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恭迎大爺回府!

關燈
恭迎大爺回府!

官船在深秋的運河上,走得不疾不徐。兩岸的蘆花白了頭,在蕭瑟的風裏起伏,像一片片灰白的雪。柳桓逸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艙內,臨窗看書,或是默對棋盤。宣旨太監姓王,五十許年紀,面皮白凈,一雙眼睛總帶著三分笑意,話卻不多,只每日按時送來茶水點心,問安幾句,從不多言。

柳安扮作貼身長隨,與幾名護衛守在艙外。一路行來,驛站歇宿,碼頭補給,皆是那隊禁衛打點。看似周到,實則是無形的牢籠,將柳桓逸與外界徹底隔絕。他知道,這是押解,只是披了一層“奉召回京”的體面外衣。

船行數日,這日傍晚,停靠在徐州一處繁華碼頭。天色將晚,運河上舟楫往來漸稀,岸邊酒樓卻已次第亮起燈火,絲竹聲隱隱傳來。

“柳大人,”王太監推門進來,笑瞇瞇道,“今夜在此歇宿。碼頭上有家‘望淮樓’,河鮮乃是一絕。陛下吩咐,要好生照料大人回京路途。不知大人可有興致,上岸略用些新鮮飲食?總在船上,也悶得慌。”

上岸?柳桓逸從書卷上擡起眼,看了王太監一眼。對方笑容可掬,眼神卻平靜無波。是試探,還是真的只是“略用飲食”?

“有勞公公費心。恭敬不如從命。”柳桓逸合上書,起身。他倒想看看,對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哎,好,好。咱家這就去安排。”王太監笑著退下。

片刻後,柳桓逸只帶了柳安一人,跟著王太監和兩名禁衛,下了官船,走上碼頭。晚風帶著水汽和炊煙的氣息,碼頭上腳夫、商販、旅客往來穿梭,喧囂嘈雜,是久違的人間煙火氣。

望淮樓臨水而建,三層木樓,飛檐翹角,氣派不凡。王太監顯然是熟客,掌櫃親自迎出來,點頭哈腰地將一行人引至三樓最裏側一處臨河的雅間。雅間寬敞,推開窗便是運河夜景,燈火倒映水中,碎成點點金鱗。

菜肴很快流水般送上來,果然以河鮮為主,清蒸鰣魚,白灼河蝦,蟹粉獅子頭,蒓菜銀魚羹……皆是時令佳品,烹制得也精致。王太監殷勤布菜,絕口不提朝政江南,只說些沿途風物,京中趣聞。那兩名禁衛守在門外,如同兩尊門神。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王太監臉上泛起紅暈,話也略多了些,嘆道:“柳大人年輕有為,此番在江南立下大功,回京之後,陛下定然重重有賞。只是啊……”他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這朝堂之上,人心叵測。有些人,自己沒本事,就見不得旁人好。柳大人此番回去,還需多加小心才是。”

來了。柳桓逸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與感激:“多謝公公提點。桓逸愚鈍,只知盡心王事,於這朝堂紛爭,實在不甚了了。還望公公明示。”

王太監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咱家也是看大人是個實在人,才多說兩句。大人可知,此番為何急著召您回京?”

“陛下旨意,臣不敢妄測。”

“嗨,聖心嘛,咱家也不敢揣度。”王太監擺擺手,“只是聽說,朝中近日頗不太平。都察院、戶部,為了江南鹽稅、漕幫的事兒,吵得不可開交。還有人……翻出些陳年舊賬,攀扯不休。陛下被吵得頭疼,這才想讓大人回去,當面說清楚。只是……”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柳桓逸,“這當面說清楚,有時候是機會,有時候……也是難關啊。就看有沒有人,願意聽大人‘說清楚’了。”

