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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甥隨誰?◎

天下悲歡到底各不相同,卻又令人感同身受。翌日,敏思如常起身,一番收拾後,即去向孔王妃請安。

昨夜回來。盡管心緒煩亂,她仍沒忘記支開眾人,單獨留下彤雲,問起在來回福光寺途中,孔王妃心神不寧,眸藏哀郁之因。

起初,彤雲並不肯說,欲言又止顯得很是為難。默然許久,才緩緩道,原是因在她之前,孔王妃還孕有一雙聰慧絕頂的雙生兒女,卻都在七歲那年,入質西京,在一場混亂中死於非命。即使獻帝下令徹查,也沒查出個所以然。最後只得用財貨及虛無名位,來安撫他父王,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且她,正是在她那雙兄姊出事那年降生的,她父王母親便將對她兄姊全部的悲憤,俱化作憐愛,傾註在了她身上。再後來,敏思也就知曉了,令誰也沒料到,她的丟失,無疑再次令她母親萬分悲然,於她母親心頭狠狠劃了一刀。

也難怪在昨夜,她父王原十分冷靜堅決,欲去她腹中子,要她忘記趙寰,將一切重新開始,身為漢地昭慧郡主,便就做好這個昭慧郡主。可當她跪地哀求,拿死相逼,她父王默默不言間,到底心軟了。並還囑咐她道,那些個輕言生死的話,萬莫在她母親跟前提起。

諸此種種,現下想起來,無不讓敏思感到愧慚。

敏思步伐更急切了些,從來到漢地,沒有那一刻有如此般,從心底旋騰而起地、欲立刻見到孔王妃。

“阿弟?”到了孔王妃院裏,敏思與孔王妃請過安,瞧著比她先一步到的白昱,觀瞧他今日裝束,再見孔王妃瞳眸通紅滿面不舍,她愈發生疑,“你這是要……?”

白昱本不打算同他阿姐辭別,這才一大早就令底下人收拾,早早過來見他母親。哪曉他阿姐今個忒早,仍是撞上了。

白昱笑道:“小弟已稟過父王,即去西郡軍中觀摩軍事。”

“去西郡軍中?母親,這究竟——”敏思不是無知閨閣女子,她不信此乃臨時起意。見孔王妃只默默拭了拭眼,便問白昱:“你幾時決定的?我怎從未聽你提過?莫不是因為昨日之事,父王——”

“阿姐!”

白昱不欲在孔王妃面前多討論此事,遂與孔王妃辭過,便同敏思出去外面,在一座暖亭前停下,道:“與昨日之事無關。去西郡,是小弟早有打算。阿姐,我是世子,將來要挑起漢地安泰之責,豈有永遠躲在父王身後之理。”

“你才多大?”

“阿姐說笑了,平寧候當年,不也如小弟這般年紀就入營從軍麽?平寧候能做到,我亦能做到。”

“阿姐莫擔心。西郡雖與趙地交壤,卻不似齊地,兩軍對峙多年未有交戰。小弟是去觀摩軍事,又有龍大將軍護著,半根毫毛都不會少。否則第一個不同意的,便是咱們母親。”

敏思當然知西郡與趙地交壤。當年西郡一分為二,劃歸到漢趙兩地,乃是因陳氏獻帝還在,三王又瑯琊山會盟,仍遵奉陳氏皇族,趙漢兩地便也未改換稱呼,仍按原名都稱西郡。若兩廂討論起來,則添個名頭,一個漢西郡,一個趙西郡罷了。

不僅如此,敏思還知,於趙西郡鎮守的是趙地右軍,由趙寰姑父曾將軍統領。

“阿弟,當真非去不可?”

“與阿姐別過,見過父王,小弟就啟程。”

“天資木華水晶露,偷移人間綠芭蕉。剪留雪昏雲一片,了了閑來酣茅蒿。阿弟,此是你院裏杜蘭之作?”

“阿姐如何得知?”

憑他這話,敏思已曉,此幾句出自白昱之手無疑,“阿弟,你志不在征伐,留在九曲城,跟隨父王與諸臣們,參學文政,不也同樣能肩負漢地安泰之責?”

