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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脅?恐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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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脅?恐嚇?

雨,是江南冬日最尋常的景致,卻也是最磨人的。那細如牛毛、無休無止的濕冷,能滲進最厚實的棉衣,浸透骨頭縫。一連數日,天色都沈在那片洗不凈的鉛灰裏,將揚州城籠得水汽氤氳,檐角滴答,街面汪著一層薄薄的、映不出人影的亮。

柳桓逸肩胛的傷,在這種天氣裏,愈合得格外慢。傷口周圍總是木木的,帶著一種遲鈍的脹痛,牽扯著整個左臂都不得勁。太醫囑咐靜養,他卻靜不下來。胡百戶雖死,白雲觀山洞的血跡未幹,但那場夜襲帶來的,並非塵埃落定,而是一種更粘稠、更壓抑的懸而未決。

沈貴的口供,像一把鑰匙,插進了銹蝕的鎖孔,擰動了,卻未能完全打開那扇門。裕豐號、胡百戶、北邊“貴人”、精鐵硫磺、“虎狼散”……線索清晰,鏈條猙獰,可最關鍵的一環——張謙在這鏈條中的確切位置,以及那條通往“北邊”的暗渠究竟握在誰手——依舊隱在濃霧之後。

韓長史和周文康派出的眼線,如同撒入運河的網,日夜盯著鹽運使衙門、裕豐號、隆昌寺,乃至那個與胡百戶、了塵方丈皆有瓜葛的“隆昌號”。回報的消息瑣碎而龐雜:張謙依舊每日準時點卯,批閱公文,偶爾外出訪友(包括又去了一次隆昌寺),神色如常,甚至比前些日子更加“勤勉穩重”。裕豐號總號大門緊閉,生意似乎冷清了些,但分號運轉如常,那艘從暗渠消失的烏篷船,再未出現。隆昌寺香火依舊,了塵方丈閉門誦經,不見外客。“隆昌號”的東家,查來查去,竟是個在江寧做綢緞生意、與鹽務毫不相幹的商人,與胡百戶、了塵方丈的“交情”,也僅限於尋常的布施與法事,並無深交。

一切,都平靜得詭異,仿佛白雲觀那夜的生死搏殺、山洞裏的禁藥與屍體,都只是一場驚夢,醒來後,水面平滑如鏡,了無痕跡。

然而,越是這樣的平靜,柳桓逸心中那根弦就繃得越緊。他太了解這些盤踞地方的毒蛇了,它們不會因為一次受驚就徹底僵死,只會蜷縮進更深的洞穴,吐出更冰冷的信子,等待下一次噬咬的機會。張謙的“如常”,裕豐號的“冷清”,隆昌寺的“清凈”,恰恰說明,他們收到了信號,正在用最謹慎、也最狠辣的方式,處理尾巴,掩蓋痕跡。

柳安打聽回來的市井消息,也印證了這一點。近日揚州城中,糧價平穩,鹽價如常,但車馬行的生意卻異常紅火,尤其是往北邊去的長途貨運,車價漲了三成,還常常雇不到車。碼頭上的苦力私下抱怨,說有幾家背景硬的船行,近日包下了不少北上的貨船,工錢給得高,活計卻神秘,不許打聽,也不許靠近。還有藥鋪的夥計說,前些日子,有人大量收購金瘡藥和治凍瘡的膏子,說是行商備用,但數目大得有些離譜。

車馬、貨船、藥品……這些都是大規模、長距離人員物資調動所需。對方在準備撤離?還是在轉運更重要的東西?

