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6 ? 116

關燈
116   116

◎廷議承認◎

“打了多少?嚴重嗎?是重杖打的還是……”敏思心疼得不行,紅著眼睛吩咐:“快些梳洗,去湛然殿。”

彤雲將打聽到的消息一一說來,“郡主別急。聽說王爺原令打滿三十,恰巧趕上王妃去宣殿,剛打到半數就被攔下了。”

“便是只打半數,若用重杖也……”以前趙轍因荒唐被重杖打得半死和三……趙寰為救她性命挨杖那次還歷歷在目,敏思哪能不急。

她握梳挽發,不用彤雲伺候,“快去庫裏挑些上好的棒瘡藥…”正說著,銅鏡裏遠遠映出了綠袖身影,引著她阿弟院裏的杜蘭笑著過來。

“奴婢見過郡主,請郡主安。”

杜蘭一番見禮不必多說。

“世子吩咐奴婢回稟:請郡主安心,世子他無事。”見郡主神色仍一派凝重,杜蘭接著道:“得虧王妃及時趕到,世子爺只挨到十板,經昨夜用藥,今晨已是好了大半。眼下世子雷打不動的去了宣殿等候廷議,還說今個平寧候一定來。”

“平寧候?”敏思聽得詫異,本來憂心不已的心一剎跳到政事上,思維自然而然就慢了半拍。她娥眉略蹙,摘出杜蘭轉答話中的重點,“你是說,世子很確定平寧候今日一定會銷病出門?”那位戰功彪炳的平寧候不聽宣見,自回九曲城就稱病閉門謝客的事,敏思雖深宅明瑟樓也有耳聞。

杜蘭笑著應“是”,“世子說,若郡主有閑,便去宣殿偏殿一觀。”

“哦?”敏思不解,“你家世子葫蘆裏究竟賣什麽藥?”

杜蘭笑著輕搖頭,對於這事或說事關郡主或很多政事,她雖在世子身邊卻都不知全貌。

她不由想起晨間聽聞到的那一幕。

白勝十萬火急從外頭進來問她,“昨夜王爺動怒打了世子?”

她正要答應,卻見世子身著寢衣從內室邁出,“你消息倒靈。”

白勝昨夜未宿在王府值房,無怪世子打趣他。他正色道:“您是不知,您因替郡主求情被王爺罰打這事,九曲城內都快傳遍了。尤其李少游添油加醋的……”白勝瞄著世子尚算穩健的步伐,打住了話頭。

“什麽?”半口茶入喉,險些嗆白昱一個好歹,他目露兇光,“咳……李少游那廝都知道這事?!”

白勝輕咽口水,略退半步,“眼下他正滿城宣揚,說……您惹得王爺動了雷霆之怒,似被打斷了腿。”

“荒唐!你也信?”

“屬下著急呢不是。且這事……”

白昱略略皺眉,“不太對勁。”

白勝接道:“按說不該傳得這般迅速……”

“依你之見,是覺得宣殿有平寧候耳目?”白昱在杜蘭伺候下穿上外袍,略伸臂任杜蘭打理平整袖角和袍擺,“還是說……他們有提到郡主?”白昱想起白勝那句“因替郡主求情被罰打……”

“屬下愚見,若非早得到消息,李少游那廝怎能將滿城宣說之人,安排得游刃有餘?他們編排中不僅提到郡主,更將郡主和趙世子那點事傳講得繪聲繪色……甚連流雲小爺都提到了。”

白昱咬著後槽牙,“欺人太甚。”

“也不對。”他將整件事從頭到尾捋了捋,一如昨夜所覺,他父王此番發作他實在有些過頭。擅闖大理寺死牢都輕拿輕放的,怎麽昨夜……

他一個激靈,輕拍了下桌案霍地站起,思緒明朗,“原來這樣麽,定然如此。”

白勝不解,等候世子示下。

“你去查一查除李少游及平寧候一黨外,可還其他人手對這事添油加醋。謹慎些。”

白勝仍雲裏霧裏,世子卻已擺手示意他下去。

“等會你也出去聽一聽,看王府內是否跟外面一樣,底下在亂嚼舌頭。”白昱轉頭吩咐杜蘭。

杜蘭放下手頭事,親自去聽瞧了一陣回來朝自家世子爺回道:“不出世子所料,各處的確有人在亂嚼這事,奴婢已處置了幾人。”

“無妨。”

杜蘭疑惑,“畢竟事關郡主……”

白昱沒多談論,只道:“為免郡主擔心,你走一趟明瑟樓……”

杜蘭將所見所聞盡數講給了郡主聽。

“郡主去宣殿嗎?”

