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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狀古怪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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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狀古怪的鑰匙

老者的藥,有奇效。柳桓逸敷了那灰白色的、帶著奇異腥苦氣味的藥散在傷口上,尤其是左臂的毒瘡處,那灼熱腫脹的疼痛,竟真的消退了些許,雖然麻木感依舊,蔓延的趨勢似乎被遏制住了。肋下的刀傷,敷藥後也傳來清涼之感,不再像之前那樣火燒火燎。額頭的傷,也被陸安寧重新清理、敷藥、用幹凈的布條(從老者給的藥袋裏找到的)包紮好。雖然依舊虛弱,雖然全身的骨頭仍在呻吟,雖然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但至少,他感覺自己又能“站”起來了,不再是昨夜那灘隨時會散掉的、冰冷的泥。

陸安寧用最後一點幹糧碎屑,混著雪水,餵了承安和自己。孩子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活人的血色,雖然依舊瘦弱,但呼吸平穩了許多,偶爾還會睜著烏溜溜的眼睛,茫然地打量著這破敗的土屋。崔嬤嬤也終於被灌下了一些藥汁和水,雖然仍未蘇醒,但灰敗的臉色,似乎也稍微好了一點點。

柳安是半個時辰後回來的。他帶回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消息:廢墟周圍,發現了新的、不屬於他們的馬蹄印和腳印,雖然被風雪掩蓋了大半,但痕跡很新,絕不會超過兩個時辰。而且,從方向和數量看,不止一撥人,似乎正在以這片廢墟為中心,向四周散開搜索。

搜索的人,來了。而且,不止一方。

是“輪回”在江南的漏網之魚?是滁州“隆昌”車馬行派來的人?還是……昨夜那支異族馬隊背後的、更兇悍的北方勢力?

無論哪一方,被他們找到,都是死路一條。

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離開。

柳桓逸將“老灰”給的信物和藥袋貼身藏好,看了一眼那個沈重的、裝著秘密的舊箱籠,沈聲道:“箱籠不能帶了。太重,目標太大。”

陸安寧和柳安等人都是臉色一變。這箱籠裏的東西,是他們翻盤的唯一希望,也是招來殺身之禍的根源,更是柳桓逸幾乎用命換來的。就這麽……丟下?

“把最關鍵的,那幾張地圖,還有那本夾著漢字的賬冊,取出來,貼身帶著。其他的信函和賬冊,盡量記下幾個關鍵的地名、人名、時間。然後,”柳桓逸的目光,落在那堆昨夜用來取暖、尚未燃盡的焦黑木柴上,“燒掉。”

“大人!”柳安失聲叫道。

“燒掉!”柳桓逸厲聲重覆,眼中是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決絕,“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我們活著,只要記住了關鍵,就不怕沒有證據!但帶著它,我們走不快,也走不遠,更躲不開搜索!必須斷尾求生!”

柳安明白了。他不再猶豫,立刻打開箱籠,將那幾張粗糙的羊皮地圖,和那本至關重要的賬冊取出,用油紙仔細包好,塞進自己貼身的衣物裏。然後,他快速翻看著其他信函和賬冊,用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記憶那些扭曲符號中,可能代表地名的、反覆出現的幾個組合。陸安寧也湊過來,努力幫著辨認、記憶。

片刻,柳安擡起頭,對柳桓逸重重點頭:“大人,好了。”

“燒!”

柳安從懷中掏出最後那支珍藏的、用油紙層層包裹的火折子,吹燃,顫抖著手,點燃了箱籠裏那些泛黃的紙張。火苗迅速躥起,吞噬著那些承載著陰謀、血腥和背叛的文字與符號。濃煙帶著紙張和墨跡燃燒的焦臭,在土屋內彌漫開來。

