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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看天意◎

“敏思,你要知……”趙笙沈著語氣,“漢地在西京那些人得到張七之後,若未見到你,必定會尋來上京。倘要是讓王爺或他人聽得風聲,知曉了你身世,再想走,就難如登天了。”

“甚至,還有危險。”

兩人自小一同長大,趙笙怎不知敏思脾性,她說絕不去西京,就定不會去。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費了口舌,只為說服她。

敏思對自個兒危險與否,半分不在乎。趙笙一席話,更充耳不聞。

她側眸,只拿紅通通的眸子去瞧十七娘,問:“十七娘,你聽他的,還是聽我?”

十七娘視線在二人之間逡巡了瞬,“主子命屬下奉姑娘為主,屬下……聽姑娘的。”

“好。”敏思不理趙笙一臉驚色,“即刻收拾東西,我們自個兒走。”

趙笙皺了眉,“敏思。”

“你要攔麽?”敏思抿抿唇,目光直直望向趙笙。

“你這是在為難我。”

敏思氣惱道,“分明是你為難我!……趙笙,我倆自小一處長大,一道伺候著三爺,你不知我?若定要逼我去西京,就是逼我死!”

趙笙教她唬了一跳,“何至於……”

敏思氣惱得又掉了眼淚,“他命懸一線,你卻攔我、不讓我去瞧他……若不親眼瞧他一瞧,你叫我怎安心!?便是死了,也難安心!!”

趙笙被她堵得啞口無言。

半晌才出聲,“三爺不會允。”

敏思抹去眼淚,“他不允便不允,我……我如今已是自由身,還能怕了他麽。”說著,止不住的哀痛寸寸剜割著她心臟。她忙背過身,抽噎難住的哭了一陣兒。

哭罷,她急急邁去裏屋,將妝臺上一把剪子緊握在手。

正收拾東西的十七娘望見,大驚失色,“姑娘,你!”

敏思握住剪子便走,回到外間,噔一聲兒,把那剪子擱在趙笙身前,“我倆把話說明白。我定要去武陽駐地,你若定要相攔,此刻,就一剪子結果了我。或是我自個兒動手。”

“敏思……”

“你動不動手?”

“別逼我。”

敏思從來都知,該如何拿捏住趙笙,“那我自己來。”

趙笙一下站起,忙拂開剪子,也拂開那只決心取剪子的纖手,“成,我應你。應了你了,成不成?”姑奶奶!

敏思紅通著眸子瞪他,仍是不放心的,讓十七娘把那剪子放在了包袱內,她將那包袱貼身背著。

草草收拾過幾件換洗衣物及一些細軟銀兩,打點好其他物什,把一箱箱她的東西全歸整好,由趙笙跑了趟思園,使著思園管事陳義忠領人來,把幾口上了鎖的箱籠,拿車子搬去了思園收放。

她再非王府下人,自無理由住在或是存放此些物什在雪苑裏。

三人套了快馬,一如趙笙回上京城般,晝夜兼程馬不停歇,直奔金江前線的武陽駐地。

在途徑數數座驛站,換過數匹快馬後,終是在第三日清晨,迎著紅透東方的朝陽,踏著閃閃晶瑩的露珠,趕到了武陽地界。

“還受得住麽?”趙笙輕問。若只他一人,他還能再快些,但帶著敏思和十七娘,她倆騎術再如何精湛,也終歸乃女兒身。能吃下這份苦楚,已是不易。

十七娘還好,暗衛出身身手極佳,趙笙沒甚可擔心,令他憂心的是敏思。他與敏思雖都為王府下人,跟在三爺身邊,但她到底常居內帷,比起一般富紳人家的家中姑娘,養得嬌嫩多了,何曾吃過這等苦頭。

晝夜不歇的急馳兩日,敏思腰脊早僵酸得挺不住,雙腿內.側也被磨.得疼痛難忍,此刻仍能握鞭打馬,全是一口氣兒撐著。

她輕輕搖首,“無礙。”

許是踏入了武陽地界,不多時便能見多那掛懷不已、心心念念,又令她一瞬提心、憂心難止,尚不知是生是死的人……敏思眸中眼淚,堪比馬蹄踏踩入泥的顆顆露珠,一剎墜出。她忙輕撇過頭,待收斂好情緒,才故作無事的回瞧趙笙,示意繼續趕路。

前軍大營分東西中三處駐紮,以既可迅速圍合又可分散機動的布陣,分別紮營在東西的嶠岳、南鬥兩鎮,以及武陽城郊三十裏外的碎石渡。

趙笙領著身作男子裝扮的兩人,直朝碎石渡馳去。

一行三人抵達碎石渡大營轅門時,不過辰正時牌。

有趙笙領著,除門口幾道關卡例行盤問了幾句,一路暢通無阻。

趙笙行至趙寰營帳前,正見兩個軍醫從內步出。他神色一緊,視線瞧過敏思,便忙投向軍醫,急切問道:“陳大夫、李大夫,情況如何了?”

倆軍醫許是未料,趙笙這般快就趕了回來,沈吟一剎,兩人對視一眼,仍舊搖了搖頭。

陳大夫道:“那箭頭帶有倒刺,雖說萬幸,在箭身斜入時將好避離心臟半寸,未真真傷及要害。但拔箭時……”他們再如何小心謹慎,仍不免叫那箭頭又狠狠傷了三爺一次,“總之,失血過多,如今仍昏迷著。能醒來自然萬般好,若過了今夜,還……”

倆軍醫束手無策地一嘆,李大夫接話道,“今夜不能醒,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了。”

李大夫向趙笙身側的敏思二人投去一眼,未說什麽,只道:“大帥在裏頭,你進去吧。”

話罷,倆軍醫便回了旁帳,仍不死心的商討、思索著辦法。

趙笙腳下猶如生了根,半分不敢朝營帳裏頭走。聽過軍醫斷言,敏思淚如雨落,擡手一抹,急急入內。

她顧不得趙吉將軍在內,正坐在三爺帳床邊,一眼望見那個明顯失了生氣,面如素縞,無丁點兒往昔風神的人,雙腿一屈,便砸跪在了榻前,身子伏於榻邊,虛虛握住那只失了溫熱、顯得冷涼的手掌,淚珠子一顆趕一顆落個不止。

“三爺……三爺!”