“當然。”聽罷,敏思雖心有計較,亦迷霧茫茫,不至撥雲見月她很難斷定什麽,只猜測:她阿弟許是察覺到一點父王的心思。

“去準備一下,我們過去。”她示意綠袖送一送杜蘭,並吩咐彤雲。

彤雲低聲答應。經過昨夜,提起去宣殿她都覺犯怵。

*

此時宣殿內,諸位廷臣正吵作一團,隨情勢自發分作三派。

一派明哲保身妄想置身事外,一派因白昱險喪命張陵口而彈劾平寧候,另餘下那派麽——則借由城中流言,將話頭直指昭慧郡主,挑著與趙世子的關系在殿中大放厥詞,立請誅殺趙寰等。

白瑾於掃了眼站在最前列的平寧候和白昱,不動聲色。

待今日尤其老當益壯、言辭甚為激烈的李有良,替平寧候大戰了幾個回合後,他才出聲:“住,李卿先說。”

不高不低一句,殿內爭吵聲戛然而止。

李有良身任戶曹尚書,也就是平寧候夫人及其弟李少游的祖父。他迎著王爺視線,目光劃了瞬站在首列的平寧候後背,上前半步,方道:“王爺容稟,自昭慧郡主歸漢以來,老臣素聞郡主端淑賢德、孝和仁愛,便是老臣那不肖孫曾和郡主……也乃市井胡言,乃老臣那不肖孫之過。但今晨——”說到這,李有良深吸一氣,好似為將要出口之語憤憤不已,“老臣竟聽門上下人談論,說甚郡主於歸漢之前曾和趙世子關系匪淺,乃系趙世子枕、枕邊人,實在大大荒謬!老臣怒憤難止,立時便將有辱郡主清名的二人綁去了大理寺,聽憑大理寺發落,他們實屬該死。可在老臣出門後,才知——”

白昱耐性等李有良說了開頭,忍無可忍,反唇一譏,“李尚書含沙射影,到底想說什麽?”

李有良甚沈得住氣,忙扶膝一跪,“王爺恕罪,老臣只是將聽來之說陳奏而已,絕非冒犯郡主,世子想是誤會了。”

這時又有一人出列,“李尚書所言微臣亦有耳聞。王爺,據微臣所知,此事短短時辰內就被百姓們瘋傳。如今,外面大街小巷,談論得最甚的便是此一事。”

“為免郡主清譽受損,還請王爺立斷,斬殺趙世子及其人等,以懾人心,豎我軍威!”

“臣附議。請王爺決斷。”

“臣亦附議。若不殺趙俘,實難祭慰我軍戰死兒郎,亦是陷郡主於不義啊!”

一個接一個出列的,皆乃平寧候黨。

“我呸!”突然,一聲算得市井粗鄙的罵聲響起。一個年紀同比李有良的中立老臣,將左腳一邁,抖著胡子跨出來,指著李有良等人便罵:“枉爾等自謂替君分憂的肱股之臣,竟聽風是雨,在此群起欲逼王爺決斷?你不孝孫子——”他對著李有良,“去歲時,市井傳的那套同樣玷汙郡主清名的說辭,便是胡言亂語?今朝乍聽就乃事實了!?”

他將袍一撩,同樣跪稟,義正言辭,將劍刃直指站在幹岸的平寧候,“王爺,世子在張陵口險喪性命,老臣以項上人頭彈劾張陵口駐軍大營統帥,‘假公濟私,以奇兵為誘,謀害世子,罪犯謀逆’!”

