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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夭夭◎

小老頭吃癟。至此,老頭才真明白為何要給這人套上手鐐腳鐐,因為他真的會殺人。

老虎胡須拔不得。老頭懂得這理兒,但使命使然,他手中木棒依舊天天敲、時時響,一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樣。

*

齊地張陵口。不知是誰從九曲城中傳出消息,趙地少主已被漢王秘密處決。消息飛到張陵口時,激得趙軍前軍主力全體將士全部怒紅了眼。當夜便夜襲漢軍駐地,一個個腦子都裝著‘報仇’二字,士氣空前高漲,打得王百齡駐守的隊伍節節敗退。

後來,有史記載,史稱“齊陵之戰”的那一仗,晝夜不歇,兩軍一直耗到次日夜幕才掛上免戰牌。

軍情如火烹油。雪花紙片一樣,一趟趟,往九曲城和趙地上京城六百裏加急、八百裏加急。

期間,漢王白瑾於順藤摸瓜直接揪出了逆賊平寧侯和齊繼帝埋在九曲城內的釘子,以及部分趙地暗樁。安王趙明德則徹底鎮壓了趁機聯合莊氏勢力,妄想死灰覆燃的劉氏舊部,且一並警告了想推王府二爺趙滿上位的莊家。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趙明德懷著喪子之心,命令魏相監朝,一日六百裏,披星戴月,趕往了張陵口親自坐陣。趙軍士氣攀達頂峰。

另一頭,白瑾於同樣不落下風,囑咐世子監朝,也親自赴鎮張陵口。漢軍在白瑾於調令下,王百齡指揮下,倒也不甘示弱地搶回了被奪走的城池。

趙明德與白瑾於兩個冤家對手,自瑯琊山會盟後,時隔十年,再次逢戰場爭鋒。

你有過雲梯,我有張良計。雙方一來一往,沒誰討到好。

而在這方戰局之外,唯一討到好的,當屬趁勢偷襲了趙軍屯駐齊都的齊繼帝。

齊繼帝不僅重新拿回齊都,連帶齊都南邊的三座城池,在失去援軍補給的情況下,也被齊繼帝再次掌控。

只有一座被原齊軍大將雲軻的族人,名叫雲瓚占領的陽城,攻打不下。那雲瓚既不降趙,也不為齊繼帝效命。再而,陽城依山臨險,總之,是塊硬骨頭。

天下之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史冊浩浩,時勢如此。但凡有些學識見地之人,無不作此想耳。可偏偏……也許乃無數飽受戰火荼害,妻離子散、流離失所的百姓窮苦,誠心請願,讓蒼天開了眼。天降橫喜!

流言也好,謠言也罷。總的說來,不曉哪個時候,何人何處,最先傳出了漢趙欲效仿秦晉之好。趙地少主麽,自然也還好好活著。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有實。之子於歸,宜其家室!”

童言並無忌諱,童言向來最為真誠。

《周南.桃夭》被編成歌,唱成曲兒。孩童唱,女人唱,少數男人樂呵著也哼哼兩句。此情形不僅在漢地開花,更在趙地放了煙花。大街小巷都能聽聞,茶餘飯後無不談論,就連戲班子裏都趕著排戲,一經演出,俱滿堂喝彩。

“來來來,咱們再多念幾遍。”

趙地被瘋傳最盛的青雲縣的青雲峰古寺之下,有一連片錯落村莊。去歲還學小大人樣的周長寧,此刻,正手拿教棍,咧開一口白牙,笑容擴大到恨不得拉向耳邊。他對著好些排排坐的小孩們兒,指向擺滿一地的各色糖果,滾動喉嚨,“再來。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快,誰要吃糖,誰就多記多練。學一句,得三顆,背一句,九顆。若能全記下背出來,一、二、三、四、五——”周長寧分出大大五堆,激動笑道,“就全是他的了!”