“阿姐此話差矣。今天下已動,烽火再燃,不能統軍僅憑文政之學,並不足以護住漢地安泰。且當年跟隨父王征戰四方的諸將,除龍大將軍外,多半年老,咱們漢地甚缺驍勇善戰的年輕將才,憑此一點,已不及趙多矣。”白昱年紀雖不大,對於天下局勢,卻看得很明白。他只撿著明面上的與敏思說,最緊要思量,一字未提。

他漢地並非沒有年輕厲害的將才,只不過,都在平寧候麾下。他對漢王之位,乃至對爭奪成為天下之主,的確不熱衷……但平寧候脾性睚眥必報,仗著戰功也愈發自負驕矜,他父王能鎮住他時不提,若待以後,父王若有閃失,平寧候必是心腹大患。他絕不能,將他母親和阿姐的安危,交付到他人手中。

白昱的確借著李少游一事,自請到西郡觀摩軍事。如此,既堵住了平寧候夫人及李家的嘴,也使他父王無法駁回。他父王罰白季幾人,有幾多是因李少游?恐怕,怒他自作主張才是。

“阿姐保重。”

白昱別過敏思,辭過白瑾於,走得很是決然。天下大勢瞬息巨變,他本年少,更無時間耗費。

*

有史言:文豐二十七年陳獻帝崩,天下大動。是時,三王各異,趙扶幼帝奉詔伐齊,齊昌王咎獻帝崩於趙,稱帝攻趙。

冬,天下酷寒。齊昌宗室爭利於中,內亂不止。外兵疲馬瘦。齊民不堪兵戈之苦,遂失戰志,不敵趙。趙過金江,拔齊大城三十餘。

臘八,日食。齊昌四子勾連武將,弒齊昌帝,誅殺宗室,收殘兵。暴賦,民多叛。聞趙世子有德,視齊民如趙子,民多歸,趙勢愈大。

及次年春,旱。趙拔齊城四十,漢軍順金江而下,拔齊城二十有五。三月,趙軍下齊都,齊繼帝引兵南走。同月,漢昭慧郡主於獨居處,夜產子。

夏時,趙漢爭於齊之張陵口。漢世子請王命,領兵張陵口。漢王弗允。

再請,仍弗允。

……

一匹飛騎從九曲城一路向北,直奔西郡。直到眺見西郡駐地,望見大營轅門,才減緩速度,於轅門前下馬。白季抹了把滿是風塵的臉,與門前幾個哨兵對過碟牌,牽馬入營。

他三步並兩步行到白昱帳前,取下懸在馬鞍後的包袱,將疲累得不輕的馬交給一個小兵,著他牽下去餵些草料,“世子呢?”

小兵答道:“該在校場。”

白季打發了小兵下去,行至校場,遠遠就見白昱正和龍大將軍帳下的一個武官好手,較量著。太陽正當頭頂,熱辣地籠罩大地,也曬得校場上拿著紅纓槍一來一往,並在旁助威觀陣的眾兵士們,抹汗解甲。

白昱赤著胳膊,同武官鬥過兩場,正待準備第三場時,忽地望見白季從九曲城回營了,便將紅纓槍一收,朝武官拱了拱手,“今個便罷,明日再一較高下吧。”他倆較量兩場,各一勝一負,還是平手。

白昱如此說,武官雖未盡興,也收了兵器作罷。把場地讓給他人,退去一旁,“世子身手很不錯,但對待對手太過溫和。明日再來,卑職就不客氣了。”武官既盯著場中,又陪著白昱朝白季那邊相送了幾步。

白昱深知自己不足,對武官所言深以為然。他騎射武學,樣樣都是當年跟隨他父王征戰的將領親手所教,他又學得刻苦,基本功自然不差。只是因他世子身份,往往過招,底下人都點到為止。久而久之,也便有了此般習氣。

“多謝教頭指點。”白昱沒有半分世子架子,對待武官甚為禮敬,“明日,還請教頭勿要留手,盡管指教。”這裏非是九曲城,且今後,他的對手也非屬下陪練,而是戰場上真刀真槍、你死我活的敵軍。說得體面些,這只是一點毛病,要難堪些,便是致命弱點。

白昱示意武官留步,並快步朝白季走去。白季忙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迎上前,見過禮,便將書信遞過去,“世子,郡主著屬下帶給你的。”

“我那外甥長得乖巧嗎?隨誰?”白昱等不及回營帳,當即就拆了敏思書信,快速覽看。

“屬下哪裏見得著。”白季思忖又道,“才將將滿月,許是瞧不定隨誰呢。”

“嗯。說得也是。”白昱折好書信收放入袖。他阿姐信上盡是叮囑之詞,並旁敲側擊一番譬喻,要他莫去張陵口,就留在西郡軍中。並言,此更是母親之意。

“讓你呈遞王爺的信,可呈了?如何說?”