此言一出,自然引得全殿嘩然。

平寧候黨內一中年官員率先回懟,“王爺英明。這許多年來,我朝上下及外面百姓誰人不知平寧候戰功彪炳,哪個不曉平寧候立下的汗馬功勞?戰場本九死一生之地,瞬息萬變,世子犯險實在意料之外,王老尚書又何必言重以‘性命’強劾平寧候,逼脅王爺?”

白瑾於聽了半晌,仍只淡淡掃視站在最前列的白昱和平寧候二人。

王老尚書不以為意,繼續揮桿打蛇,“誰人不知?哪個不曉?依陳侍郎之言,我漢地能有今日,便皆是平寧候征殺之功?百姓群臣只知平寧候,眼中竟無王爺嗎?”

那位陳侍郎立時汗流浹背,跪地奏對道:“王爺恕罪,微臣絕無此想,是王老尚書曲解了微臣之言。”

“呵呵。”就在陳侍郎其後,一個蓄著短須的禦史出列,他言挺王老尚書,“平寧候不聽宣見,不述其職,從回來閉門謝客至今,縱然負傷,有傷要養,未免也倨傲過頭,太過不敬。請王爺並治其大不敬之罪。”

幾人唇槍舌劍,白瑾於都暫時按下不表,只問:“還有沒有要彈劾要奏事的?”

話音未落,平寧候黨已自發攏在其右,皆跪地為其請命,請王爺甚念平寧候素日之功。且漢趙交戰之際,君主與統帥之間不可疑,莫中了居心叵測之輩的挑撥。

而彈劾平寧候的也自攏一列,聲聲討伐,援例史冊:何見謀害儲君有尚能茍全無事之載?況平寧候還不聽宣見,甚不把王爺放在眼中,大為不敬。

白瑾於眸色漸深漸沈,視線也愈發淩厲,直射向平寧候白昇,“王老尚書領頭彈劾你,你怎說?”

“臣問心無愧。”白昇輕捂左胸靠心的位置,單膝跪稟,“臣雖為統帥,但世子是少主,奇兵之計甚為不妥,臣不是沒有阻攔,無奈世子不聽。少主指責臣‘獨斷專行’,臣惶恐。其後又責臣護其太過,將他禁在了軍中難施抱負,臣亦惶恐。世子為這奇兵之行,趁臣巡視左翼大營時,當了眾將面前竟不顧身份立下軍令狀,誓要以奇立功,軍中無有兒戲……眾目睽睽,時勢那般,臣也沒辦法。”

“是嗎?”白瑾於將目光投向白昱。

白昱心下輕呵,“平寧候說是就是吧。”

白瑾於聽得不悅,眉頭皺起。

白昇心頭亦冷哼,不滿道:“是便是,不是就不是,什麽叫說是就是吧?少主出口本該無有戲言。如此模棱兩可只會讓身為臣下的,無端猜測。”

“哦?”殿中除幾個仍秉持中立不語的,群臣皆跪在了地上,白昱也不免俗,撩袍而跪,回懟平寧候,“不知在派精兵追殺吾時,平寧候有沒有猜測,吾到底死沒死?”

平寧候側目,臉上含怒,“世子有證據嗎?微臣豈敢,莫要平白誣陷臣。”

“平寧候戰功赫赫,又是我漢地頂梁,吾豈會誣陷?這不得寒了諸臣之心?”白昱收回視線,“這事,王爺知道。”

白昇心中升起一絲慌亂,但橫刀立馬多年,他很快就壓了下來,面上不顯。

眾臣盡數擡首,將視線匯至在了王爺案頭。

白瑾於點著‘王延’道:“你來說。”

王延身為武將本來站在右列,可在右列攏成為平寧候一系、前前後後都跪地之時,他中立的邁出,如今卻是自成一列佇立在殿中最右邊,不像議事的廷臣,倒像白瑾於的親衛統領似的。

“末將奉王命看押趙世子及一幹趙俘,並循例對其分別審問,看能否從對方嘴中得出些有用敵情……”話頭起到這裏,王延稍頓,“有關那條險道密林裏……世子被本部精兵追殺,確有其事。”

