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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贏了第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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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贏了第一局

陸安寧擡起頭,放下手中的活計,微微一笑:“有勞嬤嬤。我還不餓。”她目光落在窗紙上,那裏映著庭院裏搖晃的樹影,“嬤嬤,什麽時辰了?”

“亥時三刻了。”崔嬤嬤道,“夫人早些歇息吧。明日……”

“明日,他該進宮了。”陸安寧輕聲道,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崔嬤嬤沈默了一下,點點頭:“柳大人今日已抵京,明日一早,陛下召見於乾清宮。”

陸安寧放在膝上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將那件小小的繈褓疊好,放在枕邊。

“嬤嬤,幫我更衣吧。我想歇了。”

“是。”

躺下,吹熄了燈。殿內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廊下的宮燈,透進些許朦朧的光暈。

陸安寧睜著眼,望著帳頂模糊的紋路。掌心下,能感受到孩子有力的胎動。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回應她心中的不安,又像是在給予她無聲的力量。

桓逸,你回來了。

明日,無論風雨多大,我都會在這裏,等著你。

夜色,籠罩著京城,也籠罩著無數顆懸著的心。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格外漫長,也格外寂靜。仿佛暴風雨來臨前,那令人窒息的、最後的寧靜。

乾清宮的早晨,天光被高聳的宮墻切割成一道道冰冷的光柱,斜斜地投在金磚墁地上,塵埃在光柱中無聲浮沈。空氣裏彌漫著龍涎香沈郁的氣息,混合著陳年木料和墨錠的清苦,壓得人有些透不過氣。

柳桓逸候在殿外丹陛之下,一身簇新的緋色孔雀補子官袍,襯得他因連日奔波而略顯蒼白的臉,更添了幾分清肅。他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皂靴的靴尖,那上面還沾著些許通州碼頭的塵土。寅時入宮,在此已站了半個時辰,更漏聲滴滴答答,敲在心頭,不疾不徐,卻比戰鼓更催人。

殿內隱隱有說話聲,是幾個大臣在奏對,聲音時高時低,聽不真切。他知道,此刻裏面坐著的,不僅是那位掌握生殺予奪的帝王,還有那些或明或暗、等著看他今日如何應對的各方勢力。

“宣——都察院右副都禦史、江南道巡察使柳桓逸,乾清宮覲見——”內侍尖細拖長的聲音,終於打破了令人窒息的等待。

柳桓逸深吸一口氣,整了整本無線皺的官袍,擡步,踏上那光可鑒人的金磚。一步,一步,步履行穩,袍擺紋絲不動。靴底與金磚相觸,發出輕微的、沈悶的聲響,在空曠的殿前回響。

跨過高高的門檻,殿內光線驟然暗了幾分。鎏金蟠龍柱,盤繞著森嚴的皇權;禦案後,明黃色的身影端坐,面容在冕旒的陰影裏,看不太真切,只有那雙眼睛,隔著珠簾,遙遙看來,銳利,沈靜,帶著久居高位的、洞悉一切的威壓。

禦階下,左右分立著數位身著仙鶴、錦雞補子的重臣。柳桓逸目光一掃,便看到了幾張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首輔張閣老,須發皆白,眼簾低垂,似在養神;戶部尚書,面皮白凈,眼神閃爍;都察院左都禦史李大人,神色肅然;兵部尚書……還有幾位他叫不上名字、但氣度不凡的勳貴。

而右側,靠近禦階的位置,竟站著一位身著杏黃團龍袍、頭戴翼善冠的年輕皇子——正是三皇子景王。他眉眼與淑妃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顯陰柔,此刻正微微側首,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落在柳桓逸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隱藏極深的寒意。

柳桓逸心中凜然。三皇子竟也在!而且站得如此靠前。皇帝此舉,是何用意?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念頭,上前幾步,在禦案前丈許處站定,一撩袍角,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額頭觸地,發出沈悶的一聲響。

“臣,都察院右副都禦史、江南道巡察使柳桓逸,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音朗朗,在寂靜的大殿中回蕩。

“平身。”皇帝的聲音從禦座上傳來,不高,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謝陛下。”柳桓逸起身,垂手肅立,眼觀鼻,鼻觀心。

殿內一時無人說話。更漏聲,呼吸聲,衣袍摩擦的窸窣聲,被無限放大。無形的壓力,沈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肩頭。

