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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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重重◎

院中混亂一片。

哭的哭,跑的跑。打水的,絞巾的。有疾奔去請大夫的,有拿剪子備衣袍的。

小劉氏雖恨趙轍情事無忌,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許多年過去,又乃少年夫妻,瞧人這般模樣,心中一點怨氣早嚇得飛散了,只餘了滿目心疼。

也是坐在床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主子哭,下人丫頭自然跟著哭。

哭來哭去,一時沒哭來大夫,讓其他人聽了,倒以為趙轍已經死了。

扶雲閣劉妃趕來時,便是這麽番情景。她怒喝一聲,沈著臉皺緊眉頭。

小廝丫頭在主樓出出進進,混亂中,小劉氏身邊的婆子嬤嬤沒誰顧得上松眠,只命她跪在不起眼的旁側,待過會子再來教訓。

一個小丫頭趁亂到松眠身旁,“松眠姐姐,快起來。秋水院敏姑姑讓我帶話,讓你即刻去見三爺。”

“真的?”

小丫頭頷首。

松眠朝主樓瞧去一眼,示意小丫頭先走,等過了片刻,她才起身出常武院。

常武院外亦堆了些三三兩兩的下人丫頭,俱是各院打發來瞧動靜的。

松眠朝著秋水院急行。在常武院短短一段時日,似已磋磨得她心神全失,行在昔日素常穿行過的石道上,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松眠姐!”

敏思在通向秋水院前面的月門處,等著松眠。一見松眠,忙拉著她去到疊石後頭、臨湖而建的廊亭裏。趙寰面朝湖面,負手而立。

松眠手上冰涼,敏思輕握了握,示意她過去。

“三爺。”松眠上前,行了跪禮。

“起來。”趙寰轉身。

“敏思托我救你,你可願回太妃身邊?”

松眠一時潸然淚下,半晌哽不出言語。朝著趙寰叩過才道:“奴婢謝過三爺。三爺之恩,願以死相報。”

“敏思與你交好,你承她的情便是。”趙寰淡淡道。瞧了松眠神色,亦有些感慨,在章慈院中松眠多麽神采奕奕,今卻生氣寂寥。

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太妃賜過去的人,常武院如此磋磨,好大膽子。

想起賞梅宴小藏書閣之事,趙寰雙瞳幽冷,他那好大哥,僅僅挨一頓重杖可難解他心頭之怒。

趙寰朝著章慈院去,敏思和松眠隨在其後。

太妃身體有些反覆,正靠歇著軟榻輕撚佛珠。乍見趙寰過來,心下大好,忙喜著吩咐吳嬤嬤,“快給三郎搬張椅子。”

吳嬤嬤應著,笑道:“三爺要日日過來,多陪陪太妃,太妃鳳體準定大好。”

趙寰坐下,親自替太妃奉茶,“孫兒的不是,往後定日日問安,累了祖母念著。”近來他常在外面,的確未顧上章慈院裏。

太妃哪舍得趙寰自責,“別聽她胡說,祖母好著呢。”

敏思輕拉了下松眠,兩人上前見禮。太妃掃過松眠,笑意微斂。

松眠忍不住落淚,碰一聲屈膝,“太妃!”

太妃略略看向趙寰。趙寰笑道:“祖母鳳體違和,松眠又是您身邊一等一的丫頭,精細能幹自不消說,與吳嬤嬤一道侍候在您身側,盡心伺候著,孫兒才放心啊。”

“你不知,祖母已賜她……”

太妃見趙寰眼中仍盛著笑意,哪還不明白,他此番而來,為的什麽。

太妃頓了頓,難得沒立時應了他最最疼著的三郎。

吳嬤嬤掠了眼松眠,觀過松眠神色亦是詫異,也沒去常武院多少日子,怎的這般沒了生氣。

松眠是吳嬤嬤一手教出的,她自也氣松眠不守本分,但眼下見了她,仍感到心疼。

昨個,常武院裏鬧得有多厲害,她親自走過一趟,自然知曉。在大爺夫人眼皮下過活,沒輕松的。

她知,太妃最不容章慈院內有不守本分的仆婢。

吳嬤嬤從旁道:“松眠。你犯下如此糊塗之事,可知錯?”

松眠確實存過貪心,以至於讓趙轍的甜言蜜語迷了眼。但在水雲間涼房那回,她已經清醒悔悟了。吳嬤嬤遞了臺階,她感激不盡,“奴婢知錯,求太妃寬恕。奴婢今後定恪守本分,絕不行差踏錯,終生侍奉太妃!”

太妃仍未松口。

目光忽然落向敏思。

敏思眼簾微垂,掩過杏眸中的慌張。如今,她對三爺亦存了不該有的心思,盡管她是三爺院中之人,不在章慈院,可秋水院主母未定,太妃絕不會容人,趕在馮家妙潭之前。

“年前我病著,倒都瞞著我。秋水院裏竟出了婢子惑主一事,好大的膽子。敏思。”

來時,敏思萬沒料到太妃會提起紅玉這茬。是了,當時太妃病著,王妃也明令不許驚擾太妃。太妃當時不知,顧不上,如今卻顧得上了。她竟死死忘了,依太妃疼三爺的勁頭,事後,便是受斥受罰也該到章慈院請罪一番。

敏思碰一聲,挨著松眠跪下。趙寰心間微顫,今番,他算是明白敏思夾在他母親和太妃之間的兩難了。

他有些後悔,那次在西郊馬場湯池殿中逼她。更後悔,今兒不該讓她跟著來章慈院。

“奴婢束下不嚴,失職至極。奴婢該死。”敏思請罪。

趙寰忙道:“祖母,是孫兒不允她拿此事來煩擾您,驚擾您養病。再且,此事早過去了,罪首已經發落,母親也訓斥了她,孫兒還罰沒了她月銀。……這事,您若再追究,便只能追究孫兒的不是了。”

趙寰笑道:“您便賞孫兒個臉面?”