王延呈上一沓審問筆錄,接著道:“事關重大,末將不敢大意,是以將此事核查詳實了,才敢陳奏。”

厚厚一沓筆錄幾乎全是謄卷,關鍵語句地方也用墨標註了出來。

白瑾於命左右把筆錄拿給了平寧候。白昇翻了翻,掃過幾行字,“僅僅謄卷和幾個趙俘之言算得什麽。”

李有良也道:“是啊,王爺,別中了趙軍離間之計。”

王延緊接李有良出聲,“審問筆錄原卷現封存在大理寺內,”他將身軀正對王爺,“審問完畢當晚,末將已把卷宗移交到了大理寺卿手中。諸位大人若對謄卷存疑,盡可請王爺令下調來原卷核實。”

這時,大理寺卿自然出列對奏道:“王將軍之言屬實,筆錄原卷確已移交了大理寺,由微臣親自保管。”

“人證物證皆在,平寧候還有何話說。”王老尚書乘勝追擊,激憤道:“平寧候謀害世子鐵證如山,王爺,請王爺聖斷。”

“僅憑趙俘供詞,”平寧候斂去瞳中急切之色,目視白昱,“世子便斷定臣對你有加害之心?”

白昱知他想激自己扯出龍信,畢竟追殺一事由龍信領頭,其餘人等他不認識。但扯出龍信,就必定會扯到鎮守西郡的龍大將軍身上。

白昱不樂意這潭水被攪渾,也料定平寧候不敢自己提起龍信,在他對追殺一事故作不曉時,便將此路堵死。若乍提起,豈非欺君罔上罪加一等。

“吾被本部精兵追殺是事實,至於是否與平寧候有幹系……平寧候身為張陵口三軍統帥,本該由你來告訴吾。總之,吾命險喪‘一個疏忽失察之過’平寧候總不該推脫吧?”他親自給這事定了調子。

白昱略擡眼看向他父王,心道:雖說疏忽失察,但他‘世子’身份擺在這兒,也是可大可小。既可不痛不癢罰奉思過,也能調崗降職奪他兵權。便端看他父王之意是否如他猜測一般。

平寧候暗自氣極,辨無可辨。白昱世子身份及他統帥身份把這事架得太高,僅一柄‘疏忽失察’的軟刀,都能令他傷筋動骨。他眉頭緊皺,“微臣對王爺對漢地之忠心日月可鑒,大敵當前,即便粉身碎骨,也絕無可能二心,何況世子與微臣手足情深,遑論加害?請王爺明斷!”

說罷,平寧候不甘示弱,又把外頭論得‘瘋’般增漲的流言擺論開,“郡主好不易才得王爺尋回來,本就在外受苦多年,而今正該舒心修養以寬王爺數年牽掛,受我漢地百姓敬戴之時……卻反傳出與趙世子情分匪淺,更有趙世子枕邊人一說。甚連小流雲身世也被外頭傳得繪聲繪色,說來繞去總跟趙世子脫不了關系……臣不忍王妹清名有損,未回九曲城前,臣就在大營內斬過幾個胡亂編排這事的。臣是擔心悠悠眾口難堵,便是重施雷霆手段,恐又怕適得其反……”

平寧候一石激起千層浪,話中意思很明了,這流言不單只傳在九曲城內,張陵口大營那邊早已盛傳,於軍心不利至極。

“未免人心動蕩,還請王爺立斷,即刻誅趙世子及趙俘人等!”

這時平寧候一黨領頭請命自不必說,連幾個中立去了白昱那邊,要參劾平寧候‘罪犯謀逆,加害世子’的也皺了眉,乘著這股風勢,一同請命先斬殺趙俘及趙世子祭旗,以安軍民百姓之心。

白瑾於不期流言這事能瘋盛到這等地步,張陵口大營那邊竟也有流傳,還早於九曲城……銳目掃過平寧候,他正要出聲,忽見阿敏從外施然邁進殿內。

“枉諸位大人都是漢地肱股之臣,連同戰無不勝的平寧候在內都成了膽小無能之輩!漢地十載繁榮昌盛從何而來?僅吾一個曾經趙世子的枕邊人,一個繈褓嬰孩,就讓諸位驚破了膽?不達到立殺趙寰的目的,便夜不能寐嗎?”

