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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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落難止◎

“三哥哥他……敏思姐!”趙蘭絮驚呼,她一句還未說完,卻見敏思昏倒在地。

“快!”

“十七娘!”

十七娘聞聽了動靜,忙從屋中邁出,與趙蘭絮、夏舒一道,攙扶了敏思進屋,安置在了窗邊榻上。

“托六小姐照看著,奴婢去請大夫。”名義上,十七娘跟隨敏思,對趙蘭絮同樣以主仆相稱。

“你只管去。”雷雨將住,趙蘭絮使著夏舒取來了一張薄毯,輕輕搭在敏思心口處。

“三爺……”敏思唇瓣翕動。

“什麽……”趙蘭絮低伏了身子,努力辨聽她說著甚麽,“敏思姐?”

夏舒輕嘆一息,“準定是喚三爺呢。”敏思被逐出王府一事,夏舒早將首尾打聽了個明白,自然知曉敏思早是三爺之人。三爺身中流箭危在旦夕,無怪她這般受不住。

十七娘請了申大夫,急急而回。

“您快給瞧瞧!”

申大夫到時,敏思正將蘇醒。只是醒來後,先是半聲不吭默默淌淚,而後,倏地抓緊趙蘭絮袖角,“……六小姐,你騙我的,對不對?”

“不會……”

“你騙我的,對不對!”

敏思如何也不願相信。忽地,她跌跌撞撞下榻,急至隔間那尊釋迦佛跟前跪下。對著佛像闔了眼,默言:求佛祖定要護佑三爺,只要三爺平安,信女願終生入佛門,弘宣我佛禪法!

趙蘭絮止住正要跟進去的十七娘,她一人入內,也在佛前跪下,輕道:“敏思姐,趙笙回來了。”

敏思一剎止淚,睜開眼,瞧向趙蘭絮。

趙蘭絮輕點頭,“是趙笙帶回的消息。左軍駐地八百裏加急,說是齊軍如入無人之境,夜襲了左軍防線。左軍前線大敗,丟失桐關、靈梽兩城。三哥哥是在援救左軍駐防的重鎮徐鄉城一戰中,中的流箭。”

“左軍怎會……”敏思不可置信,怎麽如此慘敗!

趙蘭絮略略沈吟,“前些日左軍督府那場走水並非意外,便也是昨兒傍晚……劈暈擄走三姐姐的那個男人,他是齊昌王之子,很早就蟄伏在了趙地。是他,因三姐姐之故,進了左軍督府做書吏,精心策劃下,竊取了左軍布防圖。才至於——”左軍大敗。

趙蘭絮又道:“三姐姐親手殺了齊文昭,還……”但想起昨夜政事閣內那一幕,趙蘭影那般決絕,趙蘭絮都心有餘悸。

“我沒有騙你。我怎會……”她怎會拿她三哥哥的生死,去誆騙敏思。

敏思自知六小姐絕不會胡亂說,她是難以相信,不敢相信。是她自欺欺人。

再也抑制不住低泣。

眼淚似斷了線的珠子,一滴接一滴,滾出敏思眼眶,滑下她賽雪且血色盡褪的面頰。

趙蘭絮無法安撫敏思,教她不傷心流淚。乍聞得這消息之時,她亦是難過不已。如今,在她三哥哥身中流箭危在旦夕此一消息下,王府內已是一團糟。母親病倒了,太妃更是病重,三姐姐瑤光閣內還離不得人……她父親,她想,再如何撐不住,也總該能撐住的。

但令趙蘭絮惴惴難安的是,今晨起來,她聽說,昨兒半夜、就在她回了采蘋院之後不久,謝聖手被急召去了政事閣。

“敏思姐……你一定要保重。母親和太妃都憂急得病倒了,我回這一趟不易,更不能久留。”如今即便不搬回王府,也要在很長一段時日內,暫住回采蘋院了。母親交代了她,著蒲嬤嬤協助她代為打理王府內務,且還要章慈院、章華院兩頭侍疾。眼下,她亦是分身乏術,顧不上敏思。

敏思拭了拭淚,輕輕頷首,暫壓下烹煎如焚的滿腹哀痛,親將趙蘭絮送至了門廊口,囑咐她道:“王府各院表面瞧著和順,卻是因王妃平日壓著,凡有出格和違犯者,從不姑息。……如今王妃病倒,各院中少不得有托大及利益相牽之人,行欺上瞞下之舉。六小姐一定保重!”

六小姐雖聰慧堅韌,今心境也寬闊,到底甚少與各院下人——尤其那些仗了資歷倚老賣老,還能在各院主子面前得著臉,對上一套,對下一套的刁仆們打交道。敏思縱然難放下心,卻也因心頭哀痛,多言不了幾句。才拭盡的淚,又蘊滿眼眶……她在霧霧淚光中,目送了趙蘭絮離開。

“姑娘。”十七娘輕聲安撫道,“主子吉人天相,又有姑娘日夜在佛前祈佑,定能逢兇化吉,平安無事的。”

“笙頭領既回來了,就一定會來見姑娘的。屆時……”主子的情況究竟怎樣,便也明了了。

敏思謝過申大夫走這一趟,讓十七娘送了申大夫出雪苑。

雨過天晴,炙人陽光更甚。趙笙踏入雪苑聽風院時,見著便是此般光景。積水尚未退盡,聚集在庭中平鋪的青石板微凹處,倒映出刺眼的驕陽,敏思略倚廊欄兩行清淚垂流,瞧著神采盡失,無甚生氣。

趙笙面色同樣不太好,同樣差了精神。自三爺出事,命他速回上京城,他是晝夜兼程馬不停歇,比左軍八百裏加急那封消息,只遲了一二個時辰而已。

“趙笙……”

趙笙!

