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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配提她◎

三十餘人對戰數百人,即便神勇非凡,仍是雙拳難敵,無異於以卵擊石。

再者他與趙軍是敵非友,白昱絕對相信,這些趙軍在殊死一搏前,定不會落下他和白勝,要麽先哢嚓了他二人,要麽拉了他二人一起墊背。退一萬步講,就算他趙世子大發善心,遵守著狗屁勞什子信書,放過他二人……難不成,他二人還能躲過如此數眾的齊軍?

趙寰困獸之鬥是別無選擇,而他此刻要拉著趙軍一起避躲,仍無法脫離趙軍的控制,亦別無選擇。

“沒被發現吧?”白昱問。

樊義忙道:“齊軍後一步入林,我等又迂繞而回,該是沒有。”

白昱略點了點頭,那就好,能為他們多爭取一些時辰。

突然現前的生機,使在眾人等無不望向白昱。先前長吸的那口氣,緩緩呼出,手中刀劍松了握緊,握緊了又松。

“走吧。”白昱神情肅穆,以劍撐地,瘸拐前行。

白勝默然緊跟,每在自家少主行得艱難時,及時地攙扶一把,借力與他,唯恐少主腿上的箭傷積重難返。

如是走了小片刻,白昱腳步略停,拔劍砍斷了一根攔路的藤蔓。他示意白勝將藤蔓收起來,轉而對趙寰道:“沒什麽時辰了,多砍上幾根,一會用得上。”

白昱話音剛落,趙寰便身先士卒側身斬下了一根葛藤。不消他吩咐,趙笙也將藤蔓收了起來。

餘眾見狀,都快刀一揮,如法炮制。

在從白昱言說有一條下山的路時,自始至終,趙寰就未多言一個字。盡管眸色狐疑,腳步卻堅定地跟在了白昱身後。

接著又走了一會子,眾人只覺東穿西繞了半天,才見漢世子停下。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崖岸風光。經過昨夜暴雨簌洗,失去了蔽日的樹冠遮擋,擡眼眺去,方覺烈日依舊,晴空萬裏。

“系好藤蔓。”白昱丟下這句,撐著劍,就自顧往崖邊去了。

趙寰幾人緊隨其後,打量了崖下片刻,心頭都緊凝著一口氣。

趙笙眉峰皺攏,咬牙問道:“這也算路?”

除一棵斜掛崖壁約莫大碗口粗的老樹以外,加之崖峰中部一塊三尺寬的斜臺,再其下就只剩視線難辨的陡峭嶙壁了。連借力點都甚少。

白昱沒好氣道:“趙世子大可領軍回去,與齊軍大戰,好大殺四方。”

趙笙被嗆一聲,只得閉了嘴。免得漢世子總不客氣的,拉著他家世子爺一起罵。

趙寰嘴角略動,到底沒理會白昱的譏諷,只問:“下面有路否?通去何處?”

“不知。”

兩個字,極幹脆。

趙寰擡眸,睨了他一眼。

“看吾作甚。趙世子打頭一回,難道本世子就不是頭回下去?還是趙世子認為,下面有我漢軍設伏,因而孬了膽量!”

趙寰吩咐樊義去查驗系好的藤蔓,要必保結法無誤,萬無一失。

“你很恨我。”樊義稍離後,趙寰陳述了這句話。

“漢趙交戰,勢不兩立。”

“難不成趙世子願與吾惺惺相惜?”

刻意忘懷了許久,綿綿烽火中,似久到了恍如前夢一般的倩影,驀地映在了趙寰腦海。猶如火灼般,險些灼喑他喉嗓的兩個字,終是咽了下去。

“因為你姐姐?”

“你不配提她。”

“她……好嗎?”趙寰盡可能地維持聲線平穩,克制著一朝破土的念想,湧洩難收。

“我漢地郡主,與你何幹。”

許是如今雙方都朝不保夕,性命堪憂,白昱那一腔自見到趙寰就騰起的怒火,再無遮無掩,一股腦全發作了。

他甚恨眼前人使役了他阿姐十載,不管前因,講理不講理。他阿姐委曲求全、盡心侍奉不提……只要想起這人欺辱了他阿姐,還護不住她,險讓他阿姐命喪黃泉被安王賜死,他就怒不可遏,磨牙罵道:“薄情寡義的負心漢。卑鄙,無恥!”

