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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張陵口◎

張陵口三面環山,乃是金江第一大支流陵河的一個大回水灣。四面八方除陵河通達無礙以外,盡是山峰峽谷,地形極其覆雜。

趙軍營地。趙笙和樊義二人點整完兵馬,一道朝中軍主帳走去。

主帳內剛議事完畢,隨著趙樊二人入內,其餘各部將領陸續出帳。

“稟世子、大帥,”趙笙向議案前正比劃著張陵口一帶輿圖的趙寰道:“剛接到密報,漢世子來張陵口已有半月。就在幾日前,點兵數百從營地出發,不知動向。”

“白昇什麽動作?”趙寰問。

“仍是按兵不動。”

“這麽說來……”名義上仍擔著前軍主帥的趙吉從輿圖上擡頭,與趙寰碰過目光,“只有漢世子領兵出營?漢世子應該才十五,初入戰場,白昇倒有膽子讓他出馬!”

趙寰接道:“英雄出少年,當年的平寧候,不也這般年紀入的戰場?吉叔叔,相比之下,我們便稍遜一籌了。”趙寰仔細瞧過輿圖上,處在張陵口東部邊緣的一處三角岔道,“或許他們想瞞天過海,打算來個出其不意。不可輕敵。”

趙吉鄭重點頭,“世子所言甚是,但末將還是擔心……”

“已然命賀良忠帶精銳先一步設伏,此行必定萬全。吉叔叔盡可安心。應對漢齊兩軍,調遣營中布防和攻守才是重擔。”

“營中攻守之重,不消世子分心囑咐,末將自當鞠躬盡瘁。但您的安危……您若再有好歹,末將萬死都難向王爺交代!”

趙寰卷好輿圖,一邊示意趙笙二人先去帳外等候,一邊道:“吉叔叔,從齊昌王挑起戰火,整整一年,大戰小戰不少,有哪一次,你見我憑著你的羽翼,借著我父王的護庇,僅僅做那名義上督戰軍中,只敢安守中軍大營,連戰場都不敢踏入的貪生之輩了?”

“寒來暑往,”他淡然一聲,“戰場上穿行,誰還能不把生死置之度外。”且誰又能,眼見山河破碎百姓流亡,仍只牽掛著個人的那點兒女之情……

“我趙家兒郎,甭管是誰,沒有一個是怕死的孬種。”就算是,終其一生都要在綠衡苑度過,被囚禁在綠衡苑的那位大哥,待人嚴苛有之,好大喜功有之,在戰場上貪生怕死……卻是沒有。

“吉叔叔。今春又旱,至秋,趙齊之地必定歉收,咱們等不起。”去年冬天趙地酷寒,今春的大旱,再則攻下整片江左齊地,他趙軍的戰線之廣長,齊地兵民歸附的脆弱,眾目昭昭,稍有思量之人無不看在眼中。

齊繼帝身邊的謀士不是傻子,漢王更非傻子。

若秋前不決戰,他趙軍就不得不退出大部分江左齊地,縮緊戰線。如此一來,不提漢地攻守進退,僅齊繼帝就會卷土重來,重新收歸齊民,拿回江左齊地。待次年,軍需豐足,一切就又將回到原點。再次形成三足鼎立之勢。

到時候,再想一鼓作氣撕開江左這道口子,攻破齊都,就難了。而這一年內,他趙地將士們為攻城流下的無盡血汗性命,也將白費!

為此——

為瞧來十分自然並順理成章發現的意外鄉導,為著機緣巧合下得知的那條:經張陵口東部邊緣那條三角岔道之後,得天獨厚,既能能供少數精銳直插齊繼帝大營腹地,卻又容易遭受伏擊,甚有可能……是齊軍請君入甕的黃泉道——

趙寰必須慎重思量。

“吉叔叔,張陵口大營就交托與你。待我和華正匯合,務必要撓得齊繼帝疲於應付,切記借助山形地利擋住白昇,莫同漢軍正面交鋒。集中力量,兩面夾擊齊繼帝。先破齊繼帝。”盡管對那條山道視若未見,也已做好將計就計,不打算兵行險著的準備……趙寰仍調命了鎮守在江左南地——距張陵口最近的華正,命其率麾下部眾三萬人,向西北行軍,駐紮株縣,與其匯合。

然後勢要在秋前,集兩軍之力,尋到決戰之機,以圖攻下齊繼帝大營。

如此,即使秋糧歉收,難以供應大軍的長線消耗和贈濟齊民,也不至於,養虎為患,讓齊繼帝死灰覆燃!

相比齊繼帝對齊地的名正言順,漢地主力麽,到底還隔著一個張陵口。短時內,且憑著他平寧候白昇的威名,想要輕易啃下他趙軍防線,仍非易事。

趙寰交代完趙吉,邁出營帳,即命趙笙、樊義率眾出發。

*

盛夏炎炎。緊趕慢趕行軍一整日,整齊蜿蜒在張陵口東部邊緣三角岔道入口的一萬三千大軍,無不揮汗喘氣,等著主帥下令歇整。

趙寰視線在那位累得不比其他兵士輕松的鄉導身上,睨了一圈,才率先下馬,吩咐整頓安營。

大軍於岔道幾裏遠的一處背靠緩山,林中淌著一條小溪的開闊地帶安營紮寨。不多時,陣陣炊煙升起,營地內就飄出了飯菜香。

“世子。”趙笙端了一份同普通士兵無二致的飯菜,送入趙寰營帳。

趙寰草草用了些,即命傳令兵去請了鄉導前來。

趙寰神情凝重,滿目謹慎,親自請著鄉導到議案一側,邊觀看輿圖上的三角岔道,一邊對鄉導道:“先生看看,可是從此處進去,而後再向北。”

