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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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活是死◎

近來王府眾人都知,要謹言慎行,尤其上差時得提起十二分小心。郡主深居福光寺,王府裏幾個大主子本就心情極差。爾今世子與王爺又一場對峙,被勒令禁足,更加山雨欲來。

白昱伏在書案練了整一天的字。

地上被亂揉成團的,堆疊到處都是,難以下腳。

杜蘭屏住呼吸,輕蹲身,一個個撿起,歸放到隔窗下的竹編廢紙簍裏。

“宣殿那邊有消息嗎?”白昱筆走龍蛇,心情愈發不平。

“還沒。”杜蘭上前兩步。

白昱擡頭看她一眼,“出去吧。”

杜蘭欲言又止,“王妃讓盛嬤嬤來遞話說……請您安心,王妃會說服王爺免了您的禁足。”

白昱筆勢一頓,筆尖湮下一團黑墨。本該最出挑的一張狂草,瞬時報廢。他如法炮制,揉成團後,才緩緩道:“這不該是母親的立場。你親去一趟,就說我懇請母親,最好袖手旁觀。否則——這事做不成。”

杜蘭費解,“奴婢不懂。”

白昱重新鋪紙提筆,蘸墨走鋒,“你不需要懂。”

杜蘭退了出去,把世子吩咐下的話如數面稟了王妃。孔王妃什麽話也沒說,只長嘆了口氣。

晚間,白勝帶來消息。杜蘭臉上終於露笑,心頭稍松,忙去告訴世子:“宣殿有動靜了!王爺提見了那位!”

白昱仍顯得平靜,只在輕輕勾起的唇角那一剎,瀉了些心緒。

他心情不錯,命人擺膳。

“是!”杜蘭脆生答應,自忙活去了。

夜風繚繞。敏思身跪佛前敲擊木魚的梆梆聲,與從死牢提出後,一步步朝王府宣殿行去,手腳鐐銬擊撞出的鐺鐺聲,仿佛時空交匯,二人心靈感應一般……敏思敲擡的手懸停住,趙寰卻向不知明的方位望去一眼。

“請。”王延很客氣,催促他。

收回視線,趙寰邁步。

甫一到漢地宣殿。王延將及退去門外。白瑾於居高臨下審視他一眼。揮手間,一柄鋒刀就架上了他脖子。

刀口似能削鐵如泥。

趙寰神色平靜,背脊筆挺,半分不懼。

“好一個趙三郎。”白瑾於視線仍停留在他身上。打量審視,審視打量。

“趙明德的確生了個好兒子,但只可惜——”他向前邁步,“死到臨頭。”

趙寰不卑不亢,回視一眼漢王,仍舊不語。

白瑾於看一眼刀斧手,架趙寰脖上的鋒刀更加逼近。

“知道本王打算如何處置你嗎?”

被囚禁在死牢日久,趙寰聲音顯得不同平常地沙啞:“隨您意吧。”

白瑾於壓迫上前,而後又停住,示意候在旁側多時的親衛統領端著個黑漆托盤過來。

“本王不似趙明德心胸狹隘。要麽喝了它,腸穿肚爛,最後灼骨化屍而死。要麽本王送你淩遲之刑,到底能久活一口氣。”

黑漆托盤上,青白瓷盞內,劇毒無比的殷紅液體微漾。

趙寰略垂眼皮,瞧去一眼,甚至還笑了笑,“漢王爺當真是恨不得,將在下千刀萬剮。”

白瑾於眉峰微皺,又立時舒開,“有自知之明就好。”

趙寰略松了松肩背,絲毫不在意脖上那柄鋒刀,盯向黑漆托盤,“正好渴了。那便這杯吧,應該更能稍平漢王爺的恨怒。”

“給他。”白瑾於示意撤開鋒刀,並令親衛統領端著劇毒遞給趙三郎。

趙寰接過毒藥,擡向口唇時,頓了頓。

白瑾於目露出一絲不過爾爾的神情,諷了聲,“怎麽,到底怕死?”

盛毒藥的瓷盞被趙寰握得更緊。殷紅液體內,模糊映出了他略顯狼狽的虛影。

怕死麽?

怎會怕死。

趙寰沒應白瑾於。只不過將死之時,腦幕內畫面閃現,走馬觀花般,處處是敏思。她笑、她哭、她傷愁、她憤惱。他只是,想多貪戀一會兒。

別了吧。

趙寰飲盡杯中液體,扔下瓷盞。一點殘餘殷紅,如淩霜紅梅染綻在他唇角。沒片刻,胸腔也開始灼燒起來,像一罐罐即將悶炸的火藥,轟隆!轟隆!

