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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家之罪◎

政事閣。習風繞繞,華燈初上。

趙寰受召而來,卻遲遲未等到召見。挨過中晌,耐住性等過下晌,直至這會廊燈蘊蘊,仍無動靜。

他思忖。

他父親有倒劉之心,但何時倒劉,怎麽個倒法,以至於倒成哪般程度,非他可揣度置喙的。今個,他把劉家逼上了臺面,在他父親心頭替劉家又添了把火,逼得他不得不處置,甚至動了重杖,將他那位好大哥打個半死,向劉家及眾人表明了態度和風向……這番召他,晾他半天,該是他惹惱了他父王。

思及此,趙寰眼觀鼻鼻關心,難得擺出一副受教模樣,在趙笙詫異視線中,於庭中跪下了。

“三爺。”趙笙跟著也要跪。

趙寰吩咐他,“邊上待著。”他跪便罷了,“不必候我,去催京兆府,你與姜不凡暗查。”

三爺說的是逍遙散一案,趙笙領命,“屬下這就去。可您……”

趙寰瞳光投向議事廳內,“自去你的。”候大半日了,多大氣性都該消得差不多,他等不了多久。

不出所料,沒多片刻議事廳內便傳出動靜。魏轔和許狄一前一後從內出來,步下白玉臺階,望見他都怔了征。

許狄若有所思,藏起眸底幽光。喚一聲“三爺”,見過禮,即離開。

魏轔語氣中透著擔憂,“三郎。”

趙寰輕擡眼皮,朝他頷首,“舅舅。”

人在政事閣,魏轔不好多言,暗暗嘆息一聲,也匆匆離開。

議事廳外院邊上有一株玉蘭,白日裏開得很盛,這會花明月暗、習風送香,情不自禁地,趙寰念起了敏思。

從章慈院出來,她容色斂藏得很好,可他仍瞧出了,她心事重重。

趙吉抱著一沓奏疏從裏頭出來,步至庭中,見禮,“三爺。”

“吉叔叔。”

趙寰眼神問道:能起了?

趙吉面容不改,心中生笑。能教三爺這般自覺吃癟,真乃難見,“王爺沒讓您跪。”

趙寰將信將疑擡起一條腿。

趙吉故作輕咳。

趙寰橫他一眼,重又將擡起的腿放平。

趙吉道:“此些是六曹各部今日呈上來的,不算太要緊,王爺著您批閱。”

著他批閱?

趙寰眉毛微挑。這許多年,明面上,他父親何時允他插手過一樁公務、軍務?老大、老二皆在軍中歷練,都乃前、左兩軍副將,只單單不許他入營。今兒太陽……他沈沈目光掩在夜中,看來,明個太陽才是要打西邊出來。

這道諭令的未盡之意很顯然,趙地懸而未絕了十年之久的世子位,很快,就會分明。

同時也意味著,天下紛爭迫近,趙地劉、莊、魏三家的平衡已破。

趙寰心湖洶湧了瞬,旋即平靜。

“在這兒?”他問著趙吉。有些難以置信,他父王莫不是要他跪在庭中批閱?還不如痛快罵他一頓。

趙吉頷首,建議道:“末將讓人拿些燭火,再搬張書案過來。”

趙寰眉峰微皺,騰一下起身,從趙吉手上接過那一沓奏疏,徑直朝著議事廳內室去。

趙吉匆忙跟上,心下好笑且腹誹:不愧三爺,也就他敢虎口拔牙,挑撥王爺怒火。後生可畏啊!王爺也乃料準了,三爺不可能奉命,此般喻下,只是氣一氣三爺罷了。

室內燭火曳曳。趙明德身披一件雲龍紋外袍,案邊擺著一只白玉藥碗,明厲視線落在一份請罪奏疏上。

趙寰邁入內室,挑了隔罩旁一處小案,便吩咐底下人多掌些燭火。

趙明德朝他移去一眼,難得沒動怒,輕斥了聲,“沒個規矩。”

“父親。”深吸一口氣,趙寰見過禮。

“趙吉傳的話,你沒聽見?”