“這……”殿內各曹領頭的臣工面面相覷。郡主這是……在眾臣面前大方承認了自己確是趙世子枕邊舊人,與其幹系匪淺,且那位流雲小爺的生父似也……不言而喻。

敏思沒甚藏著掖著的,對著她父王見過禮,不管她父王眉峰皺出的溝壑及她阿弟使來的眼色,只問眾人:“諸位口口聲聲拿戰亡士卒說事、拿軍心人心說事,敢問諸位漢趙因何交戰?又打在哪一片土地?兩方爭什麽?”

李有良站出來道:“郡主明知故問,齊昌王稱帝失德自然是……”

敏思不急不緩,接過李有良話頭,“李老大可對?老大人乃元老重臣自然不比吾年輕短見,最該明理。既是齊昌王稱帝失德挑起的這天下戰火,漢趙交戰又在齊土,我漢地既未先襲趙土,趙安王同樣不曾襲我漢地。能打在一處,不過都擴張己方勢力以贈齊民而已,誰比誰冠冕堂皇?”敏思略頓,又道:“征殺無情,兵卒戰陣傷亡無可避免,他們自然也乃我漢地最驍勇兒郎,百姓不會忘,我等自也不忘。但——兩方交火並非國仇家恨,眾位怎的這般狹隘我軍卒心胸,記不得十載安定乃王爺宵衣旰食的垂治之德,同也是眾位辛勤之功?”

“便因吾一介女流一個嬰孩,幾個死牢監囚的俘虜,就驚破膽子?能斷定軍心因此不穩、百姓人心浮動?更何況……若輕殺趙世子人等,不消說,漢趙之間必然死仇,所結是真正的國仇家恨。如此,得利者誰?不管怎麽看,只要齊繼帝有心重拾起齊民,該比漢趙容易得多吧。”

說完,敏思提裙下拜,“父王,都是女兒之過,未歸之前不能侍奉雙親已不孝至極,歸漢後又因從前塵事惹父王煩惱憂心。女兒請父王收回郡主封號,願帶小流雲常居福光寺為父王和母親祈福,為我漢地及眾戰亡士卒祈福,今生不出一步,以安諸位大人與軍民百姓之心!”

郡主這番話太過嚴重,整個殿內包括平寧候在內,無一人接話,靜如死寂。

“胡鬧!”白瑾於怒斥。

“懇請父王成全。”敏思仍舊火上澆油。

白昱略等過幾息,觀平寧候一黨被唬得方寸大亂,李有良老匹夫也一副啞巴吃黃連模樣,不由心底嗤笑,他阿姐有理有據、以退為進這招,倒真妙極。

“姐姐在外飄零多年已受著大苦,好不易得歸清福未享,何來過錯?!”

“是是是啊,”王老尚書趕忙遞著臺階,“郡主言重了。”

那位蓄短須的禦史也道:“可笑我漢地軍民萬萬,竟因一個女子的前塵過往與幾個囚俘一個嬰孩嚇得人心浮動,引得朝堂爭執。諸位若今不能如願,我漢地萬萬百姓,是否就要因憤然不滿而不戰自潰了?敢問平寧候,侯爺麾下之卒到底乃軍紀嚴明、驍勇善戰的精甲,還是書堂子裏聞風起哄的堂客?!”

禦史一副潑出性命撥亂反正的架勢,問得不卑不亢。

“郡主之言不無道理。王爺,要此刻殺了趙世子人等,漢趙之間便算結下死仇,得利者只有齊繼帝。”禦史諫道。

“此事幹系重大,的確不可操之過急,王爺三思啊。”王老尚書也不含糊,與左右同僚碰了碰視線,領著幾人力挺短蓄禦史。

殿內風向一時朝著敏思那番話傾倒,一個個跟醒過神兒似的,又都談起了‘事緩則圓’。

白瑾於揮手,示意敏思先回去。皺緊的眉峰毫不遮掩,昭示著他對敏思貿然進殿公然承認流雲身世及與趙三郎之間幹系的不滿。

而敏思對她父王之命自然聽從,左右走宣殿這遭的目的已達成,後面如何想來也能料得一二,便帶著彤雲二人回了明瑟樓。

至晚,白昱抽出空來,往他阿姐那邊走了一趟。

“阿姐親去了大理寺?”

