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等待那最終收網的時刻

關燈
等待那最終收網的時刻

雨,在揚州城上空纏綿了三日,終於在第四日的清晨,露出了幾分倦意,成了若有若無的、打濕階前青苔的毛毛雨。天色卻並未放晴,依舊壓著鉛灰的雲,低低的,沈沈的,將整座水城都籠在一層黏膩的、散不開的濕氣裏。

別院的書房,炭火盆晝夜不熄,烘得滿室暖燥,卻也驅不散那種從骨縫裏滲出來的陰冷。柳桓逸肩頭的傷,在這樣的天氣裏,疼痛變得綿長而頑固,像生了銹的鈍鋸,來回拉扯著皮肉。他盡量不在陸安寧面前顯露,但微微蹙起的眉頭和下意識護著左肩的動作,瞞不過她的眼睛。她只默默將熬得濃釅的湯藥遞到他手邊,不多問一句。

韓長史派來盯梢的人,如同織在雨幕裏的蛛網,無聲而細密。鹽運使衙門、裕豐號總號、幾處關鍵碼頭、乃至張謙、沈東家(裕豐號東家)、胡百戶在江寧的落腳點,都在嚴密的監控之下。然而,三日來,回報的消息,卻讓柳桓逸心中的疑雲,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愈發濃重。

張謙自那日被敲打後,閉門不出,鹽運使衙門的公務卻似乎比以往更加“勤勉”,堆積如山的文書被迅速處理,幾樁無關緊要的鹽商糾紛被“秉公”斷結,甚至主動行文各州縣,再次嚴申鹽價平抑、嚴查私鹽。表面看去,全然是一副被上官訓誡後、知恥後勇、竭力表現的模樣。

裕豐號那邊,更是平靜得異乎尋常。總號大門緊閉,只留側門供夥計出入,采買用度一切如常,賬目流水清晰,甚至主動向鹽運使衙門補繳了一筆因“核算疏漏”而少納的鹽課。沈東家深居簡出,連最愛的茶樓聽曲都免了。派去江寧盯著胡百戶的人回報,這位退役的百戶爺,每日只是呼朋引伴,飲酒賭錢,或是去城外軍營舊識處串門,並無異常舉動。

運河碼頭,“慶豐”、“順達”等船行,船只照常進出,裝載的貨物登記在冊,無非是絲綢、茶葉、瓷器、糧食等江南特產,運往北方的“皮貨藥材”批次,也似乎驟然絕跡了。

一切,都平靜得可怕。仿佛柳桓逸那日的敲打,真的只是一陣過耳清風,吹皺了水面,旋即又恢覆了平滑如鏡。

然而,越是這樣的平靜,越讓柳桓逸感到不安。暴風雨前,往往是最壓抑的死寂。張謙、沈東家,這些在江南鹽利場上浸淫了數十年的老狐貍,絕不可能被幾句敲打就嚇得徹底收手,更不可能毫無應對。他們要麽是真的幹凈(可能性極小),要麽,就是有恃無恐,認為柳桓逸抓不到把柄;要麽……就是在用這表面的平靜,掩蓋更深、更緊急的動作。

“大人,韓長史求見。”柳安在門外低聲道。

“讓他進來。”

韓長史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進來,臉色比前幾日更加凝重,眼底布滿血絲。“大人,有古怪。”

“說。”

“表面一切正常,但下官派去盯梢的,都是老手。他們回報,鹽運使衙門這幾日,夜間有幾撥人悄悄從後門進出,雖都換了便服,但從身形步態看,似是軍中之人。他們進出時,手裏都提著不小的包裹,進去時空,出來時滿,看分量,不像文書,倒像是……金銀細軟。”

韓長史頓了頓,繼續道:“裕豐號總號的後巷,連著一條暗渠,通往運河。昨夜子時過後,有眼生的烏篷船從暗渠悄無聲息地劃出,船上蒙著油布,吃水頗深,順著運河往西去了。我們的人想跟,但那船拐進一處河漢後就不見了,那河漢岔道極多,通向幾個廢棄的磚窯和亂墳崗,夜間難以追蹤。還有,江寧的胡百戶,前日夜裏,其宅中後門駛出一輛馬車,往西郊去了,在城外十裏一處早已荒廢的‘白雲觀’前停下,有人從觀裏搬了東西上車,具體是何物,距離太遠,看不真切,但搬運之人動作沈穩,似是訓練有素。”

軍中之人夜間出入鹽運使衙門?裕豐號暗渠運出不明重物?胡百戶深夜從荒廢道觀搬運東西?