“兒子怕傷眼。”

趙明德問得淡淡,趙寰回得淡淡。

“嬌氣。”趙明德評道。

“怪誰呢。”趙寰話中有話。

趙明德就著手上奏疏就砸了過去,“慣得你放肆。”

趙寰側身躲開,忍了忍,沒吭聲。他是不知,誰家慣兒子會沒錯也挑錯,不是斥,則是罵。從無滿意時候。

“撿過來。”

趙寰拾起那份奏疏,眸光略略掃過,當即凝重下面容 。

“杵著作甚。”

趙寰略覷了眼趙明德神色,奉回那本奏疏。

“自忙你的。”趙明德示意他坐回去。

奏疏上之事,趙明德不提,趙寰亦不敢多話。他壓下紛雜思緒,一份份,細細閱過案上其他奏疏。趙吉說的對,他案上的卻乃不太緊要,但前提是與各駐地軍務相論。

其中一份,晉安府上奏:自開春以來,晉安府顆雨未降,春旱尤甚。春播艱難,恐夏秋糧減。

晉安是龍興之地。當年他趙家於晉安起兵勤王,乃趙家封地。

“父親。”趙寰把晉安府上奏,呈了趙明德親閱。天下紛爭在即,西京陳氏恐撐不過今夏,一旦烽燃,糧草便是重中之重。

“你如何說。”能挑給趙寰,趙明德自然先一步閱過。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目下形勢瞧著雜亂,事實上清明無比,一戰難免。兒子以為,晉安龍興之地,絕不可亂。若亂,叫有心人利用,便會擾我軍民之心……當派禦史去查明實情,是否除晉安府以外,臨近各府縣的春旱情形如何,命各府縣及戶曹清核倉糧,搶修水利,保住白水河並支流兩岸可引以灌溉的沃地。同時在修築水利時,不能忘了警惕夏汛。”趙寰深知,白水河穿晉安附近三府而過,此河春靜夏狂,最大意不得。且眼下春旱,應至而未至,夏汛將更難預料。

趙明德把朱筆遞了他,“照你意思批覆,明日議事會旁聽。”

趙寰深深瞧他父王一眼,“是。”

朱批完一沓奏疏,趙寰還回朱筆朱墨,目光投在趙明德案上那只白玉藥碗。

“您這是……又感了風寒?”

趙明德掠他,“又?”

趙寰微微蹙眉,“年前歲末那回。”

日日政務纏身,他不提起,趙明德都險些忘了,因著讓他喝藥,這小混賬東西故意頂撞他,還挨了他兩鞭子。趙明德“嗯”一聲,算是回應。

趙寰心中懷疑,“真風寒?”

趙明德懶得理會,打發他回去,“明日起,每日議事會旁聽。每日申時過來,替本王歸分奏疏。若敢遲到,敢懈怠,我打斷你腿。”

分明允了他明明方方參政,卻非要叫人聽了不舒快。趙寰一瞬而至的擔心,頃刻化作煙雲,平肅了面色,“兒子省得。”

至於,先前拿來砸他的那份——劉路從武陽駐地加急遞至的請罪奏書,以趙寰位置,他絕不敢輕提。甭管他父王挑剔他也罷,實則看重他也罷,通通越不過君臣禁忌。

“王爺。”趙寰走後,趙吉重新端來一碗熱藥,撤走了那碗涼透的,“謝聖手再三叮囑,您這回舊傷覆發,非同兒戲。可不能……”

趙明德很不願喝,卻是怕了謝聖手與趙吉每日跟他耳旁念叨,皺眉,忍著非人能咽下的鹹苦,一飲而盡。

趙吉忙奉上溫白水。

趙明德略漱了漱口。

趙吉又奉上一罐金絲棗蜜餞。

趙明德嘴角微抽,拂開,“哪裏學來的,當本王是趙三郎麽。”

有其父必有其子。三爺小時候嫌藥苦,非得有敏思丫頭奉上的蜜餞,否則不喝。王爺當年……陳芝麻爛谷子的事,趙吉可不敢翻出來。他忍了笑,面容肅穆,半分未勉強,只把那罐蜜餞擱在案角。

趙明德涼涼掃過他,明厲目光又沈在了奏疏堆中。

良久後,他吩咐:“把常武院那份策論找出來。”

趙吉領命,神色略有所動。他知,今兒劉路從武陽駐地急遞的請罪奏疏到了,動作幹脆利落,舍卒保車,推了幕中心腹出來問罪,不等檻送上京,就地便斬了。

在武陽地動,魏相親赴武陽撫民期間,據魏相所查,劉家除借軍需嚴防對岸齊軍,搬空了武陽周邊府縣糧倉以外,暗中還養有一批私軍,趁著地動天禍,心腹下屬正大肆招募流民,充實劉家‘營伍’。