敏思正哄著流雲睡覺,聞言,便把小家夥交給奶嬤,示意奶嬤帶去裏間接著哄。

她輕頷首,“倒是人人都盯著我。”

白昱接了綠袖泡來的茶,“眼下正值風頭浪尖,可不麽。你前腳從大理寺回來,後腳就有人將這事稟到父王跟前兒了。”

敏思沈聲問:“今個晨議怎麽說?彈劾平寧候的下文如何?”

白昱道:“阿姐放心,趙三……趙寰暫且無礙,我也猜不得父王究竟要怎樣處置。平寧候麽,父王也只罰了奉、命其回去閉門思過。”稍做了做表面功夫。

敏思打小跟三爺一處念學,師從大儒鴻老先生,乃鴻老先生實打實的入門學生,從不缺見識。她輕念,“閉門思過……有期限麽?”

白昱也知這事玄就玄在此處,他如實道:“並無。”繼而又一笑,接著道:“恐怕平寧候此刻也寢食難安吧。”

“你還是警覺些,只有待時而動了。”她知白昱甚明白其中關竅,倒也不再多言,況且廟堂政務本不該她多多過問,今個宣殿一行已算出格。

“嗯,我省得。”白昱應了聲,喝完手中茶,朝他阿姐投去一眼斟酌道:“大理寺那邊……阿姐緩兩日再去吧,免得惹火父王。”

敏思猛一擡頭,眸光微怔,輕聲應下:“知道了。”她在廷議上公然承認和趙寰之間幹系並挑明流雲身世,不僅公然挑釁了她父王權威,恐怕還寒了她父王心吧。

杏眸斂藏好落寞,她對白昱輕松一笑,“這事我有分寸。”

“時間不早了……我便先回。”‘情’之一字最難說清,盡管沒經歷過,卻不妨白昱瞧出他阿姐的強顏展笑。他攔下他阿姐相送,“姐姐哄小流雲去吧,早些歇息。”

白昱來時匆匆,去亦匆匆。

敏思望著那道消隱在甬道石燈光影中的身形,半晌方收回視線。

“郡主?”彤雲輕喚。時過年餘,在她看來郡主比起初至漢地時,活潑舒朗了許多,而今夜,不知怎的讓她忽又想起了郡主初至之時。日夜之思,讓一個活生生的人,竟磨成了空芯殼子。

那時她還不曉,郡主心裏藏著的那人竟是趙地世子。

今朝隨郡主走一遭宣殿,她前前後後,才徹底明白。

“白露已過,晚間秋涼愈甚,郡主當心夜風。”彤雲使著小丫頭去取來了一件罩衫。

“明日你再送幾床錦被……”

彤雲聽著吩咐。

“罷了。”想起她阿弟那份斟酌,父王該被她氣得不輕,便聽一聽話,暫別惹他再動怒了。身為漢地郡主與趙世子情投意合,無論是否戰時,本就是件錯事。

她邁步進了裏間。

小流雲在奶嬤輕哄聲中睡去。望著小家夥嫩嫩臉蛋,未長開的眉眼,像一片羽毛輕撓了撓敏思心臟,總算喘了口氣。

“都退下吧。”她低聲道。

彤雲領著幾個近身伺候的先將楹窗輕輕關合,給桌上留下一盞照明燭火並兩架亮著的青銅仙鶴燭燈,檢查了壺內茶水,才領著眾人默然退下。

敏思淺淺合了兩個時辰,待流雲半夜醒來吃過奶,輾轉著方昏昏睡去。

一日挨過一日。她便這般數著日子重又待在明瑟樓中,直到她阿弟院中的杜蘭急急過來,才愕然知道外頭變了天。

秋雨歷來淅瀝,可眼下雨勢直逼炎夏。簌簌雨幕沖淡了九曲城內中秋將至的氛圍,動亂在九曲城內的刀戈箭戟更將這份薄淡氛圍一斬而斷。

杜蘭說著:“平寧候反了。世子囑咐,在他回來之前,要奴婢寸步不離守在郡主身側!不可外出,更不能去大理寺!”