柳桓逸眼神驟冷。果然!他們沒閑著!而且動作更加隱秘、迅速!夜間出入的“軍中之人”和“金銀細軟”,很可能是在轉移賄銀或關鍵證物!暗渠運出的重物,會不會是賬冊、信件,或是還沒來得及出手的違禁貨物?胡百戶從荒廢道觀搬運的,又是什麽?兵器?還是……與“虎狼散”相關的東西?

“那輛馬車最後去了哪裏?”柳桓逸問。

“進了西郊一片桑林,那裏有幾戶零散的農家,馬車進去後就沒再出來。我們的人不敢靠太近,怕打草驚蛇。”韓長史道。

桑林農家……可能是臨時藏匿點,也可能是通往某個更隱蔽處的門戶。

“那艘從暗渠出來的烏篷船,可還記得大致模樣?船工有何特征?”柳桓逸又問。

“船是常見的烏篷船,無特殊標記。船工兩個,都戴著鬥笠,看不清臉,但劃船的手法很穩,像是常走水路的。”韓長史道,“下官已命人沿著那條河漢的所有岔道,白日再去細細探查,尤其是那幾個廢棄磚窯和亂墳崗。”

柳桓逸沈吟片刻。對方顯然在緊急清理痕跡,轉移關鍵物品。這說明,自己的敲打奏效了,他們感到了壓力,甚至可能察覺到了劉、趙二位禦史的暗中調查。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一旦讓他們將證據銷毀或轉移完畢,再想抓住尾巴就難了。

“不能再等了。”柳桓逸斷然道,“韓大人,你立刻加派人手,給我盯死這幾處:鹽運使衙門後門,尤其是夜間;裕豐號總號及所有分號、倉庫、碼頭,特別是那條暗渠出口;江寧胡百戶的宅子,以及西郊那片桑林和白雲觀!若有異動,立刻來報!另外,想辦法,在不驚動對方的前提下,摸清那桑林裏幾戶農家的底細,看看是否有地道、密室,或與外界不尋常的往來。”

“是!”韓長史領命,又道,“大人,張謙那邊……是否要動?劉、趙二位禦史的密奏,加上這幾日的異動,已足夠請旨將其暫時停職拘押,突擊搜查其衙門和府邸!”

柳桓逸搖了搖頭,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淅淅瀝瀝、仿佛永無休止的雨絲。“張謙是官,是明面上的靶子。動他,容易。但一動他,他背後的人,裕豐號,胡百戶,乃至可能隱藏在更深處的人,就會立刻切斷所有聯系,藏得更深。我要的,不是張謙一個,是整條線,是那些夜間出入的‘軍中之人’,是暗渠運出的重物,是白雲觀裏的秘密,是連通南北的整張網!”

他轉過身,眼中寒光凜冽:“他們不是想抹平痕跡嗎?好,我就給他們這個機會。讓他們動,讓他們搬,讓他們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韓大人,你派人,給我死死盯住從鹽運使衙門、裕豐號暗渠、白雲觀運出去的所有東西,看它們最終流向何處!尤其是……是否有運出揚州地界,運往北方的!”

“大人的意思是……欲擒故縱,順藤摸瓜?”韓長史眼睛一亮。

“不錯。”柳桓逸點頭,“張謙這邊,我自有安排。你只管盯緊外面。記住,寧可跟丟,不可暴露。我要知道,他們到底在急什麽,又在往哪裏藏。”

“下官明白!”

韓長史匆匆離去安排。柳桓逸獨自站在窗前,肩頭的傷處又是一陣隱痛。他揉了揉額角,連日來精神緊繃,加上傷勢未愈,著實有些疲憊。但此刻,他不能休息。

他知道,自己正在下一盤險棋。放任對方轉移證據,風險極大,一旦失控,可能真的什麽都抓不到。但強行動手,又可能只抓到幾只小蝦米,驚走大魚。他必須賭,賭自己的判斷,賭韓長史手下人的能力,也賭……對手的貪婪與慌亂,會讓他們在匆忙中,留下破綻。

“柳安。”他喚道。

“在。”

“準備一下,我要去拜訪一個人。”

“大人要去見誰?”