柳桓逸死死盯著那跳動的火焰,仿佛要將那些罪惡,連同這破敗的土屋,一起燒成灰燼。火光映著他蒼白而堅毅的臉,映著他眼中那冰冷的、覆仇的火焰。

很快,箱籠連同裏面的東西,都化作了一小堆蜷曲的、焦黑的灰燼,只剩下幾塊燒不掉的、金屬的搭扣和鎖鼻,在灰燼中閃著暗沈的光。

柳桓逸示意趙四,用木棍將灰燼撥散,和地上的塵土混在一起,又撒了些雪沫上去,掩蓋了焚燒的痕跡。

“走!”他當機立斷。

柳安背上依舊昏迷的崔嬤嬤,趙四在前面探路,陸安寧抱著孩子緊緊跟在柳桓逸身側,一行人如同驚弓之鳥,悄無聲息地溜出這間給予他們一夜喘息、卻也見證了秘密焚毀的土屋,沒入了外面那無邊無際的、風雪彌漫的曠野。

這一次,他們有了明確的方向——北方。野狐嶺。靠山屯。

三十裏。在平時,對健康的軍士而言,或許不算什麽。但對他們這支傷痕累累、饑寒交迫、婦孺皆有的殘兵敗將而言,這三十裏荒原,無異於一道鬼門關。

沒有路。只有被凍得硬邦邦的、起伏不平的土地,一叢叢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枯黃發白的荒草,裸露的、被風蝕得奇形怪狀的黑色巖石。積雪不深,但很滑。寒風是最大的敵人,從四面八方、無孔不入地襲來,抽打著每一寸裸露的肌膚,試圖奪走他們體內最後一點可憐的熱量。雪沫打在臉上,瞬間融化,又立刻結成細小的冰晶,糊在眉毛、睫毛、和幹裂的嘴唇上。

柳桓逸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左臂的麻木感雖然被藥力壓制,但整條手臂依舊沈重無力,隨著步伐晃動,牽扯著肩胛的舊傷,帶來持續不斷的鈍痛。肋下的傷口,在每一次邁步、每一次呼吸時,都傳來清晰的撕裂感。額頭的布條,很快就被冷汗和雪水浸濕,緊貼在傷口上,又痛又癢。他只能將身體的大半重量,倚在陸安寧身上,靠著她那單薄卻執拗的支撐,一步一步,向前挪動。

陸安寧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攙扶著他,同時還要緊緊護著胸前的孩子。她的臉凍得發紫,嘴唇烏黑,呼吸急促,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堅定,死死地盯著前方,仿佛那裏就是唯一的生路。

柳安背著崔嬤嬤,趙四在前面探路,兩人都沈默著,用盡所有的意志,對抗著寒冷、疲憊和傷痛。崔嬤嬤依舊昏迷,在柳安背上無聲無息,像一個沒有生命的包袱。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只是幾裏地,卻仿佛走了一生那麽漫長。天色始終是那種令人絕望的、不變的鉛灰色,無法判斷時辰。風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體力,在寒冷和傷痛的雙重消耗下,迅速流失。幹糧早已吃完,水也所剩無幾。饑餓,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胃,帶來一陣陣虛弱的痙攣。

就在柳桓逸感覺自己幾乎要再次倒下,意識開始模糊時,走在前面的趙四,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右前方,低聲道:“大人,看那邊!”

柳桓逸強打精神,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大約一裏開外,一處地勢較高的土坡上,影影綽綽,似乎有幾點極其微弱的、昏黃的光亮,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是燈火!有人家!

是“靠山屯”嗎?還是……別的村落?甚至是……敵人的據點?

希望和警惕,同時升騰。柳桓逸示意眾人停下,伏低身體,借助荒草和地形的掩護,仔細觀察。

那幾點光亮,似乎是從幾間低矮的、依著土坡搭建的、黑乎乎的房屋裏透出來的。房屋很稀疏,不過五六間的樣子,彼此間隔很遠,毫無章法地散落在坡上。沒有圍墻,沒有柵欄,只有幾道被風雪掩蓋得幾乎看不清的、蜿蜒的小徑,連接著房屋。整個“村子”,寂靜得可怕,除了那幾點飄搖的燈火,聽不到任何人聲、犬吠,甚至連炊煙都看不到(或許被風雪吹散了?)。

是“靠山屯”嗎?這景象,與“老灰”描述的“只有幾戶人家的村子”倒是吻合。但這死寂,這孤懸荒野的位置,又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詭異和不安。

