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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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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子

秋風卷著落葉,打著旋兒撲在巡察使行轅斑駁的朱漆大門上,發出簌簌的輕響。門內,氣氛卻比門外肅殺的秋意更加凝滯。

柳桓逸負手站在庭中那株老銀杏下,仰頭望著金黃葉片間漏下的、支離破碎的天光。戶部清吏司那份“核查鹽稅”的公文,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心頭最警覺的位置。不是怕,而是一種被毒蛇盯上的、冰冷黏膩的惡心。

他們果然動手了。不攻貪墨,不問私鹽,只掐“賬目”與“程序”。江南鹽政的爛賬,歷時數十年,牽涉無數,真要細究起來,每一任經手的官員都難逃幹系。如今曹汝謙之流倒臺,這盆臟水,他們想潑到他這個掀蓋子的“功臣”身上。

“韓長史,”他沒有回頭,聲音在寂靜的庭院裏顯得格外清晰,“戶部的回文,發出去了嗎?”

“回大人,已按大人吩咐,連同部分曹黨侵吞鹽稅的罪證,一並發出,走的加急驛路。”韓長史站在他身後三步遠,低聲道,“只是……屬下擔心,戶部那邊,怕是不會善罷甘休。而且,咱們索要歷年總賬,恐會激怒他們。”

“激怒?”柳桓逸終於轉過身,瘦削的臉頰被樹影切割得棱角分明,眼底一片沈靜的寒潭,“我不激怒他們,他們就會放過我嗎?韓長史,江南這塊肉,我們動了太多人的奶酪。現在,他們是想用‘規矩’和‘賬本’,把我困死在這裏。我索要總賬,不是真要查戶部,是要告訴他們,想玩,可以,但別指望用那些陳年爛賬來拿捏我。大不了,大家一起把桌子掀了,看看最後誰更難堪。”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韓長史聽得心頭凜然,知道柳桓逸這是被逼到了墻角,要行險招了。

“大人,那接下來我們……”

“接下來,”柳桓逸打斷他,目光投向轅門外長街的盡頭,“等。等京城的反應,等他們下一步的棋。我們按部就班,繼續厘清江南鹽務,將曹黨案辦成鐵案,將善後事宜做得滴水不漏。同時……”他頓了頓,“我要去一趟江寧。”

“江寧?大人,此時去江寧,是否……”韓長史一驚。江寧如今是是非之地,曹汝謙雖倒,餘黨未盡,更兼各方勢力眼線密布,柳桓逸此時前往,無異於自投羅網,風險極大。

“正因是此時,才更要去。”柳桓逸眼神銳利如刀,“曹汝謙那老匹夫,死到臨頭還在跟我們玩心眼。‘清風觀’後的老槐樹,‘槐蔭堂’在江南的暗樁……他交代得語焉不詳,定有隱瞞。江寧是曹黨老巢,也是‘槐蔭堂’在江南經營最深之處。有些線索,有些證人,只有親臨其地,才能挖出來。何況,”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我也想看看,我柳桓逸去了江寧,哪些魑魅魍魎會迫不及待地跳出來。”

他是要以身為餌,引蛇出洞,更要在離開淮南中樞前,將江寧這潭水徹底攪渾,看能否撈出些真正能震懾京城的“大魚”。

韓長史知道勸不住,這位年輕的巡察使,骨子裏有著賭徒般的瘋狂與決斷。“屬下立刻去安排護衛!”

“不必大張旗鼓。”柳桓逸擺手,“輕車簡從,只帶柳安和幾個貼身護衛。對外就說,本官巡視沿江鹽務,歸期不定。”

三日後,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在十餘名喬裝成商隊護衛的精悍漢子簇擁下,悄然駛離淮南城,沿著官道,向江寧方向而去。

車廂內,柳桓逸閉目養神。手中摩挲著陸安寧托人悄悄送出宮的那枚舊銅印,冰涼的金屬棱角已被體溫焐熱。印上“郢安公府”的篆文模糊,卻仿佛帶著她的溫度與囑托。安寧……她在深宮之中,想必也聽到了風聲吧?以她的聰慧,定能猜到此行兇險。可她什麽也沒說,只送來這枚印。