“揚州知府,周文康。”

揚州知府周文康,並非鹽務系統官員,但與鹽運使衙門同處一城,對地方情勢、三教九流,應比韓長史這個“空降”的巡察副使更為熟悉。更重要的是,柳桓逸記得,離京前,張閣老曾隱晦提及,周文康此人,雖非閣老門生,但行事還算方正,與曹黨瓜葛不深,或可一用。此刻,在無法直接動用鹽務系統力量、又需借助地方官府耳目而不驚動張謙的情況下,周文康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當然,這也是試探。試探這位周知府的態度,也試探……張謙在地方官府中的滲透程度。

當日午後,雨勢稍歇。柳桓逸依舊是一身便服,只帶了柳安,乘一頂不起眼的小轎,來到揚州府衙後門。遞了名帖,不多時,角門打開,一個師爺模樣的人匆匆迎出,神態恭敬地將二人引入內衙書房。

揚州知府周文康,年約五旬,面容清臒,三縷長須,一身半舊的官服洗得發白,正在書案後臨帖。見到柳桓逸進來,他放下筆,起身相迎,禮數周全,卻不顯過分熱絡。

“下官周文康,見過柳少保。不知少保駕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周大人客氣,是柳某冒昧來訪,叨擾了。”柳桓逸還禮,目光在書房內掃過。陳設簡樸,書籍甚多,墻上掛著幾幅意境清遠的山水,倒是符合一個傳統文官的形象。

分賓主落座,奉茶寒暄幾句後,柳桓逸開門見山:“周大人,柳某奉旨回南,總督鹽務。然鹽務之弊,非止於鹽。曹逆雖誅,其黨羽餘孽,與地方豪強、江湖勢力乃至不法胥吏勾連,盤根錯節,恐非一時可清。柳某初來乍到,於地方情勢,多有不明。久聞周大人牧守揚州,明察秋毫,於地方人物、勢力關節,了然於胸。今日冒昧前來,便是想向周大人請教一二。”

周文康撚須沈吟,擡眼看了看柳桓逸,緩緩道:“少保大人過譽了。下官忝為知府,無非是保境安民,催科征糧罷了。至於地方勢力人物……揚州乃漕鹽重鎮,商賈雲集,五方雜處,確有其覆雜之處。不知少保大人,想知哪一方面?”

“譬如,”柳桓逸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似不經意道,“鹽商之中,除卻那些明面上的巨賈,可有行事低調、卻背景深厚、能量頗大之輩?又譬如,地方上,可有與軍中、乃至與京城,有些特殊關聯的人物?再譬如,這揚州城內城外,可有某些看似尋常、實則別有洞天的所在,如廢棄的莊園、道觀、磚窯之類,平日人跡罕至,卻偶有異常?”

周文康聽罷,眼中掠過一絲了然,但神色依舊平靜。他放下茶盞,沈吟道:“鹽商之中,裕豐、通海等號,自是翹楚。其東家沈、趙諸位,與鹽司往來密切,也是常情。至於背景深厚、行事低調者……”他頓了頓,“倒也有那麽一兩家,譬如‘隆昌’號,東家姓胡,看似生意不大,但聽說與江寧衛所有些淵源,在漕幫、碼頭也有些面子,等閑無人敢惹。與軍中、京城有關聯者,除了那位從江寧衛所退役、在揚州有些產業的胡百戶,下官倒也聽過些風聲,說鹽司張大人府上,偶爾有些北地口音的客人,身份不詳,但氣度不凡。”

他看了柳桓逸一眼,繼續道:“至於少保所言‘別有洞天’之所……揚州西郊,有一處前朝廢棄的‘白雲觀’,早已荒蕪,平日只有些乞丐流民偶爾棲身。但下官曾聽捕快提及,近一兩年,夜間偶有車馬在觀前停留,但次日查看,又無痕跡。還有東關外,臨近運河,有幾處廢棄多年的磚窯,巷道覆雜,也曾是藏汙納垢之地,府衙曾清剿過幾次,但總難絕根。”

句句未明指,卻又句句暗合!隆昌號(胡百戶的產業?),鹽司張大人的北地客人,白雲觀,廢棄磚窯……與韓長史所報,幾乎嚴絲合縫!