白昱握緊拳頭,骨節哢哢響。

到底——念起自個兒將及兩月餘的外甥,冷哼一聲後,他移開了如要將趙寰射出個血窟窿般的視線。

趙笙眼瞧漢世子領了白勝離開,又面色不虞地選了棵甚粗壯的大樹,使著樊義令人將系好的藤蔓結緊在樹幹上。

自家世子爺被罵得這般難堪,明曉始末的趙笙,亦只能眼觀鼻鼻觀心的站立原地,輕易不敢多言。

掏心掏嗓半天,才覷著世子臉色,道了句寬慰的話,“爺也是為保敏思性命。”

“去安排吧。讓樊義及餘眾先下去,探一探底下。”趙笙寬慰的話顯然蒼白了些,不僅未助其平覆心湖絲毫,還令趙寰自愧更甚了。

他受著白昱憤聲怒罵,沒解釋,也沒再提起事關敏思的一句。翻湧心緒被收起來,如同昨日蟄伏未瀉。

樊義聽過趙笙傳達的命令,只悶悶點頭,依令行事。

直等第一個兄弟下去,抵了崖底,又如此般下去了十來人,他才與趙笙對視一眼,二人一塊請命,勢請世子爺先下,待他等斷後。

“樊義。”

世子爺喚了他一聲,語氣不容置疑,令道:“下去。”

“世子不可。末將……”

趙寰沒有疾言厲色,只淡淡掃過他,便讓樊義咽下了到嘴邊的話。

時不待人,樊義不敢多耽擱,“還請笙將軍多擔待。”留下這句,握緊了藤蔓,便謹慎艱難地向崖底滑探下去了。

待等一個接一個的兄弟皆平安抵達崖底,趙笙朝下望了陣,於心頭收回了先前那句“這都算路”的話,平心而論,就下崖而言,於他們這些精甲翹楚,此也勉強算一條下山路。

“白世子爺。”趙笙擡手,略擺出了一個‘請’的姿勢。

白昱仍舊冷眼冷臉,趙笙麽,在死士打探來事關他阿姐的回稟中,這個人的占比不算多,卻也難叫人忽略。且她阿姐能回漢地,透露出她阿姐身世,與他漢地死士聯絡的牽頭人,亦是他。

既把話挑明了,對於這對主仆,白昱都沒甚好臉色。

他沒有客氣,同白勝一道,一前一後錯開,抓住藤蔓,僅靠著未受傷的左腿及極好臂力,艱辛地往崖下探去。

“世子!”

就在歇過幾息,白昱咬牙撐著,從崖中橫著的那塊斜石繼續向下時,累得汗如雨瀑的他,只覺手上一滑,險些就要摔下崖底。好在掉下幾許後,他又將藤蔓抓在了手中,代價是本就吃力難忍,痛得一抽一抽的右腿,從箭傷方向,‘鏘’一聲撞在了崖壁上。

毫無懸念,六棱箭頭往脛骨上鉆了鉆,似乎釘裂了骨頭。

白昱雙手被磨攥出了道道血口,此刻他聽不見白勝的驚呼,更分不出半絲半縷的精神去思緒其他,唯一念要活下去的心,打量著崖壁,一點點往崖底挪。

自崖中橫著的斜石以降,底下細處如何,佇立崖岸、緊盯崖下動靜的趙寰二人,瞧得不十分清晰。但能料想,依白世子爺腿上那箭傷,情況不容樂觀。

約莫小片刻過去,耐性等著崖下揮手為號,明知白世子爺二人已抵崖下,趙笙才拉起藤蔓,又行至結綁藤蔓的粗樹前,解下藤蔓。

“三爺。”

從他家爺封了世子之後,趙笙還是頭一次喚出這熟悉又久違的稱呼。

“一起吧。”他略一頓,接著故作輕松道:“別在哪日見著了敏思,叫她追著打罵我,責怪屬下讓您身處險地,失了本分。”

“她哪裏就那麽厲害。”這會由趙笙提起敏思,呼吸間,趙寰倒覺難得的平靜,“她是色厲內荏。”

“那是對您。對屬下可就區別極了。”

趙笙笑嘆一聲,而後折著藤蔓,面色極其沈肅地將長長藤蔓,圈在了崖邊那棵大碗口粗的老樹身上。

齊軍倘林的聲響愈發近了。

天知曉,他們會不會轉頭朝這邊過來,發現這片崖岸。

趙笙還是有些慶幸,慶幸這片密林地形覆雜,讓堪堪摸進來的齊軍在短時內放不開手,難辨方向。也慶幸遇上了白世子爺,先於他們探明了密林狀況,得以有輕易解決掉齊軍唐部,以及這‘條’下山的退路。

“望它能頂用些吧。”趙笙仔細打量了幾眼這棵老樹,並把一截藤蔓遞給了自家主子。

“別烏鴉嘴。”