一時童聲沸騰,孩子們爭先恐後念背起來,唯恐屬於自己的五大堆糖果,被同伴捷足先登。

*

花開兩朵,各表……咳,咱們先把時間拉回大半個月之前。後世說書先生,拍下驚堂木說道。

那日,是時晴空無雲——

其實那日並無晴空,相反還大雨滂沱。那天是漢王白瑾於拜訪慈度禪師,正要離開九曲城,前往張陵口親自鎮守的日子。

“來著何人?”小沙彌避雨廊檐下,神情緊繃,出言攔住白瑾於。

“王爺住步!”小沙彌只身擋在徑直上階的白瑾於身前。

“放肆。”白瑾於身側親衛撥開小沙彌,怒斥一聲。

小沙彌更加緊張,忙解釋道:“王爺萬莫見怪,小僧不敢無禮。是師父讓小僧問的。”

白瑾於這才緩沈開口,“本王請見慈度禪師。煩請小師傅進去告知一聲。”他示意親衛不得無禮,邁上臺階,也沒越過小沙彌去。

小沙彌搖頭,“非是小僧不通報,是師父早知王爺今日會來。故而吩咐小僧守在此處,等候王爺的。請王爺回答:‘來者何人?’”

白瑾於不悅,回問:“答了便見?”

小沙彌道:“師父說‘王不見王’。”

“什麽王不見王。王爺駕臨還不快快迎接,故弄什麽玄機!”親衛出聲。

小沙彌將佛珠掛在脖上,伸開雙手去攔擋,誠實道:“沒有玄機。師父說,王爺聽得懂。”

白瑾於靜立原地,似乎輕嘆了口氣。好半晌才說,“請小師傅去回告慈度禪師,弟子悟法請見。”

小沙彌肉眼可見地松一口氣,“好好。不用通報,師父說了,若是悟法師兄,可直接進去。”

白瑾於見到慈度禪師時,禪師盤坐窗前,正擡望一行行溜下瓦檐的雨鏈。手撚佛珠,並未回頭。

“師父。”他放下身份,朝禪師行了一禮。

“是悟法來,還是人王來?”

禪師聲音一如十年前救下白瑾於那般沈穩。白瑾於還記得,當年也是戰火荼蘼,他因心難安,痛苦不已的當口師父也問他:“你想做悟法,還是繼續做人王?做悟法即當下解脫,若回去繼續做人王,你我師徒半月,緣分便盡。”

毫無疑問,白瑾於當年選擇繼續做人王。

“師父,”他道,“無論悟法還是人王,弟子都是您弟子。”

慈度禪師關窗,續住不斷的雨簾被隔絕窗外,唯剩下雨打屋檐的敲擊聲,不曾消散。

“你為何來?”

白瑾於答:“當年弟子未曾悟法,今亦來求法。”

“我這裏沒你的法。”

白瑾於並不氣餒,“請師父教弟子心法。”

慈度禪師看他,“心法自在你處,何曾在我。”

他答:“師父言行,改變了我漢地少主的問鼎之心——”

“王爺是來興師問罪的?”

白瑾於頓了頓,“悟法並無此意。”他擔心慈度禪師會錯意,又一次自稱當年法號。

禪師闔眼,盤結跏趺坐。

“師父。”白瑾於只得直抒胸臆,“師父既給天下百姓指明生路,致使我兒甘願放下漢地人王之位。事已至此,且也成勢……弟子今日前來,只請師父助弟子一臂之力。”

慈度禪師睜眼,眸中到底多了些欣慰,“十年彈指,這一刻,你才算真正悟法。你心已安,去吧。”

法座旁早便放下一封牛皮書信,那是慈度禪師寫給他住在趙地青雲縣青雲峰古寺的法讓師兄的,“拿去此信。用一個趙世子信得過之人,將它送到青雲峰古寺去。”