他這話說得雲山霧罩,但意思很明白:朝中有人不想讓他回去“說清楚”,或者,就算回去,也會千方百計讓他“說不清楚”。

“桓逸愚魯,但知無愧於心。一切但憑陛下聖裁。”柳桓逸神色不變,端起酒杯敬了王太監一杯。

王太監呵呵一笑,也舉杯飲了,不再多言。

又坐了片刻,柳桓逸借口更衣,起身出了雅間。柳安立刻跟上。門外兩名禁衛對視一眼,一人留下,另一人則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酒樓的凈房在後院角落。柳桓逸進去片刻,柳安守在門口。那禁衛也停在數步之外,抱著手臂,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後院不大,堆著些雜物,墻角一株老桂,開得正盛,甜香撲鼻。夜風穿過,樹葉沙沙作響。

柳桓逸從凈房出來,正在水盆邊凈手,忽然,眼角餘光瞥見對面雜物堆的陰影裏,似乎有黑影一閃而過。他動作未停,心中卻是一凜。

幾乎同時,那跟在後面的禁衛似乎也察覺了什麽,手按向刀柄,低喝一聲:“誰?!”

話音未落,對面陰影裏驟然竄出三條黑影,如同鬼魅,直撲柳桓逸!人未至,三點寒星已破空射來,直奔他面門、咽喉、心口!是弩箭!

“大人小心!”柳安厲喝,拔刀上前,卻已不及。

柳桓逸在黑影竄出的瞬間已向側後方急退,順手掀起旁邊一個裝水的木盆格擋!“奪奪奪”三聲悶響,弩箭深深釘入木盆,箭尾兀自震顫。

“有刺客!保護大人!”那禁衛拔刀怒吼,迎向撲來的黑影。守在雅間外的另一名禁衛也聽到動靜,沖了過來。

後院瞬間陷入混戰。三名黑衣刺客身手矯健,招式狠辣,招招奪命,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死士。兩名禁衛也是好手,拼死抵擋,卻一時被纏住。柳安護在柳桓逸身前,揮刀格擋,但刺客似乎認準了柳桓逸,不顧自身,一味猛攻。

柳桓逸手中無兵刃,只能憑借身法閃躲,險象環生。一名刺客覷得空隙,刀光如匹練,直削他脖頸!柳安被另一人纏住,救援不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斜刺裏忽然飛來一道烏光,“鐺”的一聲脆響,竟將刺客的刀鋒撞偏了三分!刺客刀勢一滯,柳桓逸趁機向後急退,背心已抵上冰涼的墻壁。

那烏光落地,竟是一枚烏沈沈的鐵菩提子。

與此同時,院墻外傳來一聲清越的長嘯,一道青影如大鳥般掠入院中,劍光如虹,直取那揮刀刺客後心!刺客大驚,回身格擋,刀劍相交,火星四濺。那青影身法靈動,劍招精妙,不過數合,便將那刺客逼得連連後退。

另兩名刺客見勢不妙,虛晃一招,逼開兩名禁衛,竟不戀戰,轉身就向墻外飛掠。

“留下!”那青影劍客清喝一聲,劍光暴長,化作漫天寒星,將欲逃的兩名刺客籠罩其中。只聽“嗤嗤”兩聲輕響,兩名刺客慘叫著撲倒在地,腿上各中了一劍。

而那與青影劍客纏鬥的刺客,見同伴失手,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竟不閃不避,迎著劍鋒撲上!青影劍客似未料到他如此悍不畏死,劍勢微偏,刺入他肩胛。那刺客卻趁機一掌拍在自己天靈蓋上,悶哼一聲,軟軟倒下,七竅流血,眼見是不活了。

兔起鶻落,不過呼吸之間,三名刺客一死兩傷,失去戰力。

直到此時,酒樓前堂才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和驚呼聲,顯然是聽到打鬥動靜的夥計和客人。王太監也臉色煞白地跑了過來,身後跟著幾個嚇得腿軟的隨從。

“柳、柳大人!您沒事吧?”王太監聲音都變了調,看著滿地鮮血和屍體,渾身哆嗦。

柳桓逸背靠墻壁,緩緩站直身體,胸口微微起伏。他看著地上那具自戕的刺客屍體,和那兩個被制住、仍在掙紮的傷者,又看向那收劍而立、背對著他的青影劍客。

“我沒事。”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平穩,“有勞公公掛心。多虧這位義士出手相救。”說著,他向那青影劍客拱手,“多謝閣下救命之恩。敢問高姓大名?”

