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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山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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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山之約

寧安侯別院裏,氣氛比這天氣更加凝重,也透著一股子鐵銹般的腥氣。柳安帶著“潛蛟”殘部和韓長史緊急調來的府衙精銳,如同繃緊的弓弦,無聲地守在內外各道門戶、回廊、墻頭。兵刃的寒光,偶爾在灰蒙蒙的天色裏一閃,旋即又被雨幕模糊。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滾圓,耳朵豎得筆直,捕捉著風中每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柳桓逸站在正堂前的廊下,手裏依舊捏著那封昨夜收到的、浸透了雨水和殺機的威脅信。指尖冰涼,信紙邊緣被撚得起了毛。他沒有再看上面的字,那些字已經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了他心底最深處,與恐懼、憤怒、以及一種被徹底激怒後的、近乎冷酷的殺意,熔鑄在一起。

安寧抱著承安,坐在內室臨窗的炕上。孩子似乎感知到了什麽,睡得並不安穩,時不時發出細弱的哼唧。陸安寧輕輕拍撫著他,目光卻空茫地望著窗外連綿的雨絲,臉色蒼白,唇抿得緊緊的,沒有血色,但也沒有哭,沒有鬧。只是放在兒子繈褓邊的手,指尖微微顫抖。

柳桓逸在廊下站了許久,久到肩頭的舊傷在濕冷中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有無數細針在皮肉深處戳刺。他才緩緩轉身,走回內室。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炕邊,俯身,在陸安寧冰涼的額頭上,極輕地印下一吻。然後,又低頭,用嘴唇碰了碰兒子溫熱柔嫩的額頭。

陸安寧擡起眼,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映著他此刻冰冷堅硬、卻又深藏著風暴的臉。她沒有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將懷裏的孩子,往他懷裏送了送。

柳桓逸小心翼翼地接過兒子。小家夥被驚動,睜開了烏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著父親,小嘴動了動,竟露出了一個無意識的、帶著奶香的笑容。那笑容純凈得不染塵埃,瞬間擊中柳桓逸心中最柔軟、也最脆弱的角落。

他抱緊了懷中的小生命,仿佛這是他在這個冰冷世間,唯一真實、也唯一需要拼死守護的溫暖。然後,他將孩子遞還給陸安寧,再次用力握了握她冰涼的手。

“等我回來。”他只說了四個字,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破釜沈舟的力量。

陸安寧用力點頭,眼圈終於紅了,卻強忍著沒讓淚掉下來。

柳桓逸不再停留,轉身大步走出內室,走進雨幕,走向書房。步伐沈穩,每一步都踏碎了廊下積水,濺起細碎而冰冷的水花。

書房裏,韓長史、周文康、謝昀(手臂纏著繃帶),以及柳安,都已肅立等候。人人臉色凝重,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大戰將臨的、令人窒息的緊繃感。

“信,都看過了?”柳桓逸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眾人。

“是。”韓長史沈聲道,“下官與周大人已加派人手,全城暗中搜查可疑人等,尤其是北地口音、行蹤詭秘者。城門也已暗中戒嚴,許進不許出,嚴查車馬行人。然……對方既能將信射入門匾,必是高手,且對城中乃至別院地形頗為熟悉,未必會輕易暴露。”

“那支箭,與射殺胡百戶、以及在京城出現的,是同一批。”謝昀補充道,聲音因傷勢和憤怒而有些沙啞,“大人,對方這是在警告,也是在挑釁。他們急了。”

“他們當然急。”柳桓逸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結了冰的河面,“胡百戶一死,沈貴被擒,張謙被我們盯死,裕豐號生意受阻,他們那條線上的財路、貨路,都已岌岌可危。用這種下作手段威脅,正說明他們已無計可施,只能出此下策,企圖逼我退讓。”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暴漲:“但他們打錯了算盤。動我可以,動我的家人……”他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敲,木質發出沈悶的響聲,“便是自尋死路。”

“大人,您打算如何應對?”周文康憂心忡忡,“敵暗我明,夫人與小公子的安危……”

“正因為他們拿家眷威脅,我們更不能退。”柳桓逸斷然道,“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不僅江南之事前功盡棄,我柳桓逸也將成為任人拿捏的軟柿子,日後永無寧日。唯有迎頭痛擊,將他們連根拔起,才是真正的解決之道。”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揚州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幾個位置:“他們敢威脅,無非是仗著兩點:一,隱匿暗處,行蹤飄忽;二,在城中乃至官府內部,或有內應眼線,消息靈通。那我們就反其道而行之。”

“韓大人,周大人,”他轉向二人,“以知府衙門和巡察衙門聯名,發布海捕文書,全城通緝一夥‘流竄巨寇’,罪名是‘私運禁藥、刺殺朝廷命官、勒索官員家眷’,特征就按那黑衣殺手的身手、以及可能的北地口音來描繪。懸賞……黃金千兩!將風聲,給我放到最大!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我要讓那藏頭露尾的鼠輩,在揚州城裏,再無立足之地!也讓那些可能與他們有勾連的人,人人自危,不敢再與之接觸!”

