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5 ? 115

關燈
115   115

◎棋定生死◎

“你……願我出去?”敏思眸帶不可置信,怒容一剎消解。

“此乃阿姐自由。”白昱內心亦感五味雜陳,回答聲顯得直然悶頓。

話已至此。姐弟兩個誰都不敢就此事再進一步。

白昱只好尋由回去,“我還有些事急需處理,阿姐多少吃點東西,午歇一會。”

“嗯。”

敏思輕頷首,並未起身相送。直等白昱走後,才重新喚著綠袖抱回流雲,倒也不枉白昱一番關心,忍著胃中不適,用了半碗飯食。

“撤了吧。”

綠袖應“是”,忙使人收走碗碟。

“你也下去吧。”

“郡主……”

敏思輕擺手,“我帶小爺午歇片刻,不必候著。”她知,蓮池命案後除少數幾個知根知底、能叫她母親和阿弟放心的,其餘人全被換過一遍。

無怪綠袖如驚弓之鳥,凡與她相關的大事小事,都顯得儼然非常。

小爺抱回來時本已熟睡,眼瞧郡主也躺歇下,綠袖放輕腳步便也合門退下。

*

許是心中有定,敏思難得睡穩,待醒來時外面暮色一片,身旁空著,只彤雲坐在床邊與她輕輕打扇。

“郡主醒了。”彤雲擱下團扇,忙打起另一側紗帳攏在銀勾上,邊動作邊道:“小爺醒來有一陣,讓奶嬤抱去餵奶了。該也餵完了,要抱回來嗎?”

彤雲伺候郡主起身,握了檀木梳替郡主梳髻。

敏思瞧著鏡中的自己,“先讓奶嬤帶著,晚些抱過來吧。梳簡單些。”

“是。”雕花檀木梳在彤雲手中翻飛,她亦瞧著穩睡一覺後氣色明顯好上許多,眉心稍去了憂色的那張鏡中麗容。

“郡主是要……”不曉緣何,彤雲心生了一股郡主要出門的直覺。

“讓綠袖去聽看一番,看看王爺在何處,等收拾妥當,我過去問安。”敏思摘下彤雲挑選的一根小珠金簪,選換了一支竹紋銀釵。

彤雲應下,當即將郡主的吩咐傳了下去。又回身挑出一套淡緗色衣裙,“這身是前幾日王妃使盛嬤嬤送來的,郡主看可否?”

“瞧著甚好。”無論哪處來的,茲要合她漢地昭慧郡主身份,便沒有差的一說。且不提,如今她確實沒有打扮挑配之心。因要去見她父王,凡事不過素過繁合禮便可。

換上後,彤雲又挑出相應的竹紋玉佩為她系上。

“這塊倒沒見過。”樣式雖不同,其上的竹紋卻勾起了敏思回憶,使她想起寶通巷尋媒娘一則。三爺送她的那塊白玉竹節玉佩……當時被發落離開安王府,走得匆忙,想來應仍在秋水院她房內的那只箱籠底下。

往事已遠,敏思握了握那塊竹紋玉佩。

“郡主喜歡竹紋?奴婢讓珍寶館多……”

“不必麻煩。”她非是忠愛竹紋,乃因送竹節玉佩的人……

等綠袖打探回來,已至酉正時牌,天色昏籠四方,王府各處皆燈影綽綽。

“回郡主,王爺在宣殿與幾位老大人們議事。裏面傳出話來,讓您去王妃院裏略等,議事畢,王爺直接過去王妃院裏。”

敏思聽得疑惑,“王爺怎知……”

綠袖忙道:“是世子看見了奴婢。話也是世子命身邊人傳出來的。”

“世子同在宣殿?”