“柳卿,”皇帝終於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江南一行,辛苦了。”

“為國分憂,臣之本分,不敢言苦。”柳桓逸恭敬答道。

“嗯。”皇帝似是點了點頭,冕旒的玉珠輕輕碰撞,“江南鹽務,積弊多年,蠹蟲叢生,百姓苦之。卿此番南下,雷厲風行,整肅貪墨,查抄贓款,廓清鹽政,功不可沒。朕心甚慰。”

“陛下天威浩蕩,將士用命,百姓擁戴,臣不過奉旨行事,略盡綿力。”柳桓逸依舊低著頭,語氣謙遜。

“奉旨行事,略盡綿力……”皇帝重覆了一句,忽然話鋒一轉,“只是,朕近日接到不少奏章,對卿在江南所為,頗多議論。有言卿行事酷烈,株連過廣,有傷天和;有言卿賬目不清,程序有虧,有負朕望;更有人言,卿借查案之名,排除異己,安插親信,其心可誅。”

最後四字,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冰錐,刺破殿內凝滯的空氣。

柳桓逸心頭一緊,面上卻依舊平靜,再次撩袍跪倒:“臣惶恐。臣在江南所為,皆依國法,循聖意。曹汝謙等人貪墨巨萬,勾結鹽梟,私販官鹽,侵吞國帑,證據確鑿,其罪當誅。株連者,皆為其黨羽,同流合汙,罪有應得。至於賬目程序,臣已命人將一應收支明細、批文憑證,整理成冊,可供查驗。若臣有半分私心,或賬目有絲毫不清,甘受斧鉞之誅,絕無怨言。”

他頓了頓,擡起頭,目光清澈,直視禦座方向,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股凜然之氣:“然,自臣奉旨查案以來,宵小之徒,恨臣入骨。或於朝堂構陷,或於地方掣肘,乃至勾結匪類,行刺欽差!臣回京途中,於徐州遇襲,刺客所用,乃宮中之物!此非私怨,實有人欲阻朝廷徹查江南積弊,掩蓋驚天黑幕,其心叵測,望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幾位大臣臉色驟變,互相交換著眼色。三皇子景王臉上的笑意也僵住了,眼神瞬間陰沈下來。

“宮中之物?”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柳卿,此話可有憑據?”

“有!”柳桓逸從懷中取出那枚用錦帕包裹的犀角斷片,雙手高舉過頭頂,“此物乃從行刺臣的刺客身上搜出,上有內務府標記。臣已交由影衛謝昀查驗,確系宮制無疑。刺客身手,乃北地‘斷魂門’死士。能驅使此輩,並用宮中之物者,絕非尋常!”

內侍上前,接過那截犀角,呈到禦前。

皇帝拿起,在手中看了看,又放下,目光掃過階下眾人,最後落在三皇子身上:“景王,你常在宮中走動,可識得此物?”

三皇子臉色微微一白,出列躬身:“回父皇,宮中用度皆有規制,兒臣……兒臣不識此物。許是……許是內務府監管不力,流出宮外,亦未可知。”他語速略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

“監管不力?”皇帝不置可否,又看向柳桓逸,“柳卿,你方才言,有人欲掩蓋黑幕。是何黑幕?”

終於到了最關鍵處。柳桓逸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奏折副本和幾封關鍵信件的抄件,再次高舉:“陛下!臣在江南,不僅查獲曹汝謙等貪墨鹽稅之罪,更在其密室之中,搜出往來密信,提及利用鹽船夾帶遼東皮貨、高麗參等違禁之物,所得巨利,三成孝敬淑妃娘娘宮中首領太監德公公,兩成由德公公交由某位‘皇子’門人運作!信中所指皇子,雖未明言,然淑妃娘娘所出,唯有三皇子殿下!”