“是!”韓、周二人凜然應諾。這是打草驚蛇,也是敲山震虎,逼對方要麽立刻逃離,要麽……狗急跳墻,提前行動。

“謝昀,你的傷如何?”柳桓逸看向謝昀。

“皮肉傷,不得事!”謝昀挺直身體。

“好。你帶上‘潛蛟’所有還能動的人,再加上韓大人撥給你的一隊好手,給我盯死這幾處地方:西郊惠王的那處皇莊;張謙的府邸和鹽運使衙門後門;裕豐號總號及所有分號、倉庫;還有……隆昌寺。尤其是夜間,任何風吹草動,哪怕是一只野貓翻墻,都要給我記下來!我懷疑,那黑衣殺手或其同夥,就藏身在這幾處之一,或是通過這些地方與外界聯絡。他們若要再次動手,也必從這些地方獲取信息和支援。”

“屬下領命!”謝昀眼中閃過厲色。

“柳安,”柳桓逸最後看向他,“你坐鎮別院,護衛夫人和小公子。沒有我的親筆手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後院半步。若有強闖者,殺無赦。另外,從今日起,別院所有用度,皆從外面新采買,不經舊人之手。一應飲食,由你親自查驗。”

“是!屬下拼死也會護得夫人公子周全!”柳安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卻堅定。

“都去準備吧。記住,從此刻起,揚州城,便是我與那些魑魅魍魎的戰場。沒有退路,只有你死我活。”柳桓逸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鐵,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心上。

眾人肅然領命,匆匆離去部署。

書房內,只剩下柳桓逸一人。雨聲潺潺,敲打著窗欞。他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濕冷的風裹挾著雨絲撲在臉上。

他知道,自己點燃了一場風暴。以海捕文書逼對手現身,以嚴密監控壓縮其活動空間,以固守別院確保家眷無虞,同時,將自己徹底暴露在明處,作為誘餌,也作為靶子。

這是險棋,是豪賭。賭的是對方在高壓下的反應,賭的是韓長史、周文康的執行力,賭的是謝昀和“潛蛟”的忠誠與能力,也賭的是……他自己能否在接下來的明槍暗箭中,活下來,並且,將那些藏在暗處的毒蛇,一條條揪出來,碾碎。

他摸了摸袖中那枚溫涼的舊銅印,又想起兒子那純凈無邪的笑容。

為了你們,這局,我必須贏。

接下來的兩日,揚州城表面波瀾不驚,暗地裏卻已暗流洶湧,風聲鶴唳。

海捕文書貼滿了大街小巷,黃金千兩的懸賞,刺激著每一個市井之徒的神經。“流竄巨寇”、“刺殺命官”、“勒索家眷”的罪名,更是讓全城百姓又驚又怕,議論紛紛。茶館酒肆裏,到處都是關於“北地來的悍匪”如何厲害、如何神秘的竊竊私語。府衙的差役、兵丁,明顯增加了巡街盤查的頻率,尤其是對客棧、車馬行、碼頭等人員覆雜之處,查得格外仔細。

鹽運使衙門和裕豐號,依舊平靜。張謙照常辦公,只是眉頭似乎鎖得更緊了些。裕豐號大門緊閉,謝絕一切訪客。

西郊惠王皇莊,外圍監控的“潛蛟”回報,莊內似乎加強了戒備,巡邏的人多了,但並無大規模人員物資進出的跡象。

隆昌寺依舊晨鐘暮鼓,了塵方丈深居簡出。

然而,謝昀那邊,卻捕捉到了一些不尋常的、細微的漣漪。

首先是張謙府邸。就在海捕文書貼出的當夜,張謙書房裏的燈,亮了整整一夜。次日,其府中一個管采買的、平日頗為低調的老仆,突然“告假還鄉”,匆匆離開了揚州。謝昀的人暗中跟蹤,發現那老仆並未還鄉,而是繞道去了江寧,在江寧城外一處偏僻的農莊落腳,那農莊……似乎與那位已死的胡百戶有些關聯。

其次是裕豐號。總號後門,連續兩夜,都有蒙著厚布、吃水頗深的小船,在子時前後悄然駛出,不是走運河主道,而是拐進了那些縱橫交錯的偏僻河汊。謝昀派人試圖追蹤,但那些小船對水道極為熟悉,七拐八繞,便消失在覆雜的水網中,難以持續跟蹤。但可以確定,他們運走了東西。

再者,是隆昌寺。寺中一個負責采買的小沙彌,這兩日頻繁出入,采買的除了米面蔬菜,還多了些金瘡藥和幹凈的麻布。量不大,但在這個敏感時刻,足以引人疑竇。

而最讓柳桓逸在意的,是謝昀冒險潛入西郊皇莊外圍探查時,在一個極其偶然的角度,借著一次莊內廚房開門倒潲水的瞬間,瞥見莊內空地角落,似乎堆放了一些……蒙著油布、形狀規整的長條狀物件。看輪廓,不像農具,倒像是……捆紮好的兵刃?或是別的什麽?