“大人,怎麽辦?”柳安低聲問。

柳桓逸沈吟。他們現在的狀況,已到極限。如果那真是“靠山屯”,是他們唯一的希望。如果不是,或者裏面等待他們的是陷阱……他們也幾乎沒有反抗和逃跑的力氣了。

賭一把。必須賭。

“柳安,你留在這裏,照看夫人、孩子和崔嬤嬤。趙四,你跟我過去,探探路。記住,沒有我的信號,你們千萬不要出來。”柳桓逸嘶啞地吩咐。

“大人,您的傷……”陸安寧急道。

“不得事。”柳桓逸擺手,從陸安寧的攙扶中掙脫,用右手拄著一根趙四找來的、還算結實的木棍,支撐著身體。他看了一眼陸安寧懷中的孩子,又看了看昏迷的崔嬤嬤,目光最後落在柳安臉上,“保護好他們。”

柳安重重點頭,眼中是毫不退縮的決絕。

柳桓逸不再多言,對趙四使了個眼色。兩人彎下腰,借著荒草和地形的掩護,向著那片死寂的、亮著幾點昏黃燈火的土坡,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距離越來越近。土坡上的景象,在風雪中逐漸清晰。那幾間房屋,比遠處看起來更加破敗、低矮,像是用土坯和亂石胡亂壘起來的,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被積雪壓彎的茅草。門窗緊閉,只有縫隙裏,透出那點微弱的、仿佛隨時會熄滅的燈光。

沒有聲音。只有風聲,和腳踩在凍雪上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咯吱聲。

柳桓逸的心,越提越高。這寂靜,太不正常了。就算是再偏僻的山村,也不該連一聲狗叫、一聲咳嗽都沒有。

他和趙四,在距離最近的一間房屋約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伏在一塊巨大的、被積雪半掩的巖石後面。他示意趙四守在這裏警戒,自己則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傷痛和眩暈,用木棍支撐著,搖搖晃晃地,向著那間亮燈的房屋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輕,耳朵豎得筆直,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破舊的木板門。右手,悄然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十步,五步……

就在他走到距離門口只有三步之遙,正猶豫是叩門還是從窗縫窺視時——

“吱呀”一聲。

那扇緊閉的、仿佛一推就會散架的破木板門,竟然,自己從裏面,緩緩打開了!

門內,一片昏黃的光暈湧出,勉強照亮了門口一小片被積雪覆蓋的空地。一個高大的、幾乎堵住了整個門框的、披著厚重破舊羊皮襖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門口的光影裏。

由於逆光,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能看到一個極其魁梧、甚至有些佝僂的輪廓,和一雙在昏黃光影中,顯得異常幽深、銳利、而且……只有一只眼睛在發光的眼睛!

獨眼!真的是獨眼!

是“老灰”口中的馮鐵匠?!

柳桓逸的心臟,猛地一跳。他停住腳步,右手將匕首握得更緊,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弓弦。他死死地盯著那個獨眼的身影,試圖從那模糊的面容和唯一發光的眼睛裏,分辨出善意,或者……殺意。

那獨眼的身影,也靜靜地看著他,看了片刻。然後,一個粗嘎、低沈、仿佛帶著鐵銹摩擦般的聲音,從那身影的喉嚨裏,緩緩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吐了出來:

“信物。”

沒有問“你是誰”,沒有問“來幹什麽”,直接要“信物”。

柳桓逸心中稍定。他緩緩擡起還能動的右手,從懷中,摸出那枚“老灰”給的、非金非木、刻著簡化蛇紋的黑色令牌,用拇指和食指捏著,舉到胸前,讓那獨眼人能夠看清。

獨眼人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那只獨眼中,幽深的光芒,似乎微微閃爍了一下。然後,他緩緩地,側開了那堵在門口的巨大身軀,讓出了進門的路。粗嘎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只有兩個字:

“進來。”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解釋,沒有寒暄。幹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語氣。

柳桓逸猶豫了一瞬。門內,是未知。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陷阱。但門外,是風雪,是追兵,是絕境。

