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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醒來◎

“發生何事?”

“此二人帳外偷聽,形跡可疑!”趙笙令左右拿繩索將人結實捆了,押跪在趙吉跟前。

“大帥容稟,這時辰,原就該我兄弟二人值守營帳。是小的內急,正要下去方便,叫笙將軍誤會了!”

趙吉觀這人嘴上厲害,但目光閃爍,“你不知,本帥與眾將議事,帳外只容本帥親衛值守?”

“這處……這裏不是帥帳,也沒見大帥身邊跟有親衛,小的以為……”

趙吉睨他一眼,“倒是本帥不是,過來得匆忙,既未讓親衛跟著,又忘記吩咐你們。”

趙吉這話一出,讓忐忑跪地的兩人相視一眼,稍稍松了口氣。只是,這口氣還沒吐勻,又聽趙吉道:“帶下去,查查籍地何處並家中人口。”

兩人慌了,“大帥,冤枉啊!”

趙吉淡道,“查明白了,就行文所屬籍地。此二人偷聽議事,視同通敵,讓籍地官員協同調查,罪及他們家人。”

“是。”

趙笙應下,示意左右押二人下去。

“大帥!”二人中的另一人急切道,“小的有下情陳稟,求大帥饒恕小的家中父母。”說完,他重重磕頭。

趙吉輕擺手,著了趙笙將二人帶下去,仔細盤問。

“你們——”趙吉回身,朝身側的幾個將領都頭掃去,“樊義所陳,你們如何?”

樊義憤然地盯看幾人一眼,旋即朝旁邊邁出一步,勢有,若幾人仍默不吭聲,他絕不與幾人同行同處。

賀良忠被樊義盯得發毛,又叫他這番舉止刺激得嘴角直抽,“回大帥,樊義所陳,末將也願以項上人頭作保。”話音一落,他便挨著樊義站在一處。

趙吉不動神色地頷首。

若說單一個樊義,並不足以,讓另幾人皆毫無顧忌的拿項上人頭作保,徹底開罪劉路。但有了賀良忠打頭,另幾人便紛紛繳械,都向趙吉明志,也與樊義、賀良忠站在了一處。

他們先鋒營眾人,將領也罷、兵士也罷,無不受盡劉路磋磨。今仍活著的,能活蹦亂跳的,誰與誰又不是過命交情!?

賀良忠有勇有謀,素來都得先鋒營一眾人的敬服。他願以性命作保,其他人自無可怕的。他賀良忠與最驍勇的樊義,都折服在了三將軍治軍的鐵腕與風度之下,其他人,更當如此。

待幾人明志作保,拋開了一直以來壓在心頭的‘劉路’那塊巨石,心上所餘,便只剩了對劉路那廝,如焚似燒的不盡怒火。

他們為躺在榻上,眼看性命難挽的三將軍擔心不已,又為此次援救左軍之行所逢遇的蹊蹺,憤怒難平。唯恨不得,大帥立刻就發作劉路那廝,問罪劉路,殺劉路以正律令軍紀!

*

敏思從不知,自己能流下如此多眼淚。仿佛將一生的眼淚,都於今兒夜裏流盡了。直到,雙眼澀得厲害,想落都落不出。

“姑娘你……”十七娘在旁瞧得難受,不忍地撇開了眼。

敏思讓十七娘打來水,一次次絞著巾帕,仔仔細細地,為趙寰拭過面龐與雙掌。

“你去外頭吧,我想一個人陪陪他。”幾盞燭光襯出了敏思那張煞白的臉,也將帳中分割出明暗光影。

敏思既如此吩咐,十七娘縱是放心不下,也只得出去帳外。外頭月亮明盛,她輕屏了呼吸,緊著精神聽著裏頭動靜,唯恐主子有個好歹,敏姑娘也想不開。包袱內那把剪子,可還在呢!

“三爺……”敏思低低呢喃。只是開了口才曉,除雙眼澀得厲害,再流不出一滴淚之外,她嗓子更顯幹澀。

“三爺,你醒來可好?快快醒來可好?”她虛握住他右手掌,涼涼額頭輕抵他掌背。

“你應諾過我,說了要三書六禮、八擡大轎娶我,怎能言而無信呢。”

“從前……我都不知,你是這般將我放在心上。那日……你為我受王爺杖責,整整五十杖啊,你可曉,我心頭繃得有多緊,真真情願一死了之,怎忍得,教你為我吃那苦頭……”

“三爺。”

“趙寰。”

她是下人,趙寰是主子,身份有別,喚主子名諱乃大不敬,是以敏思未曾喚過他名。但如今不同,她能喚了。

“你費盡心思替我找尋親人,為我尋明身世,默默做這一切,如何就不告訴我知?如今情形,又定要令趙笙送我去西京,叫我怎生承受?我怎可能舍你而去,怎受得住你這般情重?還好,趙笙被我激得改了主意,若不然,真真不顧我意願,使手段強送了我走,你……讓我情何以堪呢!”