他嘔出一大口鮮血。

“扔出去。”白瑾於負手轉身。

梆!噔!敏思心口忽然錐痛,敲擊木魚的木槌滑出手心,在地上滾了滾。

“郡主,怎麽了?”隨候一側的彤雲,被嚇一跳。忙走過去扶住敏思。

“不知道…”錐痛得厲害時,敏思意識一片空白,“…就是心口很痛。”

“奴婢去叫醫官,許是晝夜抄經太過勞累所致。”彤雲扶起郡主坐下。

“哪裏有醫官。我無礙的…”最厲害那陣已經過去,敏思緩了口氣,叫住彤雲。

“有的。郡主不知,我們來時雖沒多帶,可這幾日世子和王妃……”彤雲一頓,“還有王爺,都命人送來了不少東西。醫官也是王爺……”彤雲知道什麽當講,什麽不當講。及時住口。

“……醫官住在山門外,奴婢去讓人請過來。”

敏思合眼側靠在圈椅內,面色發白,似又心悸得慌。

彤雲腳步如飛。既派人去請醫官,又一面使人回馳王府,稟告王妃和世子知道。

她提心吊膽守了一夜。

好在醫官瞧過後,煎藥喝了,確實好轉一些。

獨山佛堂地勢稍高,八月末的清晨也有濕淡薄霧。天色剛亮開,白昱和孔王妃就前後趕到了。

“還疼不疼?覺得心口緊嗎?”孔王妃心疼壞了。昨夜宣殿那邊發生過什麽,她比誰都清楚。到這會兒,她算是真瞧明白了,沒有趙三郎,阿敏怕也難活。

她不敢提趙三郎,只能盯著女兒喝藥。

“你們都怎麽照顧郡主的?郡主抄經抄乏了,也不知勸一勸!要你們何用!”

王妃震怒,彤雲等跪了一地。

“母親。”敏思安撫般回握住孔王妃手掌,“不怪她們。阿敏沒甚大礙,往後…也會註意時辰,害母親掛懷了。”

孔王妃發作彤雲一幹人等,本也是又氣又擔心,有力氣沒處使,才怒從心生。既然阿敏都為她們說情了,她怎會揪住不放。也更氣惱阿敏言語中的生分,“你這孩子,說什麽呢。”

敏思輕笑了笑。等奶嬤抱來小流雲,她細瞧過,才又躺下,眼簾微闔,沈沈睡去。

頭頂天空,白雲變幻。白昱一直守到晌中,在獨山佛堂用了一頓素齋,交代過彤雲等不許在郡主面前輕提趙姓某人,才轉道福光寺,尋到慈度禪師。

他討了杯清茶,與慈度禪師對弈。

“事情恐怕不妙。”他道。

“世子心躁,恐怕要輸了。”禪師落子,一語雙關。

棋盤局面,白昱渾不在意,仍道:“昨夜消息,我父王在宣殿處置了趙寰。許多雙眼睛都看見,是毒發身亡。”

慈度禪師只顧落子。

“確有其事,”白昱眸光急切,“如今連我也猜不透趙寰究竟是活是死。”

慈度禪師悠悠道:“世子有瞧見屍首?還是別人瞧見,亦或那趙世子屍首在眾目睽睽之下?”

白昱一顆心稍落回肚裏,“都沒有呢。”他凝神一定,落子。

白昱執黑,這顆子落下後局勢略有逆轉。

慈度禪師笑道:“世子非是猜不透。不過身在局中,被局勢迷眼。”

又打吃掉幾顆黑子,他才接道:“趙世子就算是階下囚,死法隨意,那也仍是趙地少主。死了,怎麽死的,總得給大家一個交代,把消息放出去。”

一盤下完。白昱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他可不是關心則亂嘛。尤其昨夜獨山佛堂那邊,傳來她阿姐心悸的消息,嚇得他差點連夜闖門過去。

今晨再乍一見到阿姐病容,他便更加憂心,拿不準趙寰到底是活是死了。

“多謝禪師點撥。”

慈度禪師擺手,“世子迷疑已解。不送。”

白昱起身,朝慈度禪師深作一禮。

秋高氣爽的天氣,窗外紅楓招搖。整座院落內外三進,呲呲嚓嚓地,入耳皆是風聲,人影難見。

一場沈醉得令人不願醒來的夢。夢中,上京城西郊馬場內紅梅怒放,敏思正與他賽馬,他詐她,她詐他,二人之間有來有往,一會他在前,一陣敏思領先,總之,像一起追逐到了天幕邊兒。眼簾微動——

趙寰霍然睜眼。

打量四周。

摸了摸自己身體,又重按了一下胸口。

他坐起來,繼續摸了把自己臉頰。

重新闔眼睜眼,闔眼睜眼,他這是——沒死成?