青影劍客緩緩轉過身。月光與燈火交織,照亮一張年輕、俊朗、卻帶著幾分風塵仆仆之色的臉龐。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眉目清正,眼神明亮,只是唇線抿得有些緊,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沈穩。

“路見不平,拔劍相助,乃我輩本分。大人不必客氣。”青年劍客還了一禮,語氣不卑不亢,“在下姓謝,單名一個昀字。游歷至此,恰逢其會。”

謝昀?柳桓逸在腦中快速搜尋,並無印象。看其身手氣度,絕非尋常江湖游俠。尤其是方才那手精妙劍法和關鍵時刻擲出的鐵菩提子……

“謝少俠好身手。”柳桓逸目光落在他腰間佩劍上,那劍鞘古樸,隱有雲紋,看似尋常,卻透著不凡,“不知少俠師承何處?此番救命之恩,柳某銘記在心,他日定當厚報。”

“大人言重了。”謝昀微微一笑,避開了師承的話題,“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倒是這些刺客……”他目光掃過地上幾人,眉頭微蹙,“光天化日,竟敢行刺朝廷命官,膽大包天。不知大人可曾得罪什麽仇家?”

柳桓逸心中明鏡似的。這謝昀出現得太過巧合,身手又如此了得,絕非“恰逢其會”那麽簡單。但他既然不肯明言,自己也無需點破。

“本官奉旨巡察江南,查處奸惡,得罪的人,自然不少。”柳桓逸淡淡道,看向王太監,“王公公,此事恐怕還需勞煩地方官府,徹查這些刺客來歷。”

王太監此刻已緩過神來,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咱家這就去知會徐州府衙!竟敢刺殺欽差,反了天了!”他臉上驚怒交加,眼神卻有些閃爍。

很快,徐州知府帶著衙役捕快匆匆趕來,見到現場也是一驚,忙不疊地向柳桓逸請罪,表示一定嚴查。柳桓逸只叮囑他將兩名活口嚴加看管,仔細審訊,便借口受驚,要回船上休息。

謝昀拱手告辭,柳桓逸卻道:“謝少俠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如今天色已晚,少俠若不嫌棄,不妨到船上暫歇,容柳某略盡地主之誼。”

謝昀略一遲疑,看了柳桓逸一眼,點點頭:“如此,便叨擾大人了。”

一行人回到官船。柳桓逸吩咐在艙中另設一席,款待謝昀。王太監以“驚擾大人,需去向陛下請罪”為由,匆匆寫就奏報,派人連夜送出,自己則留在船上“伺候”。

艙內,酒菜重新布上。柳桓逸揮退左右,只留柳安在側,親自為謝昀斟酒。

“謝少俠,此處再無外人。明人不說暗話。”柳桓逸放下酒壺,目光直視謝昀,“少俠今夜出手,當真只是‘恰逢其會’?”

謝昀端起酒杯,卻沒有喝,與柳桓逸對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沖淡了他臉上的風霜之色,顯出幾分屬於年輕人的明朗。

“柳大人果然明察秋毫。”他放下酒杯,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半個巴掌大小的烏木令牌,正面陰刻著一個篆書的“影”字,背面則是繁覆的雲紋。

柳桓逸瞳孔微縮。“影衛”令牌!而且是直接聽命於皇帝的暗衛最高等級令牌!難怪身手如此了得,難怪出現得如此“巧合”!