“嘩——”殿內頓時一片低低的嘩然!幾位重臣駭然色變,看向三皇子的目光充滿了驚疑。張閣老猛地睜開眼,李禦史眉頭緊鎖,戶部尚書則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三皇子景王如遭雷擊,猛地擡頭,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指著柳桓逸,聲音尖利:“柳桓逸!你、你血口噴人!竟敢構陷本王!父皇!此乃奸佞構陷!兒臣對天發誓,絕不知情!定是這柳桓逸查案不利,胡亂攀咬,意圖攪亂朝綱,其心可誅!請父皇為兒臣做主!”他聲音顫抖,帶著哭腔,噗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皇帝看著階下跪倒的兩人,一個神色凜然,高舉證據;一個惶急辯白,涕淚橫流。他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有搭在禦案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敲擊著桌面。

“柳卿,”皇帝緩緩開口,目光落在柳桓逸身上,“你指控皇子,可有確鑿證據?非是此等抄件,朕要原件,要人證。”

“臣已將曹汝謙及其心腹幕僚、江寧知府等人畫押供狀,及搜獲之密信原件、賬冊副本,俱已帶回,現於宮外候旨。人證……曹汝謙心腹幕僚,於淮南獄中,被人滅口。然其生前口供,與密信內容吻合,且有曹汝謙、曹祿等人供詞佐證。江寧知府亦招認,曾受德公公脅迫,不敢過問臣查案之事。臣懇請陛下,傳召德公公,與臣當面對質!並提審曹汝謙、曹祿等人犯,一問便知!”

柳桓逸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字字鏗鏘。他知道,這是最後,也是唯一的機會。將所有人證物證擺到皇帝面前,將德公公推到臺前,逼皇帝做出最終決斷。

殿內死一般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禦座之上,等待著天子的裁決。

皇帝沈默著。那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他看了看跪地顫抖的三皇子,又看了看昂然而立的柳桓逸,最後,目光掃過階下神色各異的臣工。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疲憊,卻又無比清晰的決斷:

“傳旨。著司禮監,即刻鎖拿淑妃宮中首領太監德安,交慎刑司嚴審。三皇子景王,回府閉門思過,無朕旨意,不得出府,不得見外客。一應涉案人證、物證,由三法司、都察院、錦衣衛會同審理,柳桓逸從旁協助。此案關系重大,務必查明真相,無論涉及何人,絕不姑息!”

“陛下聖明!”柳桓逸重重叩首,心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皇帝終究選擇了徹查,至少在明面上,沒有回護!

“父皇!兒臣冤枉!冤枉啊!”三皇子哭喊起來。

“帶下去。”皇帝揮了揮手,聲音冰冷。立刻有兩名侍衛上前,將癱軟的三皇子架了出去。

皇帝又看向柳桓逸,目光覆雜:“柳卿,你忠心可嘉,然行事剛烈,易招物議。江南鹽務,甫定未穩。朕命你暫留都察院,協理此案。待案情水落石出,再行封賞。”

這是將他暫時留在京城,參與後續審理,也是將他放在火上繼續烤。但至少,他活下來了,而且拿到了參與最終審判的權力。

“臣,領旨謝恩。”柳桓逸再次叩首。

“都退下吧。”皇帝似乎倦極了,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

“臣等告退。”

眾臣魚貫退出乾清宮。陽光刺眼,柳桓逸瞇了瞇眼,才適應外面的光亮。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濕,緊貼在皮膚上,一片冰涼。

張閣老走過他身邊,腳步微頓,蒼老的聲音低低傳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柳大人,好自為之。”說完,便拄著拐杖,緩緩離去。

李禦史也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讚許,更多是擔憂,最終也只是點了點頭。

柳桓逸獨自站在丹陛之下,望著巍峨的宮闕,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只有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和更深沈的、對未來的憂慮。

德公公被抓,三皇子被禁足,只是開始。真正的較量,在慎刑司,在三法司的會審堂上。淑妃不會善罷甘休,朝中那些與曹黨、與三皇子有牽連的勢力,更會瘋狂反撲。

而他,將置身於這場風暴的最中心。

他摸了摸袖中那枚“影”令,冰涼的觸感讓他稍感安心。至少,皇帝此刻,還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他轉身,一步步走下丹陛。宮道漫長,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獨。

他要先回府,換下這身汗濕的官袍。然後,他要去一個地方。

坤寧宮,偏殿。

無論前路還有多少腥風血雨,此刻,他只想盡快見到那個,在這冰冷皇城中,給予他最後溫暖與牽掛的人。

告訴她,他回來了。這場仗,他贏了第一局。

接下來的,他會繼續打下去。為了江南的朗朗乾坤,也為了他們即將出世的孩子,和一個或許可以期待的、稍稍清明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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