太妃收回目光,“再過段時日,便是你二哥和許家二姑娘的大婚日,在此之前……蘭影丫頭總在我耳邊念叨,說馮家妙潭有多妙,我這還未見過真人。明兒我便召她前來……不耽擱你外頭之事,只趕在晚膳前來作陪片刻,成否?”

趙寰笑容微僵。即便是最疼他的祖母,拿此般事與敏思擱一堆,他心下亦不舒服。

敏思還跪著,他不成也得成。趙寰眸中重新盛出笑意,卻未達眼底,“成。但孫兒可不敢說死了,萬一耽擱,祖母可不得怪罪我。孫兒盡量。”

茲要他不願配合,太妃拿他也沒甚法子。罵他,她心疼。真真迫他,又舍不得。

太妃允了敏思二人起身。

吳嬤嬤朝松眠使著眼色,“還不謝過太妃寬恕,謝過三爺?”

松眠忙又屈膝對著太妃一叩,接著側轉身子,向趙寰拜下,“奴婢謝太妃寬宥,謝過三爺。”

太妃打發著趙寰,“祖母乏了,你自忙你的去。”她命著松眠送趙寰出章慈院。

趙寰回去後,吳嬤嬤扶了太妃坐起,“三爺好歹是應下了,奴婢一會便遣人去馮家,召了妙潭姑娘明日前來。”

太妃頷首,“你辦事,我放心。”

吳嬤嬤請罪道:“方才是奴婢多言,松眠一事,您看……”

太妃豈不知她素常維護松眠和敏思,一個一手教出來的,一個瞧著長大的,全心疼的緊。

“罷了。她既知錯,瞧著她多年上心侍奉的份上,我也恕她一回。便讓她原差當值,於我左右吧。”說著,太妃又問,“老大傷得重嗎?”

吳嬤嬤回道:“聽說動的重杖。還是趙吉領著手下,從政事閣擡回常武院的。王爺這回,是氣得不輕。”

念起佛堂寶匣內,供著的那幾冊法讓大禪師的手抄《涅槃經》,太妃皺眉,“遣個人去曾府,請謝聖手給大爺瞧瞧。松眠之事,你也對小劉氏提一提。就說我念她得緊,身邊離不開。”

“一個二個的,盡荒唐。”

吳嬤嬤應下。昨兒三爺抽了曾二郎一頓,再得知曾二郎所犯之事後,太妃沒有多言。且難得地斥了雲瀾大姑奶奶幾句,怪她太過溺疼曾二郎,萬事由他胡來。

便在大爺從政事閣擡出來之前,太妃將命了她請謝聖手到曾府,瞧一瞧曾二郎。這會子,恐是才到呢。

“奴婢省得的。”

吳嬤嬤吩咐過下頭人及松眠幾句,下去辦事了。

*

回轉秋水院片刻,趙笙就遞了話進來,說是政事閣宣召。敏思急急為趙寰整理了番衣著,送了他出門。

“敏思姐,你怎麽了?出去一趟回來,便神不守舍的。”

“有嗎?”敏思微微斂容,她面上竟這麽明顯,讓玉髓都瞧出來了。

“可不?三爺一走,你都連著嘆息幾聲了。”玉髓探著她額頭,“別是也病了,翡翠還未好呢。”若無敏思姐在,只她一人帶著筱池和良湘伺候三爺,皆大歡喜無妨,若遇三爺心頭不悅,她可犯怵。

敏思強展出笑容,“我無事,翡翠好些沒?”

玉髓挨著她坐下,雙手支棱下巴,“今兒沒見起熱,臉上也有了血色,想來該好多了。……敏思姐,你一定有心事。”

敏思仍展著笑意,“是有心事,不是正憂著筱池和良湘幾時……尤其咱們玉髓姑娘,哪日才能挑了大梁,我也好分些院中事務給你,給我分分憂。”

聽過這話,玉髓卻有些不樂意,“誰要管院中事務了?有嚴嬤嬤和翡翠在,論資排輩也輪不到我。……秋水院,有你敏思姐就夠了。”

讓玉髓一攪,敏思暗暗擔憂的心反而平穩了些,“怎麽還慪上氣了?我也沒說甚麽。好了,玉髓好姑娘,快快笑一個?”

玉髓一下站起,“敏思姐放心,我玉髓絕不會學紅玉。”

敏思不解地望向她。

玉髓怕她會錯意,“我是說,我絕不似心胸狹小……哎呀!就是,秋水院有你敏思姐就夠了,我永遠跟在你身後。”

聽她言辭切切、容色嚴肅,敏思撲哧輕笑,“瞎說什麽呢,等咱們秋水院有了主母,過上些年,你若有意,依你伺候了三爺這些年的情分,三爺定能給你恩典。放你出府的。到時你便可以……”

“誰要嫁人了?”

玉髓接過話,驀地紅透了臉。

“哎呀!敏思姐,你壞死了。”玉髓害臊地出了屋,躲去了茶水房和筱池閑話。

敏思臉上笑容一點點收攏。從前她總作如是想,如今卻不能夠了。她貪心,她要陪在三爺身側。

忐忑重新占據她心房。

她知,秋水院出了媚上惑主一事,太妃不提便罷。今提了,就不會輕易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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