“陛下……”柳桓逸聲音微澀。

“陛下知大人此行兇險,特命在下暗中隨行保護。”謝昀收起令牌,正色道,“陛下有口諭給大人。”

柳桓逸離席,躬身肅立。

謝昀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陛下說:江南之事,朕已知之甚詳。卿之忠勤,朕心甚慰。然朝局波譎,宵小環伺。卿此番回京,恐多艱險。朕予你‘影’令,可調沿途影衛相助,便宜行事。記住,你的命,留著回京見朕。江南的證據,也需完好帶回。至於其他……朕自有計較。”

柳桓逸心中劇震,一時竟不知是悲是喜。皇帝果然什麽都知道!知道江南的兇險,知道朝中的攻訐,甚至預見到了他回京途中的刺殺!派影衛暗中保護,賜下令牌,這是明明白白的信任和回護!那句“你的命,留著回京見朕”,更是重逾千鈞的承諾。

但“朕自有計較”這五個字,又像一層薄冰,覆蓋在洶湧的暗流之上。皇帝究竟是如何“計較”的?是對三皇子、淑妃一系的最終態度?還是對他柳桓逸未來命運的裁決?

“臣,柳桓逸,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他深深叩首,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微顫。

謝昀將他扶起,重新落座。“柳大人不必多禮。陛下對大人,寄予厚望。只是眼下,朝中局勢覆雜,大人還需謹慎。此番刺殺,恐怕只是個開始。”

柳桓逸點點頭,冷靜下來:“謝兄弟可知,這些刺客來歷?”

“看其身手路數,似是北地‘斷魂門’的殺手。此門專接見不得光的買賣,索價極高,且從不留活口。今夜那自戕的,便是其門中死士規矩。”謝昀道,“能請動‘斷魂門’,並準確掌握大人行蹤的,絕非尋常人物。”

北地斷魂門……柳桓逸心中冷笑。果然是他們。曹黨餘孽?三皇子?淑妃?抑或是朝中那些被他斷了財路的蠹蟲?

“那兩名活口……”

“我已封了他們穴道,暫時無法自盡。但‘斷魂門’的人,骨頭極硬,怕也問不出什麽。不過,”謝昀頓了頓,“他們身上,或許有些線索。我已讓人暗中搜查過,其中一人貼身藏著一小截犀角,是宮中之物,且有內務府的標記。”

宮中之物!柳桓逸眼神一厲。指向更明確了。

“此事,我會密奏陛下。”謝昀道,“大人心中有數即可。眼下最要緊的,是平安抵京。從徐州到京城,尚有數日路程,難保沒有下一次。我會暗中跟隨,但明面上,還需大人自己多加小心。王太監那邊……”

“我明白。”柳桓逸接口。王太監態度暧昧,難保不是對方安插的眼線。皇帝派影衛暗中保護,卻未動王太監,顯然另有考量。

兩人又商議了一番沿途防衛細節,謝昀便告辭,隱入夜色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柳桓逸獨坐艙中,摩挲著皇帝秘密賜下的那枚“影”令。冰冷的烏木,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龍涎香氣。皇帝將這把最鋒利的暗刃交到他手中,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從此,他真正與皇帝的棋局綁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接下來的路程,果然不太平。官船行至山東地界,一夜泊岸時,竟有數名水鬼試圖潛泳鑿船,被暗中護衛的影衛及時發現解決。又一日,途經一處集市,人群中忽然竄出數名“瘋漢”,揮舞利刃沖向柳桓逸的車駕,被護衛格殺,事後查驗,皆是服了劇毒的亡命之徒。還有一次,驛站送來的飲食中驗出了慢性毒藥……

明槍暗箭,防不勝防。但有了謝昀和影衛的暗中保護,加上柳桓逸自身警醒,總算都有驚無險。王太監一路戰戰兢兢,對柳桓逸越發恭敬,卻也越發沈默。

柳桓逸知道,對方越是瘋狂,越是說明他們怕了,怕他帶著那些要命的證據回到京城。這也讓他更加確信,自己手中的東西,分量足夠。

十日後,官船終於駛入通州碼頭。京城在望。

碼頭上,早已有官員等候。為首的竟是都察院左都禦史李大人,和一位面生的中年太監,看服色,品級不低,應在王太監之上。

“柳大人一路辛苦。”李禦史迎上前,神色肅然,公事公辦的口氣,“陛下知大人今日抵京,特命本官與司禮監陳公公在此相迎。請大人先回府歇息,明日一早,陛下於乾清宮召見。”