“多謝師父。”白瑾於當年做過慈度禪師半月弟子,對慈度所承法脈甚為清楚。且,這也是他臨離開前定要來一趟的本意。

後來,那封由慈度禪師親手寫下的書信,被白昱交給趙笙,經趙笙回到趙地,同山腳下他和敏思以及三爺的老師鴻老先生一起,爬上青雲峰古寺,親手交至了法讓禪師手中。

法讓禪師並不避人,當著鴻老先生與趙笙的面,拆開來信,掃過一眼,問過趙笙幾個關於他家少主和漢地昭慧郡主的問題,便囑咐一旁弟子,“替我收拾東西。今年王府太妃已多次遣人來請,我們這便走一趟。”

信紙之上簡潔明了到令趙笙疑惑,“大師父,就憑一個墨點兒,您怎就知道是說我們少主和漢地郡主的事兒?”乖乖的,趙笙瞬間佩服。

法讓禪師但笑不語。

趙笙被自家老師狠拍了下肩頭。鴻老先生道:“就你整日舞槍弄棒,能明白才怪!”

“先生知道?”

趙笙並不認為鴻老先生也能解意,卻聽老先生說:“無極生太極都不懂,蠢死你算了!”

趙笙“啊”一聲。

轉頭去問一起跟來的周長寧,“好小子,你說,究竟是甚意思?”

周長寧瞧得好笑,卻仍一貫板臉裝成小大人樣,“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此是說——小魏叔和敏姐姐應該生了個……”周長寧憋半天,揪出一個詞來,“麟兒?!”

一記暴栗敲下。趙笙朗聲大笑。他在漢地走一圈,九死一生,差點沒回來成。現在能說能笑,瞧見鴻老先生嫌棄的生動模樣,瞅著周長寧又氣又惱的揉腦袋,都覺歲月十分靜好。

“這裏乃佛門凈地,你笑小聲一點兒!”周長寧像個糾察小和尚,在個個真出家人的側目下,扔下行儀,拉住趙笙就跑,既嫌棄趙笙丟臉,又舍臉陪他一起瘋玩了陣。

回到山下鴻老先生閑居的院子。

周長寧將條案和筆墨並搬去庭中,貓爪撓癢般,兀自手抵唇邊一咳,圍繞他小魏叔和敏姐姐的事,起了八卦之心:“笙叔。你說真有緣分天定的事兒?我敏姐姐還好嗎?小魏叔現在幹啥?要是緣分天定,怎麽沒給你也定一個?”

趙笙沒甚正形兒的翹腿半躺,手抓一個蘋果,哢嚓哢嚓咬,“別惹我去告狀啊,你個小屁孩兒,東打聽西打聽什麽呢!”

周長寧臉色微紅,走筆的手勢僵頓,“無聊問問,怎麽了?”小氣鬼。

趙笙挑眉笑起來,呵一聲,視線停在周長寧臉上仔細辨析,“瞧來你在這的日子不錯啊,說,老實交代,緣分天定中了哪家小姑娘了?左邊李家還是右邊王——”

“胡說什麽呢!為老不尊。”周長寧氣得咋呼,“我在問小魏叔和敏姐姐。”

趙笙逗弄夠了放過他,哈一聲,“你小魏叔啊。這會還能幹什,挑水劈柴唄。你敏姐姐麽,我就不——”

不等他話落,周長寧忽然嘿嘿大笑,將筆墨撂紙堆裏一卷,傾身子猛往屋子裏跑,一邊道:“等小魏叔回來,我要告狀,笙叔嘲笑小魏叔挑水劈柴樣!哈哈!”

趙笙無奈,失語好一陣才找出句:這小機靈東西。

頭頂天空愈發清明,他咬完蘋果呆看許久。

伴隨漢趙欲效仿秦晉之好的消息鋪開,天下有許多人都翹首盼等。但若說回來,眾人眼中的喜悅,在那一刻,與趙寰的確不相幹。除開僅見趙笙一面,他手上、眼裏無外乎劈挑不盡的柴火和大缸,並那該死老頭敲木棒的噔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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