他不再猶豫,擡步,邁過了那道低矮的、吱呀作響的門檻,踏入了那一片昏黃、溫暖、卻也同樣神秘莫測的光暈之中。

在他身後,那扇破舊的木板門,再次緩緩地、無聲地,關上了。將外面的風雪、嚴寒、殺機,以及依舊隱藏在黑暗中的柳安、陸安寧等人,暫時隔絕在外。

門內,是一個不大的、極為簡陋的堂屋。正中燃著一個用石塊壘成的、燒得正旺的火塘,跳躍的火光,是屋內主要的光源,也將墻壁映得忽明忽暗。墻壁是粗糙的土坯,掛著些農具、獸皮、和幾串風幹的、不知名的植物。靠墻擺著一張歪斜的木桌,兩把破舊的條凳。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煙火氣、皮革味、鐵銹味,以及一種……淡淡的、奇異的、像是某種草藥混合了獸脂的古怪氣味。

那個獨眼人,此刻就站在火塘旁,背對著門口,正用一把巨大的、黑沈沈的鐵鉗,撥弄著火塘裏的柴火。他身形極為高大雄壯,即使微微佝僂著,也幾乎要頂到低矮的屋頂。身上那件破舊的羊皮襖,油光發亮,沾滿了黑色的灰燼和汙漬。他沒有回頭,只是用那粗嘎的聲音,再次問道:

“就你一個?‘老灰’沒說,還有別人。”

他在問柳安他們。

柳桓逸心中一凜。這獨眼人,果然不簡單。他定了定神,嘶啞道:“還有內子、幼子、一位受傷的老仆,和兩個……同伴。在後面,等著。”

獨眼人撥弄柴火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他緩緩轉過身。

火光,終於照亮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被歲月、風霜、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經歷,雕刻得溝壑縱橫、如同老樹皮般的臉。皮膚黝黑粗糙,布滿深紋。左邊臉上,從額角到嘴角,斜斜地橫亙著三道猙獰的、早已愈合、卻依舊令人觸目驚心的陳舊爪痕,其中一道,正好劃過了左眼的位置——那裏,是一個深深的、黑黢黢的眼窩,眼皮萎縮粘連,只留下一道細縫,透不出任何光。而右眼,卻異常地明亮、銳利、深邃,如同鷹隼,此刻正毫無感情地、冷冷地打量著柳桓逸,目光在他襤褸的衣衫、包紮的額頭、無力垂著的左臂、以及肋下隱隱滲出血跡的地方,一一掃過。

“傷的,不輕。”獨眼人陳述事實般說道,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你那同伴,還能動?”

“能。”

“讓他們過來。從後門進。”獨眼人指了指堂屋側面,一扇用破草簾遮著的小門,“前面,有眼睛。”

有眼睛?柳桓逸心中一沈。難道,這看似與世隔絕的“靠山屯”,也在別人的監視之下?

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輕輕拉開那扇破草簾。後面是一個更加狹窄、黑暗的過道,通向屋後。他示意了一下趙四(趙四一直潛伏在巖石後警戒),然後自己率先走了出去。

屋後,是更加陡峭的土坡和茂密的、掛滿冰淩的枯草叢。柳桓逸沿著屋後一條幾乎被積雪掩埋的、極其隱蔽的小徑,繞回了柳安他們藏身的地方。

“是自己人。快,從屋後進去。”柳桓逸低聲急道。

眾人雖不明所以,但見柳桓逸安然返回,心中稍定,連忙跟著他,沿著那條隱蔽小徑,悄無聲息地溜到了獨眼人所說的“後門”——其實只是一個用幾塊破木板和茅草胡亂釘起來的、低矮的小洞口,需要彎腰才能鉆入。

柳安背著崔嬤嬤,陸安寧抱著孩子,趙四斷後,魚貫而入。柳桓逸最後看了一眼外面風雪彌漫、一片死寂的荒原和那幾間同樣死寂的房屋,也彎腰鉆了進去。

小洞口裏面,連著堂屋側面那個狹窄的過道。眾人順著過道,回到了燃著火塘的堂屋。

獨眼人馮鐵匠,依舊站在火塘邊,仿佛從未動過。他那只獨眼,再次緩緩掃過新進來的每一個人,尤其是在陸安寧懷中的孩子,和柳安背上的崔嬤嬤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坐。”他指了指那兩把條凳,和火塘邊幾塊相對平整的石頭。