柳桓逸拱手還禮:“有勞李大人,陳公公。”他目光掃過二人,李禦史面無表情,眼神卻還算平和;那陳公公則是標準的太監面相,笑容可掬,眼神卻深不見底。

“柳大人,請上車吧。貴府已派人打掃過了。”陳公公尖著嗓子道,側身引向一旁早已備好的青幄馬車。

柳桓逸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運河上來往的船只,和遠處巍峨的京城輪廓,彎腰登車。

車輪滾動,駛向那座他離開了數月、卻仿佛離開了半生的皇城。街道兩旁,景物依稀,卻又透著一種陌生的、緊繃的氣息。市井依舊喧囂,但柳桓逸能感覺到,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正透過車簾的縫隙,落在這輛馬車上。

他知道,從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真正的戰爭,才算是剛剛拉開序幕。

馬車駛入寧安侯府所在的街巷。府門大開,老管家柳忠帶著一眾仆役早已在門外等候,見到馬車,齊齊跪倒,不少人眼中含淚。

“恭迎大爺回府!”

柳桓逸下車,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府邸,看著老管家花白的頭發和激動顫抖的嘴唇,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這裏曾是他長大的地方,也曾是他急於逃離的牢籠。如今歸來,物是人非,肩上卻已扛著更重的擔子,和更兇險的未來。

“都起來吧。”他上前扶起柳忠,“忠叔,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大爺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柳忠老淚縱橫,緊緊抓著柳桓逸的手臂,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江南……受苦了。”

“無妨。”柳桓逸拍拍他的手,目光越過他,望向府內深處。那裏,有他此刻最想見到的人。然而,她還在宮中。

“夫人……”柳忠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低聲道,“夫人一切安好,皇後娘娘時常派人送東西來。只是……思念大爺得緊。前幾日還托人遞話出來,問大爺何時歸京。”

柳桓逸喉頭一哽,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先進去吧。”

他踏入府門,穿過熟悉的影壁、回廊、庭院。一草一木,似乎都還保留著舊時模樣,卻又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因主人長久離去而生的寂寥。

他沒有去正房,而是徑直去了書房。那裏,有他需要立刻處理的事情。

“柳安,你持我名帖,去張閣老、馮公公、李禦史府上,就說我今日抵京,一路勞頓,明日陛見後,再親往拜謝。另外,”他壓低聲音,“讓我們的人,設法遞個話進宮,告訴夫人,我已平安抵京,讓她勿念,一切等我明日見過陛下再說。”

“是!”柳安領命而去。

柳桓逸獨自坐在闊別已久的書案後,手指撫過光潔的桌面。這裏,曾是他少年時讀書習字、憧憬未來的地方。如今歸來,卻已是滿手血腥,置身漩渦。

他閉上眼,將江南數月來的腥風血雨、朝堂的暗流湧動、回京途中的明槍暗箭,在腦中細細過了一遍。證據,人證,線索,各方的反應,皇帝的態度……所有的一切,都要在明日的陛見中,做一個了斷。

他知道,明日乾清宮的那場面對,將決定他,乃至許多人的命運。

夜色漸深,寧安侯府的書房燈火,亮了一夜。

而此刻的皇宮深處,坤寧宮偏殿。

陸安寧倚在床頭,手中拿著一件已做好的、寶藍色的小兒繈褓,上面用銀線繡著精致的祥雲瑞獸。她低著頭,一針一線,將邊角最後幾處線頭仔細藏好。燭光跳躍,映著她沈靜的側臉和微微隆起、輪廓已十分明顯的腹部。

崔嬤嬤輕手輕腳地進來,將一個食盒放在小幾上,低聲道:“夫人,該用些宵夜了。您如今是雙身子,餓不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