魏相為何會分出心神,大力查探劉家私軍……似乎,尚在京中之前,就已做了充足準備,集齊了各等功夫好手……背後若無三爺意思,無三爺的人馬,他趙吉不信,王爺更不會信。

三爺心切,且借著莊家之手,把劉家私軍一事,略略透給了左軍莊遲知道,莊家暗樁一番查探,便也給王爺上了密奏。

只是千算萬算,三爺未料到,王爺決心倒劉,是要劉家再無翻身可能,要替三爺坐穩世子位,萬萬全全的掃清障礙。這般打草驚蛇,全亂了王爺謀定。

劉家費養私軍,必耗費大量糧草,王爺早有所覺。按耐至今,不過是緩緩滲透進去,待得時機,一朝連根拔起。此般……劉路以迅雷之勢斬了心腹左右,編私軍入前軍,將所有罪過俱推在死人頭上,只言失職難恕,以他身負軍功,王爺倒不好徹底處置了他。

也緣由此,王爺才晾了三爺大半日。待怒氣略消,得知三爺自覺跪在庭中,又心疼兒子,忙使了他抱奏疏出去,故意以諭命相激,激著三爺違命起身。

多年來,趙吉深知,僅僅王爺在他人面前喜怒不形於色,面對三爺常暴跳如雷,從不壓火,便是深深偏愛。

王府三位公子爺中,大爺好大喜功、待下人嚴苛,私德著實難看。二爺沈冷穩重、有勇有謀,王爺看重,但王爺未在他策論中看到懷民仁心,一切皆以趙地利益在前。三爺胸懷乾坤,心載庶民,無需策論,僅憑西郊馬場山後……今個聚在京兆府喊冤的那些村民,對‘魏三’的厚愛,已可窺見。

趙吉找出常武院那份策論,擱在趙明德手邊。他想,若在十來年前,沒有瑯琊山會盟,未曾見千裏白骨,王爺許是更欣賞二爺。

只在民不聊生,百姓恨著蒼天不死後,王爺乃至他們方大悟,天下是萬民之天下,有舟無水,百川幹涸,不過另一種層面的全軍覆沒罷了。

此亦是,王爺欣賞漢地白王爺,既作生平對手又引為知己,卻瞧不上齊地齊昌王之因。

趙明德從奏疏堆中擡首,拿了趙轍那份策論,出政事閣後,沒去王妃章華院,直接到了劉妃的扶雲閣。

他當著劉妃面,命人端來火盆,焚了趙轍那份策論。

劉妃面色煞白,搖搖欲倒。

“王爺……”

“本王今沒有要他命,全瞧在父子情分上。若再敢肆無忌憚,你告訴他,讓他試試。”趙明德冷道,“明日起,讓他待在王府禁足,無本王命令,哪兒都不許去。前軍副將一職,自有廷議推商人選。”

劉妃只覺驚天霹靂,保養得姣好的臉上血色盡失,“王爺!不……”這是徹底斷了趙轍的路,絕了她母子倆、絕了劉家之命。

趙明德從非無情之人,否則憑他趙地之主,十來年間,他身邊不可能寥寥幾人,小六姨娘一走,王府後院中僅王妃魏氏和劉莊二妃。

“你若想過得安穩,便與劉家少些往來。即日起,也安生待在王府,不許隨便外出。”

說罷,趙明德擡步離開。

劉妃落淚不止,雙手緊緊扣在趙明德腰間,“王爺,別走!”

劉妃扣得極緊,緊到趙明德今晚留在扶雲閣與否,已乃她母子倆、她劉家最後的救命稻草。

“妾求您。”

趙明德掰開她手,回身替劉妃拭了一滴眼淚,“本王不因劉家牽連你,不問你罪,但好自為之。”

趙明德冷眸冷臉,落在劉妃眼中,已是寸斷肝腸。

“妾知罪。”劉妃緊緊握著趙明德外袍不放,屈膝跪地,“王爺,求您,便念在這許多年情分上,饒恕轍兒一回。您怎樣處置妾都可以,萬莫撤了他前軍副將一職!王爺!”

趙明德吩咐左右侍立的丫鬟,“扶你們主子起來。”

他留下這話,便出了扶雲閣。

去章慈院看過太妃後,又回到政事閣,歇在了政事閣寢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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