白季如實道:“王爺令左右收下後,就遣屬下退下了。”

“沒下文?”

白季道:“世子請命領兵張陵口這事幹系重大,說不定……若王爺應允,也該走官驛,將正式諭命下達到龍大將軍手中才是。”

“倒是我急得疏忽了。吾今在龍大將軍麾下擔職,倘有調動,按理,也確該諭令龍大將軍。”說罷,白昱先回自己營帳一番擦洗,換過一身衣裳,才領著白季一道,朝中央主帥營帳走去。

龍欣剛得到張陵口那邊的戰報消息,對著輿圖一番研究,聽到帳外聲喚“世子”,將頭一擡,對掀簾入內的世子爺頷首。

“龍大將軍——”

白昱話到嘴邊,正要說明來意,就被龍欣擡手止住。

龍欣示意他近前,“世子請命去張陵口,可明張陵口如今情形?”他把輿圖轉一個方向,方便白昱觀覽。

龍欣指著輿圖上張陵口山南之處,道:“最新戰況,齊繼帝從南回攻,已奪回張陵口南面十城,齊軍士氣大振。如今之張陵口,是漢趙齊三軍對峙,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十城。將軍是說漢趙所下城池,皆有?”

龍欣點頭,劃著輿圖道:“從張陵口以東,齊地江左一帶多在趙軍手中。但趙軍戰線鋪得太長,所下之齊城,若都想牢牢守住,防住齊繼帝反攻,絕非易事。”

“那咱們所下之齊城……”白昱微皺眉頭,望向龍欣。

龍欣搖首,並未多言。

“世子要知——”龍欣頓了頓,道:“去年趙地晉陽及周邊多地夏旱,冬又遭酷寒,今春再旱……於趙地而言,此戰必須速決。咱們若能耐住性子,以靜待動——”

白昱手指輿圖上齊地江左一帶,“龍大將軍,此地所出谷米富饒,趙軍今乃是因糧於敵,怎會因匱乏軍用,而急求決戰?”

龍欣徐徐道:“前年趙地武陽地動時,金江南岸支流改道,使齊地大受水患災害。這事,世子該聽過。”

白昱頷首,“確有此事。”

“那麽世子再想想,齊昌帝因何而死?瞧著本來不可一世,主動挑起這場戰火的齊宗室,又是因何內爭於中,以致齊軍分崩離析,自潰亡走?”

白昱思量片刻,沈道:“齊昌王薄德寡恩,本欲借大封宗室制衡世家,哪料宗室內亂,引火自焚,自己倒被齊繼帝殺了。齊民也因橫征暴斂,多背齊歸趙,不肯為齊效命。”

“……將軍是說,齊民手中本無甚餘糧?”白昱驚道,“自瑯琊山三王會盟,十載安然,齊地百姓竟薄弱至此?”

龍欣道:“世子。橫征暴斂到以致百姓背棄,又豈在朝夕。況今在籍男丁多被征發,農事荒廢——”

“我明白了。將軍,今春又旱,至秋,必定天下歉收。趙安王若要待齊民如趙子,絕不可能從齊民口中奪糧;可若要同時兼撫齊民、供應在齊地的龐大軍需,加之北邊胡燕虎視眈眈,於趙地,實難應付。……倘若從齊民口中奪了糧,那麽,齊民必又將背去。”

“所以成也齊民,敗亦齊民。”白昱思忖道,“要想解決此難……”

龍欣撫須笑道:“秋前決戰。”

“世子,如今張陵口局勢紛亂,臣勸您定要三思。您之安危,不僅僅屬於您一人,可幹咱們整個漢地的安危啊。”

有些話,龍欣不便言明,白昱卻聽得明白。他太年少,平寧候太勢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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