她會等他。他也必須回去。

馬車轔轔,碾過秋日幹燥的官道。越靠近江寧,沿途的景致越發繁華,卻也隱隱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緊繃。碼頭貨船依舊林立,街市商鋪照常營業,但往來行人的神色間,多了幾分謹慎與窺探。茶館酒肆裏,關於“柳閻王”在江南掀起的血雨腥風,關於曹家倒塌後各方勢力的重新洗牌,仍是人們竊竊私語的主題。

柳桓逸一行並未入駐江寧府衙,也未去曹汝謙那已查封的“清漪園”,而是在城中一家中等規模的客棧包下了整個後院,安頓下來。客棧老板是個精明的中年人,見多識廣,對這群氣度不凡、出手闊綽卻行蹤低調的客人恭敬有加,並不多問。

當夜,柳桓逸便換了身深色布衣,只帶了柳安一人,趁著夜色,前往城西的清風觀。

清風觀香火不旺,地處偏僻,夜間更是寂靜無人。觀後果然有一片老槐樹林,在秋風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柳桓逸根據曹汝謙供述的方位,找到了第三棵老槐樹。樹幹粗壯,需兩人合抱,樹皮皸裂,爬滿苔蘚。樹下雜草叢生,並無特別。

柳安舉著火把,仔細搜尋。柳桓逸則蹲下身,用手拂開樹根處的落葉和浮土。指尖觸到一處硬物,他動作一頓,慢慢摳挖。不多時,竟從泥土裏挖出一個巴掌大小、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鐵盒!

“大人!”柳安低呼。

柳桓逸示意他噤聲,就著火光,小心揭開油布,打開鐵盒。裏面沒有金銀,只有幾封折疊整齊的信箋,和一本薄薄的、用特殊符號記錄的冊子。

信是曹汝謙與一個代號為“石”的人往來密信,時間跨度數年,內容比之前查獲的那些更加露骨,不僅涉及私鹽利潤分配,更提到了利用鹽船夾帶“遼東皮貨”、“高麗參”等違禁物品,以及通過鹽稅補貼,暗中資助京中某位“皇子”的門人運作。而那個“石”,在信中多次以“主上”稱呼這位皇子,言辭恭敬,儼然臣屬。

而那本冊子,記錄的則是“槐蔭堂”在江南部分核心成員的名單、代號、聯絡方式,以及幾處隱秘的庫房和接頭地點。其中一處庫房,赫然標註在江寧城外西山腳下的一處廢棄磚窯內!

“三皇子……”柳桓逸捏著那封提及“皇子”的信,眼神幽深。陛下子嗣不豐,成年的皇子只有三位:皇長子早夭,二皇子體弱,三皇子景王,正是淑妃所出!曹汝謙果然留了後手,不,這恐怕是“槐蔭堂”預留的退路或反制手段——一旦曹汝謙出事,這些指向皇子的鐵證,便能成為要挾或交易的籌碼!

“大人,這……”柳安也看清了內容,駭然變色。牽扯到皇子,還是淑妃所出的三皇子,這案子真要捅破天了!

“收好。”柳桓逸將信和冊子重新包好,遞給柳安,“貼身藏好,比你的命重要。”

“是!”柳安凜然,將鐵盒小心翼翼收入懷中。

“走,去西山磚窯。”柳桓逸站起身,眼中寒光閃爍。既然來了,就不能空手而歸。曹汝謙留下的這份“大禮”,他倒要看看,裏面還藏著多少驚喜。

兩人悄無聲息地離開槐樹林,返回客棧,會合了其餘護衛,連夜出城,直奔西山。

廢棄磚窯隱藏在荒山野嶺之中,極為隱蔽。周圍蒿草過人,寂靜無聲,只有夜梟偶爾的啼叫,更添幾分陰森。

柳桓逸命護衛散開警戒,自己帶著柳安和兩名好手,摸索著進入窯洞。窯洞內漆黑一片,彌漫著灰塵和黴爛的氣味。火把照亮處,只見裏面堆放著一些破爛磚坯和雜物,並無異常。

但柳桓逸註意到,窯洞最深處的地面,似乎有些不同。他走過去,用腳撥開浮土,下面赫然是一塊邊緣整齊的石板!幾人合力撬開石板,一個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來,有石階通往地下。

點燃更多的火把,柳桓逸當先而下。石階不長,下面是一個不大的地窖。地窖裏整齊地碼放著幾十個密封的桐油木箱。撬開其中一個,金光耀眼——竟是滿滿一箱金錠!再開一箱,是碼放整齊的銀元寶。還有幾箱,裏面是各色珠寶玉器、古玩字畫,價值連城。

這顯然是“槐蔭堂”在江南隱匿的一處重要金庫!曹汝謙沒有交代,或許是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楚,或許是他故意留下的後手。

柳桓逸粗略估算,這裏的財物,價值遠超之前在淮南和周家查抄的總和!這已不僅僅是貪墨,而是足以支撐一支軍隊的巨額財富!