“你醒……我是敏思,我來……我來了,你不能……你怎麽能……!”怎麽能輕易而去呢!

哀哀急凝的氣息,在她心上橫沖直撞了陣,接著直竄嗓間,沖入眼鼻和額頭兩旁的太陽穴。敏思泣不成聲。

趙吉眉峰緊皺,視線投在入內的趙笙身上。

趙笙翕張了張唇,低道:“或許,或許敏思能喚起……三爺的求生意志。”也未可知。他曉,自知生死難料、自顧不及,也要先命他回上京,替敏思安排了退路,於三爺心上,最最割舍不下、放下不的,只一個敏思而已。

趙吉聽過,看了看一身男裝打扮、泣不成聲的敏思,終是默許了她留在營中。若真如趙笙之言,她能喚醒三爺,合該他重重謝她。

當日,趙吉便將照料趙寰一事全權交托給敏思。只在入夜時,撂下軍務,腳步甚為艱難沈重地,趕至了趙寰營帳。

“大帥。”

陳、李兩位軍醫見了他,仍是搖頭,“三爺脈象微弱至極……”

“真的,再無辦法?”趙吉問。

為商議救治趙寰,兩位軍醫已連著兩宿未曾合眼,面上疲憊盡顯,“端看今夜,能醒不能醒了。”

便只剩聽天由命、端看造化,一條路麽?趙吉一剎悲戚,三爺在他眼皮下出事,他該如何對王爺交代?王爺知了消息,又是多麽痛心疾首!

想起三爺為敏思丫頭,生生受了王爺責下的五十杖,是個為了心悅之人,能丟下性命的主……除兩位軍醫及趙笙之外,他沒允任何人入內。只與先鋒麾下的幾個將領都頭,一並守在旁帳。

旁帳內,隸屬先鋒麾下的一個將領怒站而起,好似有些話忍了許久,不吐不為快。他憤憤道:“大帥,我們三將軍中這一箭,絕非尋常!”

趙吉早有追查之心,只是礙於左軍潰敗,乍然丟失了桐關、靈梽兩城,軍情吃緊,不便大動幹戈。

“如何說?”他問。

那將領側目掃帳中另幾人一眼,“事至如今,你們還要悶聲不吭?要知,前軍是趙地前軍,非他劉家之軍!今個,大帥在此,劉路已非主帥!”

帳中另幾人面顯猶豫。

出聲的將領又道:“若非三將軍反應迅速,沈著應對,領著咱們突圍,我等還焉有命在?!”

他跪倒在地,“大帥。我們先鋒軍與劉副將軍所統之軍,本是分別馳援受齊軍圍攻的徐鄉城和寧郡。寧郡乃桐關、靈梽失守後的首要重鎮,與徐鄉城相較緊要許多。”

“齊軍本是傾了大半兵力,圍困寧郡。怎的劉副將軍一到,原該圍困寧郡的齊軍,卻又分出了大半,直奔徐鄉城來。與原在徐鄉城的齊軍前後夾擊,以致我們先鋒軍腹背受敵!?”

“樊義。僅僅如此,並不能說明……”偏將賀良忠出了一聲,但到底是將湧至口中的話,咽了回去。他原是要說,僅僅如此,並不能說明劉路同齊軍有勾連之舉。

樊義怒視他。

趙吉聽過,也道:“劉副將軍此次所統的一萬嶠岳駐軍,傷亡不輕。”

樊義視線直射賀良忠,“賀良忠,虧你還叫著良忠二字。大帥接手前軍不久,大帥不知之事,你我——”他逡視帳中另幾人,“你們都不知?!”

“我們一眾,為何被編在先鋒營?不就是,我們不服劉家,被劉路視為肉中刺,發配而來?!”原該被營伍中人視為榮勇的先鋒營,在劉家手中,卻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死營。但凡吃力不討好,九死一生之仗,徒填性命的,鐵定乃先鋒營差事。

他回稟道:“大帥有所不知,嶠岳駐兵三萬,其中恐有兩層乃是空響。這次,劉副將軍所率那傷亡不輕、號稱一萬的嶠岳軍,實則近傷亡數三分之二,皆空響鬼兵!”

“當真?”

樊義憤然道:“末將願以,項上人頭作保!”

劉路麾下有諸多空響之軍,趙吉一點不驚奇。自接手前軍以來,按耐至今不曾發作劉路,一是與劉路綁在一條船上的兵將甚多,除碎石渡以外,嶠岳、南鬥兩大營中,皆有他親信。其二則是,眾營伍將士皆忌憚劉路餘威,恐此仗一了,劉路再憑功勞,重新坐回前軍主帥位置,與他們清算總賬。趙吉苦於無人敢揭發、檢舉劉路甚久。

未接手前軍,未親自下到前軍駐營一觀究竟,趙吉從不曉,劉路能將‘威逼利誘’四字,用得此般出神入化。能教眾將士談劉色變,皆不敢言。

“站住。拿下他!”

突然,帳外響起一陣動靜。傳來了趙笙聲音。

趙吉霍地起身,擡步出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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