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會泛起怎樣的濁浪

關燈
會泛起怎樣的濁浪

冬雨,不疾不徐,敲了整夜。翌日晨起,仍未停歇,天地間一派濕漉漉的灰蒙,將揚州城的輪廓都氤氳得柔和了幾分,卻也透著一股子粘膩的陰冷。

柳桓逸換上一身半舊的、沒有補子的靛藍直裰,外罩一件尋常的灰鼠皮坎肩,只在腰間懸了一塊表明身份的青玉牌。柳安也是一身樸素短打,扮作長隨模樣。兩人撐著油傘,從別院側門悄然而出,未乘轎,也未帶隨從,只沿著被雨水洗得發亮的青石板巷陌,步行前往兩淮鹽運使衙門。

雨絲細密,斜斜地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網。巷子兩旁,粉墻黛瓦的民居鋪面,在雨幕中沈寂著,偶有早起的店家卸下門板,潑出水,升起炊煙,才給這濕冷的早晨添上幾分活氣。空氣裏有雨水沖刷過的清冽,有隱約的早茶香氣,也有運河飄來的、永遠散不盡的、混合了貨物與潮氣的覆雜味道。

江南的冬天,是另一種冷,陰柔入骨,不如北地幹烈,卻更容易滲進衣衫,浸透骨髓。柳桓逸肩胛的傷處,在這樣的天氣裏,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是有根冰冷的針,不時在皮肉深處戳刺一下。他腳步不疾不徐,面色平靜,目光卻銳利地掃過沿途巷口、屋檐、乃至遠處運河上往來船只的桅桿。昨夜韓長史的稟報,劉、趙二位禦史的密奏,都沈甸甸地壓在心頭。這看似尋常的、被雨水籠罩的街巷,或許就藏著無數雙窺伺的眼睛,連接著那張從北到南、隱秘而危險的網。

鹽運使衙門坐落在舊城東南隅,毗鄰鹽倉和鈔關,是前朝鹽課提舉司舊址擴建而成,門樓軒昂,氣象森嚴。往日門前,車馬絡繹,鹽商、官吏、掮客往來不絕。今日卻因這雨天,也因柳桓逸的“不速而至”,顯得有些異樣的冷清。只有幾頂青布小轎和零星幾個披著蓑衣的衙役,在朱紅大門前縮著脖子,踩著腳。

柳安上前,亮出腰牌,對門房低語幾句。那門房顯然已被打過招呼,雖未見過柳桓逸,但看清腰牌,臉色驟變,忙不疊地躬身行禮,轉身飛跑進去通稟。

不多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裏面傳來。一個穿著簇新五品白鷴補子官袍、面皮白凈、留著三縷短須、年約四十許的中年官員,在一眾僚屬的簇擁下,快步迎了出來。正是新任兩淮鹽運使,張謙。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混合了恭敬、意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的笑容,看到柳桓逸,遠遠便躬身長揖:“下官張謙,不知少保大人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柳桓逸擡手虛扶:“張大人客氣。本官奉旨回南,料理鹽務,本欲先安頓下來,再行知會。只是途經揚州,又逢雨天,左右無事,便先來衙門看看。冒昧前來,還望張大人莫怪。”

“不敢不敢!大人能親臨衙門,乃下官之幸,衙門之榮!快請!快請!”張謙側身讓路,態度恭謹,禮數周全,挑不出半分錯處。只是他微微低垂的眼簾下,目光閃爍不定,尤其在瞥見柳桓逸那身過於“家常”的打扮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行人穿過儀門,繞過戒石亭,來到正堂。堂內已燃起了炭火,溫暖幹燥,驅散了外面的濕寒。分賓主落座,衙役奉上熱茶。

“少保大人一路舟車勞頓,又兼貴體欠安,下官未能遠迎,已是失職。大人何不在行轅好生休養,待天氣放晴,下官再率闔衙屬官,前往拜見聆訓?”張謙開口,語氣關切。

“些許小恙,不得事。”柳桓逸端起茶盞,揭開蓋子,撇了撇浮沫,卻不喝,目光平靜地掃過堂下侍立的眾官吏,最後落在張謙臉上,“倒是江南鹽務,自曹逆伏誅,新政初行,百端待舉。本官離京數月,心中掛念。張大人赴任以來,諸事繁雜,想必也勞心勞力。不知眼下情形如何?新章推行,可還順暢?”

來了。張謙心中一凜,知道正題開始。他定了定神,從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備好的冊子,雙手呈上:“回大人,下官赴任後,謹遵朝廷諭旨,以柳大人所定新章為圭臬,著力整頓。曹黨餘孽,已基本肅清,鹽場竈戶,亦得安撫。新鹽引發放,皆依程序,賬目清晰。鹽價自秋後漸趨平穩,私鹽販運,亦有所收斂。此乃各項詳錄,請大人過目。”

柳安上前接過冊子,轉呈柳桓逸。柳桓逸隨手翻了幾頁,裏面數字工整,條理清晰,看起來確實井井有條,政績斐然。但他目光在幾處鹽引發放數額、鹽價波動、以及“肅清餘孽”的名單上略作停留,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冷意。

“嗯,張大人勤勉,成效顯著。”柳桓逸合上冊子,放在一旁,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是,本官在途中,聽聞些市井流言,說鹽務新章雖好,然推行之中,或有‘新瓶裝舊酒’之嫌。譬如鹽引發放,雖有定數,然‘裕豐’、‘通海’等大商,所得似乎格外優厚?又譬如鹽價雖平,然偏遠州縣,仍有‘鬥米斤鹽’之苦?還有,曹黨雖倒,其昔日黨羽、乃至與之勾連的鹽商,是否真的‘肅清’殆盡?抑或……改頭換面,依舊把持著某些關竅?”