眾人早已凍得僵硬,也顧不得許多,連忙在火塘邊圍坐下來,貪婪地汲取著那久違的、真實的溫暖。陸安寧將孩子放在膝上,用自己溫熱的臉頰去貼孩子冰涼的小臉。柳安將崔嬤嬤輕輕放在火塘旁最暖和的地方。

獨眼人不再看他們,轉身走到堂屋角落一個用石板壘成的、簡陋的竈臺邊,揭開一口冒著熱氣的大鐵鍋的鍋蓋。頓時,一股濃郁的、混合了肉香和草藥味的奇異香氣,彌漫了整個堂屋。他從鍋裏舀出幾大碗熱氣騰騰、顏色渾濁的糊狀食物,又拿出幾個黑乎乎的、硬邦邦的餅子,用一塊破木板托著,放到火塘邊的地上。

“吃。”依舊是言簡意賅。

眾人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聞到食物香氣,更是腹中雷鳴。但誰也沒敢動,都看向柳桓逸。

柳桓逸看著那顏色可疑的糊狀食物和黑餅,又看了看獨眼人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他知道,此刻沒有選擇。他率先端起一碗糊,也不管燙,小口喝了起來。味道古怪,帶著濃重的土腥氣和草藥味,但下肚後,一股暖流迅速升起,驅散著體內的寒意。餅子很硬,很糙,但能果腹。

見他動了,陸安寧、柳安、趙四,也連忙跟著吃起來。陸安寧先將糊吹涼些,一點一點餵給孩子。孩子似乎也餓極了,雖然那味道古怪,卻依舊努力地吞咽著。

獨眼人看著他們狼吞虎咽,自己則走到門邊,側耳傾聽了一會兒外面的動靜,然後又回到火塘邊,拿起一把未完工的、黑沈沈的、形狀古怪的厚背砍刀胚子,坐在一個小馬紮上,用一把粗陋的銼刀,開始一下一下,沈默地打磨起來。銼刀摩擦鐵器的聲音,單調而刺耳,在寂靜的堂屋裏回響。

一時間,堂屋內只剩下咀嚼聲、吞咽聲、銼刀聲、和火塘裏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一碗熱糊下肚,柳桓逸感覺恢覆了些許力氣和精神。他放下碗,看著那個沈默打磨鐵器的獨眼背影,嘶啞地開口:

“馮師傅。多謝援手。”

獨眼人手上的動作未停,頭也不回,粗嘎地道:“不用謝我。謝‘老灰’。他給了我信物,我按規矩辦事。”

規矩?什麽規矩?柳桓逸心中疑竇更甚。但他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外面……有‘眼睛’?”他試探著問。

獨眼人手中的銼刀,在鐵器上狠狠劃過,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響。他停下動作,獨眼瞥了柳桓逸一眼,那目光冰冷而銳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人心底。

“昨天下午,有一隊人,從南邊來,在屯子外面轉了一圈,問了話,又往北去了。騎馬,帶刀,不是善茬。天黑前,又有一撥,人不多,但更精悍,在屯子周圍林子裏蹲了小半夜,天亮前才走。看裝扮,不像中原人。”他頓了頓,補充道,“你們運氣好。他們剛走不久。”

兩撥人!一撥從南邊來(很可能是“輪回”或滁州的人),一撥像是北邊來的探子!而且,都在這“靠山屯”附近出現過!這小小的、幾乎與世隔絕的破敗村子,竟然成了風暴眼?!

柳桓逸的心,瞬間沈了下去。果然,他們並未安全。危險,如影隨形。

“他們……還會回來嗎?”他問。

“不知道。”獨眼人重新開始打磨鐵器,“但這裏,不能久留。‘老灰’應該告訴過你,這裏只是暫時落腳。吃完,歇口氣,暖和過來,就趕緊走。”

“去哪裏?”