綠袖應“是”。

“帶上幾樣清爽小菜和點心,再裝上兩碗解暑羹湯,我們去宣殿。”

“但王爺……”

“去準備吧。”

沈溺於心底感情許多日,敏思自知有失兒女本分,她已許久沒關懷過漢地民生,更忽略了她父王整日忙於政務,未過去請安。

夜中的宣殿,秉承著白間一如既往的威嚴。敏思到後,只在偏殿稍坐了片刻,便見幾位老大人從正殿邁出,廷議散畢。

“王爺請郡主過去。”一個侍從來請。

敏思頷首,從綠袖手上接過提著的食盒,令彤雲綠袖二人殿外等候,獨身進殿。

白昱在旁設的小案邊正揮筆奮抄著什麽,聽見動靜,轉眸望住她阿姐,忙將紫毫骨筆一擱,“還是阿姐念著我……和父王。”他語氣一頓,險些咬了舌頭。

“與諸公們論吵半天,正好餓了。”白昱迎上敏思,一把提走那只食盒,“父王……該還不餓吧。”他回身,陳述得肯定。

白瑾於從翻看著的奏疏中擡頭,先瞧了瞧敏思,才調動視線投向白昱,對其擺了擺手。

“那兒子便回了。”白昱笑應,仍不失鄭重地朝白瑾於行了個禮。

“坐吧。”白瑾於合上奏疏,親自取出一副玉棋子,招呼著敏思,欲與其對弈。

敏思目光微垂,她阿弟走時揮退下了殿內所有值守之人,此刻殿內僅她和她父王,靜得出奇。

許是操勞過度,白瑾於一邊擺弄棋子,一邊騰出右手輕揉太陽穴。

“跪什麽。”微微轉目,便見敏思責愧的跪在了地上。

“阿敏違命硬闖大理寺死牢,今才來請罪,請父王重責。”

“僅為這一件?先起來。”

敏思跪著未動。

“你弟弟和王延已為此事領過罪了,此事了畢,不必多提。”白瑾於略正眸色,示意她先起身。

“與他們無幹。乃阿敏硬闖,罪責全在阿敏。”

“過來,陪我手談一局。”白瑾於四兩撥千斤。阿敏自大理寺回來後一直待在明瑟樓未出,其因為何?他自然知曉。而今晚終於邁出明瑟樓,但不願去她母親院裏等候又為何?他心中亦明。

“你若能贏,父王許你一諾。君無戲言。”

幽幽一句,白瑾於將敏思難以啟口的未表之言,挑浮得明明蕩蕩。

敏思猛擡頭,杏眸濕潤。

“若輸了,可也別怪父王贏你。”白瑾於仍幽幽道。

敏思猜不透他父王心思,她半字沒提‘趙寰’,她父王卻提‘盡’了趙寰。

“讓你二子。”白瑾於執白,把裝著黑子的棋罐推至敏思手邊。等敏思執撚落子,他亦跟著落子。

敏思步步斟酌。以一盤棋局來決定趙寰的生死,愈近中局、黑棋局勢越漸不妙,她愈發緊張,越是舉棋不定心神不寧。

食指與中指指尖浸出一層薄汗,黏膩沾上黑玉棋子,險些打滑。

白瑾於將她不安至極的情狀看在眼中,面沈如水,一子子的下得更穩如磐石。

額鬢微濕,敏思心口怦怦,一顆心慌亂得似要跳出。昔日與人對弈的那份從容,打一開始就無跡可尋。

時間悄然流逝,不知過去多久,眼見黑棋勢微,敏思撚棋不慎,指尖棋子‘噔’一聲掉落棋盤。

她急紅了眼眶,淚水盈目。

“怕我殺他?”

“父王……”

敏思落淚難止,伏拜跪地。

“夜深了,今且回去吧。”白瑾於揮手趕人。

“求父王……”敏思心煎如焚,求情的一堆話湧到嘴邊,在他父王蹙眉凝視下,一字也吐不出。

“阿敏,你要知,漢趙交戰非同兒戲,吾不能因你一人偏私。”

“求父王開恩,我……我不能眼瞧他……”

白瑾於眉頭鎖緊,“別忘了,你是我白瑾於的女兒,是漢地郡主。”

“女兒寧肯……”

“阿敏!”

白瑾於怒喝,將話打斷,“這念頭在這裏滅了便罷,若在你母親面前輕提……你多日未出明瑟樓,我原以為你都……國事在前、戎事在前,你該明白。”

“女兒雖未長在父王身邊,短短一載卻也……知父王胸襟何其寬廣。今天下烽煙四起,百姓流離,死傷無數……何不如放回趙世子及其人等,漢趙休戰,訂立盟約,俱罷兵與民休養生息……”

“胡言亂語!”