“好一個‘槐蔭堂’!”柳桓逸冷笑。難怪他們能在江南橫行多年,難怪能買通那麽多官員,甚至能將手伸到宮裏和皇子身邊。如此巨額的財富,便是他們最大的底氣!

“全部封存,記錄在冊。”柳桓逸下令,“派可靠人手,嚴密看守此地,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許走漏半點風聲!”

“是!”

處理完磚窯的事,天色已近黎明。柳桓逸一行人馬不停蹄,趕回江寧城中客棧。他需要時間消化今夜所得,更需要籌劃,如何利用這些要命的證據。

然而,他剛剛踏入客棧後院,留守的護衛便一臉凝重地迎了上來,遞上一封沒有署名的拜帖。

“大人,半個時辰前,一個小孩送來的,指名交給您。”

柳桓逸展開拜帖,只有一行字:“午時三刻,秦淮河‘攬月樓’畫舫,恭候柳大人。故人。”

字跡娟秀,透著一股脂粉氣,絕非曹汝謙之流。故人?他在江寧,還有什麽“故人”?

柳安低聲道:“大人,恐是陷阱。”

柳桓逸捏著拜帖,沈思片刻。對方知道他來了江寧,並且能準確地將拜帖送到他下榻之處,說明行蹤已然暴露。是敵是友?是“槐蔭堂”餘孽的垂死反撲?還是其他勢力想趁機渾水摸魚?

“備車,去攬月樓。”他最終決定。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對方找上門,不如就去會一會。

“大人!太危險了!”柳安急道。

“無妨。”柳桓逸整理了一下衣襟,眼神沈靜,“光天化日,秦淮河上,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動手。多帶幾個人,在岸邊接應。”

午時的秦淮河,畫舫如織,笙歌隱隱。攬月樓是河上最有名的畫舫之一,雕梁畫棟,極為氣派。柳桓逸只帶了柳安一人登船,其餘護衛分散在岸邊各處,暗中警戒。

畫舫內,並無其他客人,只有兩個垂手侍立的俏麗丫鬟。珠簾輕挑,內艙陳設雅致,焚著淡淡的蘇合香。一個身著月白儒衫、頭戴方巾的“公子”背對著門,正在臨窗煮茶。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來。

看清對方面容的剎那,柳桓逸瞳孔微縮。

並非他預想中的“槐蔭堂”殺手或某位官員,而是一張嬌媚中帶著三分英氣的臉龐——竟是喬裝改扮的永安公主,寧沅娘!

“柳大人,別來無恙?”寧沅娘眨了眨眼,狡黠一笑,擡手示意兩個丫鬟退下。

“公主殿下?”柳桓逸著實吃了一驚,連忙行禮,“殿下怎會在此?如此裝扮,萬一……”

“萬一什麽?被人認出來?”寧沅娘撇撇嘴,自己動手給柳桓逸倒了杯茶,“放心,我這模樣,連母後乍一看都未必認得。我是偷偷溜出宮的。”

“殿下!”柳桓逸眉頭緊蹙,“此乃江南是非之地,殿下萬金之軀,豈可輕易涉險?若被陛下知曉……”

“皇兄知曉了,頂多罵我一頓,關幾天禁閉。”寧沅娘渾不在意地擺擺手,臉色卻正經起來,“柳大人,我冒險來此,是有要事相告。你在江南查案,得罪了太多人。如今朝中,彈劾你的奏章,已經堆滿了皇兄的禦案!”

柳桓逸心中一沈,面上不動聲色:“臣奉旨查案,得罪人在所難免。只是不知,彈劾者所為何事?”

“還能為什麽?”寧沅娘壓低聲音,語速很快,“說你濫殺無辜,屈打成招,說你借查案排除異己,安插親信,說你賬目不清,中飽私囊……最要命的是,有人翻出舊賬,說你當年為陸家奔走,後又娶罪臣之女,心懷怨望,此番在江南大肆株連,實為報覆朝廷!甚至……有人說你與漕幫匪類勾結,本身就不幹凈!”