“大人,還有一事。”柳安壓低聲音,“咱們派去盯著江寧衛所那個胡百戶舊宅的人回報,宅子這兩日有生人進出,雖然裝扮成仆役模樣,但舉止不像尋常下人。昨晚後半夜,宅子裏還悄悄擡出兩個不小的箱子,裝上了一輛罩著青布的馬車,往西邊去了。我們的人跟了一段,那馬車拐進了西郊一處皇莊,就沒再出來。”

西郊皇莊!柳桓逸心頭一跳。奉國中尉府在東郊的皇莊是私軍巢穴,這西郊的皇莊……難道也是他們的據點?胡百戶雖死,但其舊部、或其背後的勢力,仍在活動,而且似乎在加緊轉移什麽東西。

箱子?會是賬簿?信件?還是……更致命的證據?

“那處皇莊,是誰的產業?可查清了?”柳桓逸問。

“查了,是已故惠王的產業。惠王無子,死後王府被朝廷收回,但名下的田莊產業,似乎一直由內務府代管,租給了一些皇商或官員親眷經營,具體現在是誰在管,一時難以查清,內務府的賬目……有些混亂。”柳安答道。

惠王?已故皇叔的產業?內務府代管?這水越來越渾了。內務府……柳桓逸想起沈貴口供中提到的,與“京城了不得的公公”有關。難道,這條線,真的通到了宮裏?通到了那些連皇帝也未必能完全掌控的陰暗角落?

他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慢慢爬上來。如果對手不僅僅是江南的鹽梟貪官、邊關的驕兵悍將,還牽扯到宮闈深處、皇室宗親……那這場鬥爭的性質和兇險,將遠超他的預估。

“加派人手,盯死那處西郊皇莊!但要萬分小心,那裏可能比東郊皇莊更兇險!”柳桓逸沈聲道,“另外,讓韓長史設法,從內務府在江南的采辦衙門,或是與皇家有生意往來的皇商那裏,旁敲側擊,打聽一下那處皇莊如今的底細,但絕不能暴露我們的意圖。”

“是!”

柳安領命而去。柳桓逸獨自站在書房的窗前,望著窗外連綿的雨幕。灰蒙蒙的天空,濕漉漉的街巷,一切都模糊不清,就像他此刻面對的迷局。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對手在動,在清理,在轉移。每拖延一刻,證據就可能少一分,線索就可能斷一條。他需要一個突破口,一個能打破這膠著局面、逼對方不得不現身的突破口。

張謙……這個目前看來最可疑、也最可能知道內情的人,像一塊棱角圓滑、卻又堅硬無比的石頭,堵在路中間。動他,可能打草驚蛇;不動他,又可能讓他從容脫身。

或許……該換個思路。不從張謙本人下手,而是從他身邊的人,從他最在意、也最容易出紕漏的地方下手。

柳桓逸的目光,落向書案上另一份無關緊要的文書——是關於揚州府學明年春闈資助士子的預算申請。他心中微微一動。

張謙有個兒子,在揚州最好的書院讀書,年方十四,據說天資聰穎,是張謙的命根子,也是他最大的希望所在。張謙赴任後,其子便入了那家書院,耗費不貲。而書院的院長,與張謙是同科舉人,頗有交情……

“柳安,”他再次喚道。

“大人?”

“去查查,張謙的兒子,在書院表現如何?平日與哪些同窗往來密切?書院最近,可有什麽特別的動靜?比如……是否要組織士子游學,或是有什麽額外的花銷?”

柳安楞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屬下明白,這就去辦!”

打發走柳安,柳桓逸重新坐回書案後。他知道,這或許有些不夠光明正大,甚至有些下作。但對付張謙這等滑不溜手、又可能牽連甚廣的老吏,循規蹈矩,恐怕難以奏效。攻其必救,或許能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只要不傷及那孩子本身,只是從其周遭入手,探查可能存在的、與張謙不法勾當相關的蛛絲馬跡……比如,張謙是否通過書院,為其子鋪路,甚至洗錢?書院方面,是否知曉張謙的底細,或與之有利益往來?

