下去!這是老朽獨門的‘參茸保心丹’,先吊住這口氣!”

柳桓逸顫抖著手接過藥丸,春草早已端來溫水。崔嬤嬤費力地撬開陸安寧緊咬的牙關,柳桓逸將化開的藥汁,小心翼翼地、一滴不剩地,灌入妻子口中。

藥汁灌下,陸安寧的身體又是一陣輕微的抽搐,蒼白的臉上,竟泛起一絲極其不正常的、病態的潮紅。但胸口的起伏,似乎……真的,有力了一點點?雖然依舊微弱,但至少,不再像剛才那樣,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停止。

王太醫再次診脈,臉色依舊凝重無比,但緊皺的眉頭,稍稍松開了半分。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對柳桓逸沈聲道:“柳大人,尊夫人這是急怒攻心,兼之舊疾沈屙,郁結於胸,今日不知何故,驟然引發,以致血不歸經,上逆而出,險至極矣!幸得老朽來得及時,又用了猛藥,暫時將這股逆血壓下去了。但……這只是權宜之計。夫人心脈受損極重,五臟皆虛,若再受絲毫刺激,或者調理不當,恐……神仙難救!”

急怒攻心?驟然引發?

柳桓逸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了一下!安寧今日一直昏睡,何來“急怒”?何來“刺激”?

他猛地看向崔嬤嬤和春草:“夫人今日,可曾見過什麽人?聽過什麽事?還是……你們跟她說了什麽?!”

崔嬤嬤和春草嚇得噗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沒有啊老爺!夫人一直昏睡著,直到剛才醒來,說想看看小公子,奴婢們扶她過去,剛到小公子床邊,她就……就咳起來了!之前絕對沒有任何人來,奴婢們也絕沒有跟夫人說過任何不該說的話啊!”

沒有外人?沒有刺激?那這“急怒攻心”從何而來?

柳桓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了暖炕上,那個似乎被母親劇烈的咳嗽和血腥氣驚擾、正發出細弱嗚咽的承安。

是了……孩子。安寧是在看到孩子之後,才突然咳血。難道……是因為看到承安依舊昏睡孱弱,心中憂懼難解,積郁爆發?

不。不對。安寧的性子,他了解。外柔內剛,堅韌無比。她固然憂心孩子,但絕不可能因為看一眼孩子,就“急怒攻心”到嘔血瀕死的地步!這背後,一定還有別的緣由!一個他暫時不知道的、卻足以瞬間擊垮陸安寧精神的……緣由!

是有人,暗中傳遞了什麽消息給她?還是……這宅院裏,有什麽東西,刺激到了她?

他的目光,如同冰錐,緩緩掃過屋內每一個角落,每一個人的臉。崔嬤嬤的老淚縱橫,春草的驚恐無措,柳安的凝重焦急,王太醫的疲憊憂慮……似乎都沒有異常。

但那股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直覺,卻如同毒蛇,纏繞上他的心頭。馮鐵匠剛死,線索剛斷,這邊陸安寧就突然嘔血瀕死……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是警告?是報覆?還是……更加陰毒的、針對他軟肋的打擊?

無論是什麽,對方已經將手,伸進了這宅院,伸向了他病弱的妻子!而且,是用這種近乎“詛咒”般的、難以追查的方式!

一股比這倒春寒更加刺骨的、混雜著無邊憤怒、後怕、以及一種近乎暴虐的殺意,瞬間席卷了柳桓逸全身!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卻渾然不覺疼痛。只有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床上氣息微弱、臉色慘白的妻子,和炕上同樣孱弱無助的兒子,眼中那兩簇冰冷的火焰,燃燒成了近乎瘋狂的、幽藍色的地獄烈焰!

他們動了安寧。他們差點……奪走了她!

無論你是誰,無論你藏在多麽深的黑暗裏,無論你有多麽龐大的勢力庇護……

你,動了不該動的人。

你,找死。

“王太醫,”柳桓逸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從砂紙上磨過,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平靜,“內子的病,就全權拜托您了。需要什麽藥材,無論多珍貴,多難得,盡管開口。務必……保住她的性命。”

王太醫被柳桓逸那平靜下翻湧的駭人氣勢所懾,連忙躬身:“老朽定當竭盡全力!只是夫人此癥,重在調養心神,切忌再受任何刺激,需絕對靜養。這宅院……”

“我知道。”柳桓逸打斷他,目光轉向柳安,“柳安,從今日起,夫人和小公子這東廂房,由你親自帶人看守。除了王太醫、崔嬤嬤、春草,以及我親自帶來的人,其餘任何人,未經我允許,不得踏入此院半步!一應飲食湯藥,皆由崔嬤嬤和春草,在王太醫眼皮底下親手煎熬、查驗,方可入口。若有任何差池……”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那冰冷刺骨的殺意,已說明了一切。

柳安渾身一震,肅然抱拳:“屬下明白!必以性命擔保夫人和小公子周全!”

柳桓逸點了點頭,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妻子,和炕上不安的孩子,然後,轉身,大步走出了這間彌漫著血腥與藥味的房間。

他沒有回西廂書房,而是徑直走到了庭院中央,那幾株老槐樹下。

寒風呼嘯,卷起他玄色衣袍的下擺。他仰起頭,望向那一片被高墻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渾濁的、鉛灰色的天空。

雪花,不知何時,又零零星星地飄了下來,落在他的臉上,冰冷刺骨。

馮鐵匠死了。線索斷了。

安寧嘔血瀕死。軟肋被襲。

對手的刀,已經明晃晃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也抵在了他至親的心口。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那麽,便戰吧。

在這京城的風雪與陰謀之下,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殺機四伏的囚籠之中。

他緩緩擡起右手,攤開掌心。方才因緊握而滲出的血珠,在寒風中迅速凍結,變成一顆顆暗紅色的冰晶。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幾點刺目的紅,又擡頭,望向皇宮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宮墻,看到了那深不可測的乾清宮,看到了那張巨大的、黑色的蛛網,也看到了……蛛網中心,那個或許正悠然吐絲、冷眼旁觀的、模糊而猙獰的影子。

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冰冷而殘酷的弧度。

既然你們喜歡玩陰的,喜歡動不該動的人。

那便看看,是你們的網結實,還是我的刀……更利。

他轉身,不再看天,也不再看雪。邁開腳步,向著西廂書房,那跳動著微弱炭火、也燃燒著冰冷火焰的方向,堅定地,走了回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