大雨下了一天一夜。

敏思把小流雲交給奶嬤照看,便坐在窗前,看了一天一夜的雨。

“郡主,合一合眼吧。”彤雲急得沒法子,聲帶哀求。

敏思眸內血絲遍布,攏了攏身上披風,“睡不著的。”盯著眼前雨,想著大理寺死牢中那個人,似乎只有折磨了自己,她才可保持清醒不至於過分難受。

“世子還沒回來麽?”

聽她低聲問,杜蘭亦擔心地搖頭,“還不曾……”她一面在心底祈請佛菩薩護佑世子,一面堅信道:“許是大雨阻礙了行程……”

杜蘭眼底那份至深的憂心不安,瞞不過敏思。她看她,就像看見了從前自己。杜蘭深深心悅她阿弟,毋庸置疑。

她轉回頭,視線重新投向只暫停了小半個時辰,又如勢急急垂墜的雨幕,“這雨一過,天地肅殺,葉子該黃了。”歷來秋決,也在這時。

真不知,她父王會如何處置趙寰等人。

一股盤踞已久的郁氣狠抓了一把她心臟,壓迫住咽喉,逼得她連聲咳嗽。

“定是惹了雨氣,染了風寒。”彤雲擔心不已,自作主張欲一把闔上楹窗,卻被郡主攔下了。

“九曲城乃都城,縱亂,也絕不出三日。”她要看著這雨,坐在此處,等她阿弟平安歸來。

“那位王將軍就很不錯,擒拿平寧……叛賊之事,王爺怎不交由他,反命世子……世子之尊,怎好身處危地呢……”出聲的是綠袖。

聽她話落,杜蘭沈沈不語,彤雲忙跟著拿眼瞪她,眼中意思分明:王爺如何命下,豈容她們等置喙!

綠袖知言語僭越,幸得郡主未惱,便息了聲。

牽連不斷的雨幕打亂了敏思心緒,又分毫不差將其完全續接完好。

眾人只看到她阿弟世子之尊,豈不曉外有征戰內有強敵,不身處危地,置之死地而後生,如何服眾,教諸臣信服於他,教父王安心把漢地交付他手中。

一如三爺……

命運何其相似!

郁結之氣卷土重來,引得敏思又刻個不停,眼角逼出了細淚。

“郡主!”彤雲幾人不敢放任下去,跪地勸諫。

“再添拿件衣裳,不妨事。”她緩過一陣,止住了咳嗽。

也就在此時,一道被雨霧籠掩住的身影,愈靠近明瑟樓愈發清晰起來。那人快步到廊下,稍一抖傘,忙擡步進屋。

來人是白勝。

見了郡主,他忙單膝跪下見禮,“稟郡主,世子無礙。世子念著郡主定然掛懷,便令屬下先過來稟明一聲。”

“好、好。”敏思將提了兩日的心放回去,“快快請起。”

“城中情形如何?世子有無受傷?”她追問。

白勝沈了一沈,方道:“平寧候府內中狀況甚為慘烈,平寧候……不,是叛賊白昇已逃奔出了京畿轄地,許是往張陵口去了。世子……手臂受了一刀,又泡了雨,現下正由醫官診治著。”

“什麽?”敏思一氣兒站起,恨不能立刻去到湛然殿,忙吩咐彤雲備傘,“快,我們過去。”

“郡主且慢,世子說了,他小小一點傷不礙事,這麽大雨,沒的勞您奔走,待雨住了過去不遲。”白勝回道。

“聽他胡說!”

白勝攔不住,便也只得護在左右跟著一道急往湛然殿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