這很冒險,但值得一試。

等待消息的間隙,柳桓逸也沒閑著。他讓韓長史將沈貴口供中提及的、與裕豐號、胡百戶有過交易的幾家船行、商鋪名單整理出來,暗中進行核查。同時,他也開始以“總督鹽務、核查新政”的名義,行文兩淮各鹽場、鹽課司,要求他們報送近一年來所有鹽引發放、鹽課征收、以及與鹽商資金往來的詳細賬冊副本。表面是例行公事,實則是敲山震虎,給張謙和那些可能有問題的人施加壓力,看他們是否會自亂陣腳。

然而,壓力似乎並未起到立竿見影的效果。張謙接到公文後,態度恭謹,回覆稱將“即刻辦理,盡快呈報”,並無絲毫慌亂。裕豐號等鹽商,也依舊沈寂。

倒是柳安那邊,關於張謙之子的調查,先有了些眉目。

“大人,打聽清楚了。”柳安回稟,神色有些古怪,“張謙之子,名叫張繼業,在書院確實聰慧,課業名列前茅,與同窗相處也頗融洽。但……書院最近並無游學計劃,也無特殊花銷。只是,有件事有些蹊蹺。”

“說。”

“張繼業有個同窗好友,姓趙,是揚州一個綢緞商的兒子。前幾日,那趙姓同窗的父親,似乎惹上了一樁官司,說是牽扯到一批來路不明的蘇繡,被官府查扣了。趙家上下打點,卻處處碰壁。張繼業為此憂心忡忡,曾私下向書院一位與張謙相熟的教習求助,那教習似乎答應幫忙問問。而就在昨日,那批被扣的蘇繡,竟然被發還了,趙家的官司也不了了之。據趙家夥計私下說,是‘鹽司張大人打了招呼’。”

蘇繡?官司?張謙打招呼?

柳桓逸眼中精光一閃。看似是同學情誼,父輩幫忙。但張謙一個鹽運使,為何能插手一樁與鹽務毫不相幹的綢緞官司?而且效率如此之高?那批“來路不明的蘇繡”,真的只是普通的貨物糾紛嗎?

“去查那家綢緞商,趙家。還有那批蘇繡的來歷,究竟牽扯到什麽官司。要快,要密!”柳桓逸立刻道。

“是!”

柳安再次匆匆而去。柳桓逸在書房中踱步。如果這樁官司背後有鬼,那麽張謙的“打招呼”,就絕不僅僅是幫忙那麽簡單。很可能是利益輸送,或是掩蓋某些更見不得光的交易。順著這條線挖下去,或許能找到張謙的馬腳,甚至……找到他與裕豐號、胡百戶那條黑色鏈條的另一種連接方式。

他感覺自己仿佛一個在黑暗迷宮中摸索的人,終於觸到了一面冰涼的、略有不同的墻壁。雖然還不知道墻後是什麽,但至少,有了一個可以著力探查的點。

然而,沒等他順著這條線深挖下去,另一件更緊急、也更詭異的事情,猝不及防地發生了。

三日後,深夜。

柳桓逸因傷口不適和心中煩悶,睡得極淺。忽被一陣急促卻刻意壓低的叩門聲驚醒。門外是柳安的聲音,帶著罕見的驚惶:“大人!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柳桓逸心中一凜,披衣起身,開門。只見柳安臉色煞白,氣息不勻,手中緊緊攥著一封被雨水打濕、邊緣破損的信函。

“大人,剛……剛有人用弩箭,將這封信射在了別院正門的門匾上!箭……箭是烏黑色的!”柳安聲音發顫,將信函遞上。

烏黑色的弩箭!柳桓逸瞳孔驟縮,一把抓過信函。信封上沒有署名,只畫著一個極其簡略、卻透著一股陰森邪氣的圖案——一條首尾相銜、正在吞噬自己尾巴的怪蛇。

他撕開信封,裏面只有一張薄紙,上面用一種僵硬而古怪的筆跡,寫著一行字:

“三日之內,離揚返京。否則,尊夫人與麟兒,恐有不測。”

沒有落款,沒有多餘的話。只有這短短一行字,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瞬間刺穿了柳桓逸所有的鎮定與謀劃!