“罷兵?我且問你,瑯琊山會盟本仍該尊奉陳氏是誰撕毀?戰火又誰挑起?而趙明德好不易攻下齊都、拿下大片齊地,情勢若此,怎肯撤兵!究竟休養的哪家生民?”

“父王……阿敏一介女子不懂兵戎,也知道人心易變,父王所言都極是。可天下萬萬百姓,家家雙親、戶戶妻兒,哪個不是血肉之心?人與人之間本該悲喜相通……”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本來怒形於色的白瑾於,深吸一口氣,到底強忍著脾氣稍微緩和了容色,幽嘆道:“你是不知,天下靜得太久,人心晃得太狠,這番戰火難免。”

“說得不錯。人與人本該悲喜相通,但世間最壞的理偏也在這裏,人與人之間最難悲喜相通。……聽你母親說,你常去福光寺聽慈度禪師講法?”

“是……”從來到漢地,她父王還從沒對她發過大火,敏思微垂眸,一時進退兩難,“阿敏愚鈍,只胡亂聽過幾品金剛經。”

白瑾於未有在佛經叢類上贅言,直道:“大和尚與你講過‘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沒有?談過何謂我人眾生壽者四相否?”

敏思心有所慮,遲遲不答。

“既然聽過,就該知道執著本是空花,又何必癡執空花更待結空果。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敏思輕搖首,“阿敏不懂。要真像大和尚所說,無我、無人、無眾生和壽者四相,世間萬物憑甚倚立?十方上下豈非都是混沌茫茫?人、物何處?”

“你知道為父說的什麽。”

敏思當然知道,她父王無外乎借《金剛經》中的偈句敲點她,教她放下與趙寰之間的情分。這般,便都不會為難。

敏思直視她父王,“實不相瞞,父王,《金剛經》六千來言女兒已抄過不知凡幾,早能倒背如流。阿敏實是愚鈍,在‘情’之一字上,難以領會。”

“你……冥頑不靈。”白瑾於怒色又起。

敏思眼圈泛紅,淚水險些裹不住,“阿敏知道在漢趙交戰之際,要求父王放歸趙地世子實是不該,荒唐至極……但女兒沒法子,止居明瑟樓也難止心憂,阿敏無法眼睜睜看他……總之,無論父王如何處置,唯求父王別殺他,留其一命。便瞧在小流雲的面上吧,求父王,求父王開恩……”

“哐當”殿外傳來一聲響,似有什麽東西被摔翻了。

白瑾於朝外怒喝,“聽夠了沒?滾進來。”

身在殿外,眉頭緊皺,自始至終根本沒離開過的白昱忙快步走回去,瞄著他父王怒色,替他姐姐解圍道:“阿姐本不欲出明瑟樓,是兒子言語激她的。”

白瑾於怒拂棋盤,黑白玉棋子一股腦全被灑落在地,擊跳到了白昱腳邊。

白昱挨著敏思順勢一跪,大大方方將膝邊棋子撿握在手,才道:“父王息怒。”

“你好得很。”白瑾於面色瞬沈,眼刀如有實質射在白昱身上。

就在敏思出聲解釋的當口,白昱比她更快一聲:“兒子不忍阿姐憂藏埋心、清減日消,有負父王教誨了。”

“哼。”白瑾於豈能不曉白昱話中那點小盤算,既把做兒子和做弟弟的角色立足了,才虛虛一攬,把這份責任歸咎到‘世子’身份上去,叫他輕易不好發作。

“阿敏先回去。”

白昱都被牽連了,敏思怎肯聽言離開。

“別逼為父現在殺人。”

白昱眼角抽筋似的,對他阿姐打著眼色:快快先回,若惹急了,父王他……這要殺之人是誰,不言而喻!

白瑾於一張臉沈地快要滴出水來,敏思不敢多說一字,唯恐她父王真一氣之下把趙寰砍了。

她一顆心七上八下的跳著,直到翌日清晨才聽說:昨夜王爺大發雷霆,竟動板子打了世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