他每說一句,張謙的臉色就白一分,額角隱隱有汗光。堂下眾屬官,也紛紛垂下頭,大氣不敢出。

“這……大人明鑒!”張謙離座,躬身道,“鹽引發放,皆按各商資本、信譽、往年業績綜合評定,絕無偏私!‘裕豐’、‘通海’等,乃積年大商,資本雄厚,於穩定鹽市確有益處,故而在份額上略有傾斜,亦是遵循舊例。至於偏遠鹽價,實因路途遙遠,轉運艱難,損耗頗大,下官已行文各州縣,嚴查中間盤剝,務必使鹽利直達竈戶與百姓。至於曹黨餘孽……”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樹大根深,盤根錯節,下官雖竭力清查,然難免有漏網之魚,或改換門庭,潛伏暗處。下官定當再接再厲,絕不容其死灰覆燃!”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優厚”大商是“遵循舊例”、“穩定市場”,又將偏遠鹽價問題推給“轉運損耗”和“州縣盤剝”,至於曹黨餘孽,更是以“難免漏網”輕輕帶過,表態“再接再厲”。

柳桓逸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緩緩道:“張大人所言,也有道理。江南鹽務,積弊數十年,非一日可清。本官並非苛責。只是……”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張謙,“既知曹黨餘孽或有漏網,潛伏暗處,張大人身負鹽務重責,於地方鹽商巨賈,尤其是那些與曹逆曾有舊誼者,如‘裕豐號’之流,日常往來,更需慎之又慎,明察秋毫才是。莫要讓人以為,走了曹汝謙,來了張謙,不過是換了個幌子,行那官商勾結、中飽私囊的舊事!”

最後一句,語氣陡然轉厲,帶著凜冽的寒意,在溫暖的正堂裏炸開!

張謙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下官不敢!下官對天發誓,絕無與鹽商勾結之事!下官與‘裕豐號’等往來,皆是為公事,絕無私相授受!大人明察!大人明察啊!”

堂下眾屬官也嚇得紛紛離座跪倒,鴉雀無聲。

柳桓逸看著伏地顫抖的張謙,片刻,才淡淡道:“張大人不必如此。本官不過是聽聞謠言,提醒一句。你既問心無愧,又何須驚懼?起來吧。”

“是……是……”張謙哆哆嗦嗦地爬起來,已是汗透重衣,官帽都歪了,狼狽不堪。

“鹽務之事,千頭萬緒,非一日之功。本官既回江南,自當與張大人及諸位同僚,和衷共濟,共克時艱。”柳桓逸語氣緩和下來,仿佛剛才的疾言厲色只是幻覺,“今日冒雨前來,已是不妥。衙門公務,還照常進行。本官先行回驛,待天氣好轉,再與諸位詳議。”

“是是是,下官恭送少保大人!”張謙如蒙大赦,連忙躬身相送,一直將柳桓逸送出衙門大門,看著那兩道撐著傘、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才覺得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旁邊心腹連忙扶住。

“大人……”心腹低聲道。

張謙擺擺手,臉上驚懼未消,眼神卻漸漸陰沈下來,低聲道:“去,告訴‘裕豐號’的沈東家,還有……江寧的胡百戶,柳閻王……提前來了,而且,來者不善。”

……

回程路上,雨依舊未停。柳桓逸與柳安沈默地走著,油傘邊緣,水珠連成線,不斷滴落。

“大人,這張謙……分明心裏有鬼。”柳安低聲道。

“不止有鬼,怕是鬼還不小。”柳桓逸淡淡道,“我今日敲山震虎,他若只是被腐蝕拉攏,此刻該想著如何撇清關系,彌補漏洞。但他驚懼之餘,眼中更多是陰沈算計。恐怕……他陷得比我們想的深,甚至,可能就是那條線上,在江南的一個重要節點。”

“那我們接下來……”

“等。”柳桓逸望著前方雨幕中朦朧的街景,“等韓長史那邊的消息,等張謙和‘裕豐號’的反應。我今日點明了‘裕豐號’和曹黨的關系,又暗指他官商勾結。他若心裏沒鬼,自會穩坐釣魚臺,加緊清查,以示清白。他若心裏有鬼,又知我手中有劉、趙二位禦史的密報,定會有所動作。要麽,加緊抹平痕跡,轉移財物;要麽……鋌而走險,甚至,狗急跳墻。”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告訴韓長史,盯緊鹽運使衙門的所有公文往來、人員出入,尤其是夜間。還有,‘裕豐號’的倉庫、碼頭、賬房,所有與其有生意往來的船行、商鋪,一個都別放過。另外,讓我們的人,設法接近張謙身邊的心腹,還有‘裕豐號’裏那個被攆出來的老賬房,看能否撬開他們的嘴。”

“是!”

兩人回到別院時,已近午時。陸安寧正抱著承安在廊下看雨,見他回來,迎了上來,眼中帶著詢問。

柳桓逸接過兒子,小家夥似乎認得父親的味道,在他懷裏扭了扭,竟咧開沒牙的小嘴,笑了起來。

“沒事。”柳桓逸對陸安寧笑了笑,低頭看著兒子純真的笑臉,心中那片冰冷的殺意,才稍稍化開些許。“一場雨,幾句話而已。”

他將孩子遞還給陸安寧,轉身走進書房。窗外的雨,依舊纏綿不絕,將天地籠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裏。他知道,這場雨,或許只是個開始。江南的天空,看似溫婉,實則暗流洶湧。而他,已親手投下了一塊巨石。

接下來,就看這潭深水,會泛起怎樣的濁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