呢喃到情動處,敏思眼眶紅透了,卻也只能睜圓一雙眸,幹幹瞪著榻上那仍無轉醒跡象之人。

“我委屈。”

“這許多年,你不知我究竟有多少委屈吧?我與你說,可多了,自小到大,多得數不清。回回兒,我都是躲回屋裏才偷著哭的。”

“你說,你那時候,就害病不好那陣兒,脾氣怎就那麽壞,一天三頓的撂臉子,比翻書變得都快。”

“……初到你身邊,今般憶起來,當真是所有日子中,最難熬的日子。又驚、又怕,還有生澀難懂、叫人心頭生涼的若多王府規條要背,背不住,犯了錯,就要受嬤嬤們的打。”

“你肯定不知,我有多笨,挨過多少好打。……嬤嬤們打人不打臉,總是拿細細條子抽我身後和背上,你又哪裏能曉。……再說,那陣兒,你也不心疼我。”

敏思沈在回憶中。

“肯定的,若去了你跟前哭,定還要惹你心煩不快。沒準,還得多討些打呢。”

憶到委屈甚濃的憤憤處,敏思輕瞪著床榻上的趙寰。

“你總怪我、氣我、怒我,怒我是你的丫頭,卻做了王妃眼睛,把你身邊事總事無巨細的告給王妃知曉。可你曉不曉,我一個下人,王妃之命,我敢不聽?”

“我怎知你會不會護我,你日日去外頭忙,又怎能處處、時時地的護住我?”

“為你在外頭惹的風流債,太妃都罰我多少次了。憑甚麽,每每你出格,總換得我吃罪受罰呢?你說說,我能不委屈?我若不委屈,我、我就是根木頭、就不是個活人。”

“三爺……趙寰,趙寰,你醒過來,快快醒來,可好?”

敏思一雙眼眸睜瞪得酸澀極了,“只要你醒過來,從前往事,都一筆勾銷。我再不委屈,也不存怨言了,好不好?”

“趙寰——”敏思咬著牙關,“你要不醒過來,我、我就打你,信不信?總是你欺我、嚇我,今個便是老天與我機會,有句話叫‘風水輪流轉’知嗎?反正打你也還不了手,不打白不打。”

說著,敏思當真揚了手,一巴掌拍在趙寰額上。只是,那力道輕如鵝毛浮水,跟拍灰似的。

觸手的冷涼,凍在了敏思心上。教她再忍不住,輕伏於他右肩處,幹幹抽噎了一陣兒。

“那回,就我與王妃告假,去大寶覺寺祈願那回……”敏思斷斷續續止住抽噎,又低低道,“你不是想知曉,我究竟為何而去,許了何願?”

“沒有騙你,我確確祈求佛祖佑著你和王妃,但……我也求佛祖與我如意郎君,求著能有一日與親人相聚。”

“可是,神佛們什麽都應驗了。身世知了,如意郎君找到了,獨獨、卻獨獨忘了護佑你……”敏思心中悲慟,定乃她太過貪心,求著樣樣占全,才罰著她受今番痛楚。

“趙寰。”

“醒來,快醒過來吧。你怎忍心,教我這樣吃睡難安,讓我肝腸寸斷?你若舍我離去,敢違諾言,我就恨你,永不原諒。”

說著,敏思急急去翻帶來的包袱,拿出那把剪子,將剪子放到了趙寰右掌心。

“你聽著,好好聽著。今兒夜不醒過來,我就使這把剪子,明個天明,上窮碧落下黃泉,定來陪你。……不,你個失言違諾的臭男人,上窮碧落下黃泉,我都不要見到你。”

敏思壓動著他指腹,教他撫了撫剪子鋒利的刃口。

她睜圓眼眸,似早已遺忘周遭一切,瞪著那把剪子靜靜坐立,只待天明。

也不知過去多久,外頭傳來聲聲鸮叫。敏思瞧見,那虛握了剪子的右手食指,顫顫動了動。

她一剎驚魂,凝回識魄,“趙寰……三爺?”

趙寰右手指頭又連著動了動。

敏思大喜,忙把剪子抽離,欲出帳喚軍醫。

“不…不許……”趙寰雙眼仍舊緊閉,但蹙擰了眉峰,右手還抓住了敏思一片衣角。

“十七娘!”敏思高聲揚喚。她對匆匆入內,一臉驚色的十七娘急道,“三爺手指動了,快請大夫過來!”

一聽是主子將醒,十七娘掃盡面上擔憂,喜上眉梢,應著“是”,便忙請了陳、李兩位軍醫入帳。

一番動靜,自是讓整夜守在旁帳的趙吉並樊義等人聞見。趙吉撩開帳簾,大步流星,直直入了趙寰營帳。

見陳、李兩位軍醫上前施診,敏思欲退去一旁,無奈那片衣角叫三爺抓得死死的,她只能挨著榻沿而坐。

趙寰唇瓣翕動,仍反反覆覆念著那句‘不許’。

接著,片刻,陳、李兩位軍醫將輪著診過脈,趙寰眸子霍地啟開,渾身似痙攣般戰栗一瞬,病弱卻依舊淩厲的視線凝起,於虛空尋了尋,落向了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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