安寧!承安!

一股狂暴的怒火與冰冷的恐懼,如同兩條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他捏著信紙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微微顫抖。

對方終於按捺不住,亮出了最卑劣、也最有效的手段!不再是官場傾軋,不再是陰謀暗算,而是直接威脅他的妻兒!用他在這世上最珍視、也最脆弱的部分,來逼他就範!

“大人……”柳安看著柳桓逸驟然鐵青、眼中卻燃起駭人火焰的臉,心驚膽戰。

柳桓逸死死盯著那行字,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眼底。離揚返京?對方是想逼他放棄追查,離開江南這個漩渦中心!他們怕了!怕他繼續深挖下去,會挖出他們無法承受的秘密!

這說明,他的方向是對的,他已經逼近了核心,觸碰到了他們最敏感的神經!所以,他們才不惜用這種下作的方式,企圖將他嚇退!

可是……安寧和承安……

柳桓逸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殺意與恐慌。不能亂,絕不能亂!對方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們狗急跳墻,也越說明……他們或許並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在正面抗衡中贏過他,所以才使出這種宵小手段。

威脅妻兒,是最後的底牌,也是最容易暴露自身虛弱與恐慌的昏招。

他重新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凜冽。“信和箭呢?”

“箭……箭還釘在門匾上,信是連同箭一起取下的。”柳安忙道。

“帶我去看。”

來到前院,果然,一支烏黑短小的弩箭,深深釘在“寧安侯府”的匾額正中,箭尾兀自微微顫動。箭桿的形制、材質,與射殺胡百戶、以及京城胡同裏那支,一模一樣!

是那個黑衣殺手!或者,是他的同夥!

柳桓逸走上前,仔細看了看箭矢的位置和力度。對方是在夜間,從遠處用弩發射,精準地釘入門匾,顯然武功不弱,且對別院布局有所了解。但只射信,未傷人,說明其目的確實是威脅恐嚇,而非立刻動手。

“加強戒備!從今夜起,別院內外,加派三倍護衛,十二個時辰不間斷巡邏!夫人和小公子的院落,由你親自帶最可靠的人手守護,寸步不離!所有飲食、用度,皆需嚴格檢查!”柳桓逸沈聲下令,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殺意,“另外,讓韓長史和周知府,立刻調集他們手下最精幹的人,暗中搜查全城,尤其是客棧、寺廟、道觀、廢棄宅院等可以藏身之處,尋找任何可疑的北地人或關外生面孔!發現線索,立刻來報,但絕不可打草驚蛇!”

“是!”柳安凜然應命,轉身就跑。

柳桓逸獨自站在深夜的寒雨中,望著那支釘在門匾上的烏黑弩箭,和手中那封散發著死亡威脅的信函。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冰冷刺骨。

威脅?恐嚇?想逼他離開?

不。

這只會讓他心中的殺意,燃燒得更加熾烈,也更加冰冷。

江南的泥沼,京城的暗流,邊關的疑雲,宮闈的陰影……所有的一切,都因這封威脅信,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緊迫。

他不會再被動等待,不會再小心翼翼。

對方既然已經將手伸向了他的逆鱗,那麽,這場戰爭的性質,就已經徹底改變。從今往後,不再是查案,而是你死我活的廝殺。

他緩緩擡手,握住了那支烏黑的弩箭,用力,將其從門匾上拔下。箭簇冰冷,帶著森然的殺意。

“想動我的家人?”柳桓逸低聲自語,聲音嘶啞,卻如同地獄吹來的寒風,“好,很好。那我們就看看,到底是誰,先下地獄。”

他轉身,大步走回書房。身影在雨夜中,挺直如槍,卻散發著比這冬雨更加凜冽、也更加決絕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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