樁樁件件,皆是誅心之論。尤其是最後一條,將他與漕幫、與他查辦的私鹽案本身掛鉤,用心何其歹毒!

“陛下……信了?”柳桓逸聲音微澀。

“皇兄起初自然不信。”寧沅娘道,“但架不住說的人多,尤其是……淑妃娘娘,近日在皇兄面前哭訴了好幾回,說你逼死她父親的門生故舊(曹汝謙曾拜在淑妃父親門下),斷了林家在江南的財路,還說你在江南收買人心,意圖不軌!戶部、都察院那邊,也接連上本,咬住你的‘賬目’和‘程序’問題不放。皇兄雖未表態,但……我瞧著他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難看。”

她看著柳桓逸,眼中是真切的擔憂:“柳大人,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可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皇兄再信你,也經不住這麽多人天天在耳邊吹風!何況……你還牽扯到了三皇兄。”

最後一句,讓柳桓逸心頭劇震。寧沅娘知道了?她怎麽知道的?

寧沅娘似乎看出他的疑惑,低聲道:“我在禦書房外,偷聽到張閣老跟皇兄稟報,說曹汝謙的供詞和查獲的信件裏,有提及三皇兄……雖然語焉不詳,但已足夠引人遐想。淑妃那邊,怕是已經得了風聲,正拼命想將這事壓下去,或者……栽到你頭上,說你構陷皇子!”

果然!對方的反撲,比預想的更加兇猛和無所顧忌。不僅從輿論、程序上攻擊他,更試圖將案子引向最敏感的皇子奪嫡,將他打成構陷皇子的奸佞!

“公主殿下為何要告訴我這些?”柳桓逸看著寧沅娘,這個驕縱卻善良的公主,冒著風險出宮報信,絕不僅僅是出於義憤。

寧沅娘咬了咬嘴唇,眼神覆雜:“因為我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也因為……安寧姐姐在宮裏,日日為你憂心。我看不得她難過。更因為……”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絲堅定,“我看不慣淑妃和她那個兒子!三皇兄平日裏看著溫文爾雅,背地裏……哼!若是讓他得了勢,這朝堂,這後宮,怕是再無寧日!柳大人,你在江南查案,斷了他們的財路,傷了他們的根基,他們絕不會放過你!你必須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柳桓逸心中苦笑。他能如何打算?帶著這些要命的證據,直接闖宮面聖?只怕還未到宮門,就已“被自盡”或“意外身亡”。將證據公之於眾?那無異於逼宮,將皇帝和整個皇室都架在火上烤,屆時第一個容不下他的,恐怕就是皇帝本人。

他似乎陷入了一個死局。進,是萬丈深淵;退,是身敗名裂,甚至累及陸安寧。

“殿下厚意,臣感激不盡。”柳桓逸深深一揖,“只是此事牽涉太大,殿下實在不宜卷入過深。還請殿下即刻回宮,以免惹禍上身。”

“我才不怕!”寧沅娘揚起下巴,但眼中也有一絲後怕,“我這就回去。柳大人,你……你一定要小心!實在不行,就……就先避一避風頭。”她終究說不出讓他逃走的話,那等於承認了那些指控。

“臣自有分寸。”柳桓逸送寧沅娘至舷邊,看著她登上接應的小舟,混入往來船只中消失不見,這才轉身回到艙內。

畫舫依舊隨著水波輕輕蕩漾,茶香裊裊。柳桓逸獨自坐在窗前,望著秦淮河兩岸的繁華燈火,心中卻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寧沅娘帶來的消息,證實了他最壞的猜想。對方的反撲是全方位的,不惜將他與皇子奪嫡掛鉤,這是要將他徹底釘死。而皇帝的態度暧昧不明,既未下旨申飭,也未召他回京自辯,只是讓他“仍在江南巡查任上”……這更像是一種冷處理,一種觀望,或許,也是一種放棄。

棄子。

這個念頭如同毒刺,紮進他心裏。不,他不能成為棄子。他還有未竟之事,還有要保護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案頭,那裏放著從清風觀老槐樹下起獲的信件和名冊,還有西山磚窯那驚人財富的記錄。這些,是他最後的籌碼,也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用得好,或可絕地翻盤;用不好,便是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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