對方果然在動!在轉移人員,在運走物資,在暗中處理痕跡,甚至……可能在儲備武器,準備最後一搏!

而那威脅信中所說的“三日之期”,明日,便是最後一日。

壓力,如同這連綿的冬雨,無聲地積聚,沈甸甸地壓在每一個知情者的心頭。別院內的守衛,已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陸安寧幾乎足不出戶,整日抱著孩子待在守衛最嚴密的內室。柳桓逸則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書房,聽著各方源源不斷送來的、或瑣碎或緊要的回報,大腦飛速運轉,拼湊著信息,判斷著形勢。

他知道,風暴眼,正在逼近。對方要麽在期限前,再次發動致命的襲擊或威脅;要麽,會在期限之後,認為他已屈服或無力反抗,從而進行更大規模的反撲或撤離。

他必須做好準備,迎接任何一種可能。

第三日,黃昏。

雨,終於有了漸歇的跡象,天空透出些許慘淡的、水洗過般的灰白。但寒意更重,呵氣成霜。

柳桓逸剛剛聽完謝昀關於西郊皇莊那批“長條狀物件”的最新回報(依舊無法確認具體是何物),柳安便臉色鐵青、拿著一支同樣烏黑的弩箭和一張紙條,沖了進來。

“大人!又……又來了!釘在後院角門的門框上!”

柳桓逸霍然起身,接過弩箭和紙條。紙條上,依舊是那種僵硬古怪的筆跡,只有一句話,比上次更短,也更森然:

“子時,瘦西湖,孤山亭,一人前來。過期不候,尊夫人與令郎,即刻上路。”

瘦西湖,孤山亭。那是城外一處僻靜所在,夜間絕少人跡。對方選了那裏,作為最後的“談判”地點,或者說……陷阱。

而且,明確要求“一人前來”。

這是最後通牒,也是圖窮匕見。

柳桓逸捏著紙條,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沈下來的天色上。子時……

“大人,萬萬不可!”柳安急道,“這分明是陷阱!他們定然在孤山亭設下埋伏,要加害大人!屬下願代大人前去!”

“你去,他們就不會現身,安寧和承安就危險了。”柳桓逸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譏誚,“他們就是想逼我孤身犯險。好,我成全他們。”

“可是大人……”

“沒有可是。”柳桓逸打斷他,眼中是深不見底的寒潭,“柳安,你留在別院,守住夫人和公子。謝昀,”

“屬下在!”謝昀上前一步。

“你帶上‘潛蛟’所有人,以及韓大人撥給你的人手,提前潛入瘦西湖,在孤山亭周圍一裏範圍內,布下天羅地網。記住,要遠,要散,要絕對隱蔽,不能被對方察覺。沒有我的信號,任何人不得靠近孤山亭半步。”

“大人!您獨自前去,太過兇險!至少讓屬下帶兩人,暗中尾隨保護!”謝昀急道。

“不必。”柳桓逸搖頭,“對方既然敢約在那裏,必有防備。人多反而容易被發現,打草驚蛇。我獨自前去,他們才會放松警惕,才會……露出真容。”

他走到墻邊,取下懸掛的腰刀,仔細檢查了刀鞘和機簧。然後又從書案暗格裏,取出兩把精鋼打制的、巴掌長短、薄如柳葉的匕首,藏在靴筒和袖中。最後,他將那枚太子太保的印信和“潛蛟符”,貼身收好。

“我的安危,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須抓住這個機會,將那些藏頭露尾的鼠輩,一網打盡!”柳桓逸轉過身,看著謝昀和柳安,目光銳利如刀,“謝昀,你的任務,是布網,是擒拿可能出現的所有敵人,尤其是那個黑衣殺手!柳安,你的任務,是守住院子,確保夫人公子無恙!若我子時之後未曾歸來,或是發出信號,便由謝昀全權處置,務必將來犯之敵,盡數誅滅!然後,持我印信和‘潛蛟符’,控制揚州局面,等待朝廷旨意!都聽明白了嗎?”

“大人!”柳安和謝昀虎目含淚,噗通跪倒。

“這是軍令!”柳桓逸厲聲道。

“屬下……遵命!”二人重重叩首,聲音哽咽。

柳桓逸不再多言,推開書房門。寒風撲面,暮色四合。他緊了緊身上的玄色披風,將風帽拉起,遮住大半張臉,邁步走入漸漸濃重的夜色之中。

身影挺直,步伐沈穩,走向那場註定兇險無比、卻也可能是終結這一切的,孤山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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