到底死沒死呢?莫不會,做夢呢吧?趙寰伸手,用了個十分好笑的動作來驗證:他狠擰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應該沒死。

他動了動,站起來,才發現手腳鐐銬仍在,不過沒死牢裏那副玄鐵的沈重。走出兩步,感覺輕巧很多。

趙寰踏出房門,掃視四周,分析逃跑的可能。但顯然,理智回籠,漢王大費周章弄得這麽大一出,若還能讓他在眼皮子底下逃了,漢地死士就都該集體自裁。

況且,對待他這樣俘虜重犯,放著玄鐵鐐子不用,必然,這座院落裏裏外外,早該布防成了天羅地網。

漢王此舉——

用他假死消息誤導他父王?非也,他活著才有拿捏之可能,一旦他命喪消息傳出去,兩軍不該更殺紅眼?那,便是因為敏思……

去年漢地暗樁傳回消息說,漢王及孔王妃對尋回的昭慧郡主,疼得如珠如寶。如今親眼所見,漢王疼愛敏思,誠然半分不作假。

想到敏思。

趙寰眸光暗下。

噔!噔噔!幾響木棒敲擊聲驚斷趙寰思緒。一眼過去,一個滿臉褶皺又嚴肅非常的瘦小老頭,正不滿地盯著他。

老頭手握兩截斷木棍,腰間別著筆墨。

木棍直指院中鋪了滿地的積葉和一把長柄掃帚。趙寰跟著調動視線,有些明白,也不算明白。

接著,一張歪扭寫著“掃”和“不完、沒飯”的紙張,就懟到了他面前。

“……!”

趙寰開口,欲把出口之言擠出口外,卻發現無論如何費力都顯徒勞。及至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處境——漢王暫時沒真殺他,卻毒啞了他。

噔噔!老頭又在敲木棒。

趙寰掠他一眼。很顯然,如今這座院落裏,除隱藏死士外,十有八九就他和小老頭兩個、啞巴活人。

叫他掃院子?

趙寰克制住趙地少主的矜持教養,忍著沒對那小老頭懟什麽白眼。只實在地搖頭,非他不識自己階下囚身份,是真不會。

噔噔!噔噔!

老頭敲得趙寰心煩。

噔!噔噔噔!!

好似只要趙寰不去做,老頭就要一直敲,跟趙寰不死不休。

趙寰忍無可忍,眉目一冷,手臂暗暗運力。但到底,還是敗下陣來,只殺氣外漏地多盯了老頭一眼。

他警告。

再警告。

如若再多敲一聲,他一定草菅人命,哦不,用死老頭手裏那截木棍敲暈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

噔、噔噔噔噔!!

趙寰不受其煩。如果目光能殺人,小老頭必定已被他萬箭穿心。

他走過去,先與老頭討來紙筆,就墻壁一拍,落筆狂書,“能否給件幹凈衣裳,借凈房一用?!”

紙張如法炮制,險些懟到小老頭臉上。

只見小老頭瞪眼認了半天,斜一眼趙寰,從他手上拽回筆墨,‘筆走龍蛇’,在趙寰那行堪稱千金難求的一行妙字邊,大賴賴爬上幾個蚯蚓大字,“太草、什麽?”

趙寰深吸一口氣,想比劃,卻深覺自己比劃的畫面也一定滑稽透頂。漢王到底從哪裏淘來的這極品人,還真不如,給一杯真穿腸藥毒死他。

他認命地耐下性子,嘆一口氣,寫下四平八穩的楷體。

哪曉小老頭雖然認懂,卻目露鄙夷,白他一眼,又用木棍敲了敲他手上鐐銬,意思:“你一個手腳戴鐐的,腦子也不想一想,給你衣裳能穿得上?身上脫得下?還不去掃地,中午連飯都沒有,竟妄想洗澡?”

噔噔!小老頭催促。

趙寰氣得差點又要嘔血。不再理會老頭,屈尊拿起長柄掃帚,步下庭院,憶起以往秋水院裏……搜索半晌,卻找不到半分見過的印象。不應……他想起來,秋水院當值清掃的人,全都寅時起,而他見到、腳踩之地,從來整潔幹凈。

但好歹,上京城西郊馬場後頭,他也幫周長寧村子裏犁過地、擡過房梁。

區區掃地,他這才憶起,也曾在周長寧住的村子裏見過。

趙寰已明白怎麽掃了。

可那長柄掃帚呼啦呼啦,左左右右,像指揮三軍的旌旗、像不離他身側的那把王劍,力道筆直,落葉自然也被攪得滿天飛。

小老頭臉上皺紋擠攏起來,不滿力道全攢向眉頭,能夾死蒼蠅。正要再敲木棒——

嘶!一道破空聲。

長柄掃帚尾尖轉向,直指他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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