話罷,二人輕身一跳,在短暫失衡墜過那棵老樹後,藤蔓立時被繃直拉緊。他倆顧不及周全緩行,都擔心愈近的齊軍會發現此處,且還得為下去之後留出時間……底下雖非密林深瘴,但終歸還是片山林子,兇險未知。

沒多會,二人躍過崖中橫著的斜石,仍快速踢點著崖壁下行,手中磨出的血跡不輸白昱。

崖岸老樹屹立幾十年,這會卻被拉扯的彎了腰,發出了吱吱擦擦的聲響。

眼見就在距崖底約兩丈餘的陡峭地方,趙笙手攥的蔓藤倏然而止。他抹了一把被汗蟄迷的眼睛,無可無不可地朝自家爺訕笑了笑……先前單用時自有多餘,眼下雙行,就不夠用了。

趙笙咽著渴得冒煙的嗓子,聲音穩穩傳在了亦猛然停住、處在與他相當位置的自家爺的耳中,“三爺,別叫敏思追殺了我。”

快快周全下去,萬別管他呀!

趙笙將藤蔓末端繞了個圈,纏著自己手腕,防著自己失力摔下崖底的可能,聲含懇求道:“您若有閃失,屬下無法向王爺交代。”

“沒時間了!”趙笙擔心至極。唯恐齊軍發現這片崖路,但凡帶著弓箭手,向下齊發,就都沒戲了。

“三爺!!”

趙笙又喚了一聲,騰出手抹著蟄花了雙眼的滾汗。

“你閉嘴!”

“我——”趙笙深吸一口氣,只覺氣得全身擦出的血口子抽疼。這人怎麽就……他令樊義先下,令眾人先下,好,他深明這般行事的所以然。困獸之鬥,不能失了士氣,便如進密林時無二,此乃最最危險,也是最該如此的激將法。畢竟能否走出下頭這片林子,無法單憑勇夫之力,非合了眾力不可。

趙笙明白,這是一場以命換命的豪賭。

也是眾人甘願拿命相護,誓死追隨的、那該死的魅力!

至於輸贏與否……在全盡了人事以後,在這世上,還未有哪個令人心悅折服、統領一方的雄主,僅僅貪生咫尺就能成就大業的。

偏偏,他家世子爺還多次與死神擦肩,帶著些上天眷顧的運氣。

而眼下,這份運氣又似如約而至,重重追兵下,叫他們‘遇’上白世子爺,即將下達崖底,也未叫齊軍發現……

“三爺!”趙笙不願他家爺的好運氣,就這般敗砸在他身上。

趙寰為省下些力氣,未去多理會趙笙的焦急。他輕喘一息,視線凝在了一個、正從一側謹慎著一節節往上爬的身形上。

那人腰間掛著一根兩丈餘的葛藤,攀爬間手腳踩得極穩,待爬過最難的一段峭巖,速度就快了起來,漸漸接近了他們。

“笙將軍!還撐得住嗎?”他攀靠著一棵低矮灌木,騰出右手,解下腰間葛藤,握在了手中。

趙笙忽見有人靠近,略點頭示意,聲音幹啞道:“還成。”

“能單手打結嗎?卑職把藤蔓拋過來,你得接住。”都頭張錫略揚了起藤蔓。

“給我。”

張錫正要拋出去,卻見世子爺往下踢滑了幾分,騰出一只手,朝他伸了來。

張錫忙將葛藤遞去。只見世子將藤蔓咬在牙關,雙臂灌勁,攥著手中藤子向上攀了幾尺,而後將那藤蔓穩穩交到笙將軍手中。

“仔細些。”趙寰叮囑著。

“省得的。”趙笙顧不得掌中血口,飛快地單手打結。待穿過相接的藤蔓,亦是把那藤蔓咬在牙關,換了另一只手,向上圈繞手攥的藤子。直待結好,萬無一失後,才松出那口劫後餘生的長氣。

“笙將軍?可結好了?”藤蔓的下端還被張錫握著。

“成了。”

趙笙聲含感激。

張錫輕松一口氣,松開藤子。

“在這裏等著。”上來容易下去萬難,趙寰行經過他時,吩咐了聲。

“是。”

張錫肅容。

趙寰下到崖底的前一刻略等了等趙笙,直待二人同時落地,候在底下多時、一顆心提至嗓子眼兒,這會才安下心的樊義,忙虛攙了二人一把。同時令人把墜著的兩根藤蔓,俱拋在了張錫手中。沒一會,張錫也順著下來了。

不消吩咐,守在崖底的幾人及時扯落藤子,快速圈著收攏。

而也就在此刻,崖岸上邊似傳來一陣動靜。眾人將及避入崖底一個低凹處,一支六棱羽箭便打頭射了下來,飛嵌在一截外突的樹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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