柳桓逸心中暗凜。這周文康,果然是個明白人,而且,似乎並無意替張謙或那些人遮掩。

“周大人所言,令柳某茅塞頓開。”柳桓逸正色道,“不瞞周大人,柳某此番回南,陛下殷殷囑托,務要廓清江南鹽務餘毒,無論涉及何人,絕不姑息。然鹽務系統內部,盤根錯節,柳某行事,恐有掣肘。地方安靖,乃鹽務推行之基。柳某想請周大人,行個方便。”

“少保大人但說無妨,只要不違國法,不悖情理,下官自當盡力。”周文康拱手道。

“請周大人,以維持地方治安、清剿匪患為名,加強對揚州城內外,尤其是西郊白雲觀、東關外廢棄磚窯、運河沿線偏僻河汊碼頭等處的巡查。若有異常人物、車馬、船只出入,或發現可疑物品聚集,無需打草驚蛇,只需暗中記錄,密報於柳某即可。”柳桓逸看著周文康,“此外,府衙三班衙役、捕快之中,可否借調數名絕對可靠、熟悉地面、且與鹽司、鹽商無甚瓜葛的精幹之人,予柳某暫用,以作耳目?”

周文康沈默片刻。柳桓逸這個要求,看似尋常,實則是在借他知府之手,繞過鹽運使衙門,布下一張監視的大網,甚至要動用他的人。這等於將他這個揚州知府,也拉上了柳桓逸的船,一同對付可能牽涉鹽司乃至更高層勢力的隱秘集團。風險不可謂不大。

但看著柳桓逸清正而堅定的目光,想起京中傳來的、關於這位“柳閻王”在京城掀起的那場腥風血雨,以及皇帝對其的“榮寵”,周文康心中天平終於傾斜。

他起身,對柳桓逸深深一揖:“肅奸除惡,保境安民,乃下官本分。既蒙少保信重,下官敢不從命?人員、巡查之事,下官即刻安排,一有消息,必當密報少保!”

“好!有勞周大人!”柳桓逸也起身還禮,心中稍定。有了周文康這個地頭蛇的暗中協助,他對揚州地面的監控,將更加如臂使指。

離開府衙,已是日影西斜。雨徹底停了,但雲未散,天色依舊陰沈。柳桓逸沒有立刻回別院,而是讓轎夫繞道,往東關碼頭方向緩緩而行。

他要親眼看一看,那些被周文康和韓長史都提及的、藏匿著無數秘密的廢棄磚窯,和繁忙喧囂之下、暗流洶湧的運河。

轎子穿過熙攘的街市,漸漸靠近碼頭區。喧囂聲、號子聲、貨物碰撞聲、各種口音的吆喝叫罵聲,混著河水特有的腥氣,撲面而來。空氣中還彌漫著未散盡的雨霧,將遠處林立的桅桿和影影綽綽的貨堆,都暈染得模糊不清。

柳桓逸掀開轎簾一角,目光銳利地掃過河面上往來如織的船只,岸上螞蟻般忙碌的苦力,以及碼頭後方那片低矮雜亂、巷道如迷宮般的棚戶區和倉庫群。他知道,就在這片看似混亂無序、被財富與汗水浸泡的土地上,在那些幽深的巷道、廢棄的窯洞、不起眼的倉棚裏,正進行著不見光的交易,掩藏著驚天的秘密。

他的目光,最終落向運河下游,那片被暮色和霧氣籠罩的、更荒涼的河漢方向。那裏,是“慶豐”船行烏篷船消失的地方,是韓長史的人未能追蹤下去的迷宮。

裕豐號的暗渠,通到哪裏?運出的重物,又去了何方?胡百戶深夜從白雲觀搬走的東西,是否就藏在那片桑林後的農家?張謙府中夜間出入的“軍中之人”,又在為誰效力?

重重迷霧,如同這冬日揚州揮之不去的濕氣,纏繞不散。但柳桓逸知道,自己已經撥開了最外層的紗。對方越是急著抹平痕跡,越是證明他們接近了核心,也越是容易在匆忙中,留下致命的破綻。

他放下轎簾,靠回椅背,閉上眼睛。肩頭的傷,依舊隱隱作痛,但心中那股狩獵前的冰冷與專註,卻讓他忽略了□□上的不適。

網,已經撒下。接下來,就是耐心等待,等待魚兒自己撞上來,或者……等待那最終收網的時刻。無論哪一種,他都必須確保,自己握緊手中的纜繩,一擊必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