一望見趙笙,敏思霍地站起,繞出游廊,匆匆步至庭中。

“三爺——”她急切地想親耳從趙笙口中知曉,趙寰眼下情形。可話將到嘴邊,又猛地咽了回去。她怕,乃真真是趙笙說的,怕真真聽見她無法承受之言。

趙笙一身風塵,滿目疲憊。下頜處冒著亂亂胡茬。

他將嗓子微咽,想讓敏思罵他,此次盡可罵他個狗血淋頭。是他無用,未曾護好主子。若可以,他願代替了三爺受那一箭。

敏思止不住的眼淚,滴滴砸在了趙笙心上。

“屋裏說吧。”趙笙沈聲道。

“嗯。”敏思輕應一聲兒,隨著他朝屋中去。

趙笙解下背上,從武陽駐地一直帶回上京城的那包袱。他略掃了屋內一眼,幹著喉嗓道:“能給我一杯水麽?”

“你等著。”

敏思跌撞地撞了一把椅子,從十七娘手上取過水盞,親自為趙笙斟了盞涼茶水。

趙笙接過水盞,一口飲盡。飲過,仍覺不夠的看向茶壺,索性自己提了茶壺,又接連斟出幾盞,接連飲過。

屋中一剎靜極。

唉。

趙笙嘆了口氣,終是避不過地說道:“三爺之事,你該聽六小姐說了吧。”

敏思輕頷首,眸中掉下兩顆眼淚,默著沒吭聲兒。

“那流箭射來的方向刁鉆,是斜著射入三爺心口的。三爺命我回來時,幾個軍醫正圍在旁帳內商討,並不敢輕拔箭頭。他們與我說,或許九死一生,束手無策得很。”

“如今……我也不知,就怕三爺他,已……”說到末處,趙笙剎那紅了雙眼。

他將京兆府剛辦下來的一張戶帖,並包袱內帶回的那口金絲楠木小箱匣,交給敏思。

“三爺自知性命難全,唯恐他……但有好歹,再無人護你。他命我回了王妃,與你自由身。……王妃也應了,這是魏二爺親去京兆府給你辦下的戶帖。從今往後……”

說著,趙笙一頓,“你再無需顧及王府那頭。”

他又道,“此只是其一。”

“其二是,三爺命我護送你去西京。”

敏思早在趙笙那句軍醫所言:或許九死一生,束手無策時……已是瀕臨崩潰,再及趙笙緊接那聲:如今我也不知,就怕三爺他,已……

已怎樣?

敏思不敢想。

她捧住那張昭示著她得還自由的戶帖,雙手不住地顫抖,眼淚更加洶湧。

“我不要。”

她只要三爺平安,願三爺逢兇化吉。

唉。趙笙教她那眼淚和那份難止的哀痛,攪得心緒雜亂,他推了金絲楠木箱匣至她手邊,“你先看過裏面東西,之後就明白了。”

明白三爺為何自顧不及,也要命他急急趕回上京,先一步安排了敏思的退路。

那箱匣內所盛之物,全是遣去西京暗地打聽敏思身世的人手所傳回的信件,以及三爺托了駐守西郡的曾將軍,私用了漢地暗樁,查探來的漢王府與漢王妃母族孔家的一些陳年秘辛。內中還有那塊蜻蜓白玉佩和蜻蜓白玉項墜。

敏思一封封拆看過,有些明了自己身世的她,終於所知自個兒並非孤身一人在世。但此刻,她既不震驚自己身世竟與漢地白王爺或是漢王妃母族孔家有幹,也丁點兒歡喜不起來,已得了自由身的她,可以由趙笙護送著去西京,哪裏許是有人接應,能將她送去,她本該成長於那兒的那片土地。

“我絕不去西京。”

敏思輕撫了撫那塊蜻蜓白玉佩,而後扣好金絲楠木箱匣。三爺為她所做的一切一切,全累疊在她心頭,教她難承其重。

他還未應兌娶她的諾言,她怎能離開。

“不可。“趙笙道,“為速速安排你離開,三爺有命,我已先一步將消息透給了漢地在西京的人手,先一步把張七帶了過去,交給了那些人。據所查,這若多年,漢地人手似一直都在西京一帶暗尋,只是形跡極為隱蔽罷了。”

見敏思面有疑惑,不曉那張七是何人,趙笙忙道:”那張七便是當年抱走你,將你關在地窖半月之久,讓你吃盡苦楚,賣你到上京城西市人牙行的罪魁禍首!”他一趕回來,便請了魏二爺,把那半死不活的張七從魏家礦地提出來,著暗衛押送去了西京。

乍聽趙笙提起當年一事,敏思對張七有了些許印象。只是印象模糊,並不能真真確確的憶起。唯記得,自己五歲那年確在一個暗無天日之地,度過許久許久。又冷,又餓,會挨打,還絕不可哭出一聲兒。

然此些……往事已遠,通通不及眼下她對趙寰那份生死不明的牽念與寸斷肝腸。她垂了垂睫羽,繼而輕擡起眼眸,語氣堅定,“我要去武陽,你帶我去武陽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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