鄉導年有四十,嘴邊蓄著一把灰黑胡子。他撫了撫胡須,狠狠點頭,“世子所言不錯,正是從此處進入,直行,而後再向北。不過……”

趙寰神色未動,“先生但說無妨。”

鄉導略略沈吟,然後邊比劃著輿圖,一邊緩緩道:“此條道雖能直插齊軍大營腹地,卻也因其峻險,大軍通行起來頗為艱難。”

“請先生賜教。”

趙寰將請教姿態擺得十足,鄉導見他如此言聽計從,眼中閃過一抹得意,仍撫著胡須,“世子大軍萬眾,山道狹窄,自然無法盡數穿過。”他點了點輿圖上三角岔道中的一截,又接著於其後折北方向點了下,“這裏,還有這裏,地形很是狹長,依在下看,最多三千。多一人都容不下。”

“世子明鑒。”鄉導又道,“行軍隊伍若太長,首尾不能相顧,且還是在峽谷林道,兵家大忌啊。”

趙寰聽過,思量了陣,看向在旁聽了許久的趙笙,問:“你如何看?”

趙笙微垂眸光,“世子,先生之言甚為有理。依末將之見,請世子下令,便由末將領兵三千,跟著先生一道,直入齊繼帝大營腹地,殺齊繼帝一個措手不及!”

趙寰對趙笙的請命不置可否。只肯定了鄉導之言,在案前觀看了一陣輿圖,於心下斟酌了一番,才吩咐趙笙:“著幾個斥候打探打探,再作商議。”

趙笙領命,“是。”

趙笙出帳後,趙寰吩咐帳外親衛護送著鄉導回去,並親自將鄉導送出了帳門。

翌日。

天朦朦亮開。

斥候打探了三角岔道回來,回稟了趙寰,趙寰點整了軍隊三千之後,才通知鄉導,命鄉導領著樊義率軍入內。

鄉導站在原地躊躇了片刻,大膽上前,拱手道:“敢問世子,就單樊義將軍一人……”

趙寰瞧他,“先生還有高見?”

“不、在下是想,直插齊軍腹地,殺齊軍一個措手不及,這……此事,實在太重要,不能容半分閃失。”

“此事當然不容閃失。”樊義聽了,鼻中哧哼,一步跨出,響亮了喉嚨,“龍先生是在質疑我世子英明,還是瞧不上樊某?樊某不才,但統領區區三千人,還不需龍先生操心。先生只要瞧清楚路,莫領錯道就行。”

樊義絲毫不留情面,讓這些日受足了趙寰禮遇的龍鄉導心中憤然,覺著臉上很是掛不住,可礙於趙寰並未駁了樊義,又在趙軍營中,只得咽下這口憋屈氣,歇了旁敲側擊——打算說動趙寰親自領兵的心思。

“請吧,龍先生。”樊義語氣不善,略擡了一下手,率軍當先離開。

驕陽如約而至,從東方一點點爬升,並灑下萬丈光芒。

趙笙眺望著已入三角岔道的隊伍尾巴,對身側的趙寰道:“賀將軍已於谷中高地潛伏,樊將軍此行必定凱旋。”

趙寰道:“如此最好。”

“世子是在擔心——”察覺到趙寰神色凝重,眸色深深,趙笙也凝重了容色。

“不知為何,心中總覺不安。”自攻過金江,攻陷齊都,一向胸有成竹、乾坤在握的趙寰,難得的,將心中思緒展露人前。

“世子是覺得,我們此行——”畢竟伴著趙寰長大,常年隨在趙寰身邊辦差,正如趙寰明曉趙笙脾性一般,片刻間,趙笙一下就領會了自家世子的未盡之意。

“與華將軍在株縣匯合之令,除了吉將軍和咱們幾人知曉,麾下部眾及校尉都頭們全都不知。他們只曉向前行軍,細中要節,定無洩露之處。”

趙寰環顧四周,望著四下地形,聽過趙笙一通分析,非但沒有一絲寬心,神色仍舊凝重,甚還微皺了眉頭。他示意趙笙仔細觀看各處山形和谷口,尤其那條進入三角岔道的入口,“你看,這裏前前後後,尤其這條入三角岔道之路,兩邊盡是峽峰。若有人提前埋伏於此,咱們能否突圍?”

“但……世子,”趙笙道,“依你之言,是要前前後後、這裏的每一個出口,包括咱們後方,四面伏兵,那才能真有圍堵下我軍,圍困住咱們。”

趙寰睨他,“你覺得不無可能?”

趙笙心下甚為疑惑,“若當真如此,伏兵之數定不下於萬眾。在這谷道行軍,這般人數,偌大的動靜,咱們的斥候不會沒有察覺。況且,賀將軍還領著先鋒精銳伏在岔道高地,先大軍一步抵達。賀將軍那邊,也沒覺得有任何不妥,發現什麽其他端倪。”

“……許是世子多慮了。”

趙寰默然剎那,轉身回走,令道:“即刻發調令,著華正急行軍,不用駐軍株縣,直接趕來匯合。再速令人細細打探方圓十裏,但有異常,立刻回報!”

“是。”趙笙心頭震動,驚得容色肅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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