獨眼人手中的銼刀再次停下。他緩緩轉過身,那只獨眼,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顯得異常幽深、莫測。他盯著柳桓逸,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被什麽東西聽去:

“往北,過野狐嶺。嶺那邊,有個地方,叫‘老君洞’。洞裏,有‘自己人’。”

老君洞?自己人?

柳桓逸心中劇震!難道,這獨眼人馮鐵匠,這看似荒僻的“靠山屯”,甚至那神秘的“老灰”,都屬於一個……與“輪回”組織對抗的、隱藏在暗處的勢力?!

“‘自己人’是……”他忍不住追問。

獨眼人卻搖了搖頭,不再多說,只是將那把打磨得差不多的厚背砍刀胚子,隨手丟在火塘邊,然後站起身,走到墻角,從一個破木箱裏,翻出幾件半舊的、但還算厚實的皮襖和棉褲,丟給柳桓逸他們。

“換上。你們的衣服,太紮眼。”他又拿出一個小皮袋,遞給柳桓逸,“裏面是傷藥,比‘老灰’給的好些。還有這個,”

他最後拿出一個不大的、扁平的、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塞進柳桓逸手裏,沈甸甸的。

“地圖。去‘老君洞’的路。還有……一些你可能用得著的東西。記住,過了野狐嶺,一切小心。那地方……不太平。”

地圖?用得著的東西?柳桓逸接過那油布包,觸手堅硬冰冷,不知是什麽。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鄭重地收好。

“馮師傅,大恩不言謝。他日……”

“沒有他日。”獨眼人打斷他,那只獨眼中,再次閃過一抹覆雜的、近乎疲憊的光芒,“辦完你們的事,離開這裏。永遠,不要再回來。也不要再提起這裏,提起我,提起‘老灰’。”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斷一切關聯的決絕。

柳桓逸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眾人迅速換上了幹凈的、厚實的衣物,雖然不合身,但總算驅散了那透骨的濕冷。柳桓逸將獨眼人給的傷藥重新敷在傷口上,果然感覺清涼舒適了許多,左臂的麻木感,似乎也又消退了一點點。

食物下肚,身體回暖,傷口處理,換了幹衣……短短半個時辰,這支瀕臨崩潰的隊伍,竟恢覆了幾分生氣和活力。

獨眼人看了一眼外面依舊陰沈、但風雪似乎小了些的天色,沈聲道:“該走了。從後門出去,順著屋後那條小徑,一直往北,不要停。野狐嶺不好走,但只有那裏,能避開大部分‘眼睛’。”

眾人知道,分別的時刻到了。柳安再次背起崔嬤嬤,陸安寧抱好孩子,趙四拿起木棍。柳桓逸對獨眼人馮鐵匠,深深一揖。

馮鐵匠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快走,然後,便轉過身,重新坐回那個小馬紮上,拿起另一件未完工的鐵器,埋頭打磨起來。銼刀聲,再次單調地響起,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柳桓逸不再猶豫,帶著眾人,再次從那低矮的、用破木板和茅草釘成的“後門”,魚貫而出,沒入了屋後陡峭的土坡和茂密的、掛滿冰淩的枯草叢中,沿著那條幾乎被風雪掩埋的、蜿蜒向北的隱蔽小徑,頭也不回地走去。

身後,那間低矮破敗的、亮著昏黃燈火的土屋,和屋裏那單調的銼刀聲,迅速被風雪和距離吞噬,消失不見。

前路,是更加險峻的野狐嶺,是更加神秘的“老君洞”,是“自己人”,還是……更加深不可測的陷阱與殺機?

柳桓逸不知道。但他知道,從踏入這“靠山屯”,從見到那獨眼的馮鐵匠開始,他們的逃亡之路,已經不再僅僅是為了活命。而是卷入了一場更加隱秘、也更加龐大的、隱藏在黑暗中的鬥爭。

而他手中,那獨眼人給的、沈甸甸的油布包,和心中那些關於“輪回”、“北邊”、“自己人”的疑問,就像一把剛剛插入鎖孔的、形狀古怪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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