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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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繩腕飾◎

秋水院照舊如常。

新年開頭,過上了些日子,眾人那陣伴著辭舊迎新的喜氣,也寡淡了幾分。

敏思身立在每日站定的廊檐下,目送她家三爺出門。直到垂花門口那道身影消失,才淡移了視線,落在霜露淩枝的梅株上。

她近來發現……

三爺對她似有些莫名惱怒,侍奉上多使喚玉髓、翡翠,好似話都不願與她多說。

輕擡手腕。

她腕袖間隱約能見一根由紅線穿扣著銅板的飾物。

那是寶通巷媒娘托小童,連同一封書信從王府後門遞交到她手上的。信上言明,紅線穿扣的銅板,乃那幅背影像男子送上的信物。

初瞧見時,敏思將書信反反覆覆閱了幾遍,還以為自己眼花。一枚銅板做信物,家中是該多麽貧瘠。

此人,太過失禮。

可再失禮,那人身影透出的卓然氣度卻使她發怔,總算,居然,能有一二可及她家三爺萬一之人。那道身影似三爺小影子,已連著數夜入了她夢。

為警醒自己,不過於任心沈淪,幹脆拂了臉面將銅板信物系在了,時時刻刻能瞥見的腕間。

隨在腕上多年的玉鐲一朝褪下,不僅玉髓發現,三爺也是發現了。

就在侍奉三爺穿衣時,三爺視線落在她腕間,瞳光乍冷,“玉鐲呢?”

她輕蹲下身,替他整理袍擺,“奴婢取下了。”

“哪來的?”

知是問銅板信物,敏思動作微頓,心頭突生了些緊張,“……上回,奴婢不是去大寶覺寺祈願嗎,這是祈過願、納過福的。”

趙寰垂下眼簾看她,“怎的上回沒聽你提起?”

敏思整過袍擺站起,“只是小事……”

“嗯。收常棣院那位的手爐也算小事。”

被翻出舊賬敏思更緊張了些,怕他不信,補著:“真的。”

真的假的,趙寰哪能不清楚。見她如今撒謊面不紅心不跳,暗自咬一下牙,自己整過衣裳,也不理會她,徑直出屋。

即便……

那根紅繩銅板是權宜下送的,趙寰仍有些抹不開的吃味兒……這事從他與從敏思的角度看,完全兩回事。於敏思,那送信物的男人乃完全的生人!

收下不說,竟還刻意戴在腕間。擡頭不見低頭見,但想起來,趙寰都覺著鬧心。

當時就該在姜不凡府上挑個擺件,準叫她佩戴不了在身。可倘若真使了姜府東西,趙寰恐怕更鬧心,送自己心悅之人的東西豈能擇他人之物?

雖是枚銅板,也算他依憑力氣掙下的。

這些日,有趙寰親自督看、蔣少尹換船、姜不凡布施,柳鎮流民之勢已趨於穩定。

*

一日晚間,趙笙遞著話進內寢院,讓敏思上外院值房一趟。

敏思去時趙笙正身躺一把搖椅,手捧紫砂小壺,雙腿搭在杌凳上。

“找我什麽事?”

趙笙歪斜一眼她,深深吐了口氣,“你們怎麽當差的,弄得三爺火氣忒大。日日連軸轉我,腿都快跑折了。”

“說我們,我倒想問你呢,是外頭又有甚麽事攪擾三爺煩心了嗎?近來都沒給過我好臉色。”

趙笙猛坐起來,“連你都沒好臉色?”

敏思重重點頭。

“怪了。”趙笙抿一口小茶壺中的茶,“外頭沒甚大事,何至於三爺冷臉子這般久,還日日嫌我……閑,天地可鑒,腿都跑細了!”

見趙笙略微浮誇地僵直雙腿從杌凳上移下,她道:“不是險些折了?”

趙笙也不接話,突然定定盯她,言之鑿鑿道:“你惹了三爺。”

敏思道:“天地可鑒,絕對沒有。”她都就差討好了。

趙笙擱下茶壺,雙手環保胸前,“不對,一定是你惹著了。”

“你那只眼瞧我……”忽地,視線掠過腕間銅板信物,她猶記得三爺瞧著這東西便瞳光乍冷。不會因它吧?沒可能的,三爺怎會知曉她在外請媒娘一事。

難不成是因……見著它便聯想到大寶覺寺那回,她收下了二爺手爐?

都已翻年,該不至於為那麽點小事冷臉。

敏思道:“說了絕非我。”

“那就奇了。”趙笙思忖,想起寶通巷神神秘秘的媒娘,姜不凡那兒還一句話套不出,口風嚴得很,“莫非……”

“什麽?”

趙笙有些不確定道:“是有一樁怪事。”

敏思直直盯著他,等著下文。

“三爺在外頭竟見了一位媒……姑娘。”趙笙一瞬改口,險些閃了舌頭。姜不凡都不敢亂說,若事關緊要或三爺根本不願敏思知曉,這嘴快說出來,他定吃不了兜著走,一雙腿倒真要跑折了。

“梅姑娘?”敏思神色微動,心下乍起一點酸酸滋味兒,略略沈悶問:“可是戶曹梅尚書家?”

話已潑出去,趙笙縱是想圓也圓不回,硬著頭皮頷首,“好、像是。”

敏思微抿唇瓣,回想從前著人打探的上京城各家適齡小姐的消息,“聽聞梅姑娘極擅工筆畫,凡出自她手的,便沒有一幅不精妙絕倫。咱們三爺也算愛畫之人,對梅姑娘上心,談不上怪事。”

據她所知,戶曹梅尚書家姑娘只相貌清秀……嗯,她家三爺重才德,怎可能是執著外表的膚淺之人。

愈想,敏思愈腦補了畫面。心頭愈發酸溜溜的。

她調整過心境,對趙笙悶悶道:“我走了。”

趙笙扶額,覺著似闖了禍,忙找補道:“你別放在心上,最多、三爺就見了一面,是我沒見識的驚奇了,不是甚麽大事。千萬別多想,沒的自己不舒服。”

敏思回身:“我作甚不舒服?三爺愛找誰找誰……”

趙笙陪笑,一直送到內寢院垂花門前,“敏思,看在咱倆從小的交情,同一位先生,猶如同窗之誼,梅姑娘這事……”

“知道。”

聽她聲音更悶了,趙笙解釋道:“真沒什麽,我發誓,就、見過很小一面,視線都沒撞上過。”

敏思沒好氣瞪他,“再說,再說我就……”

“別,千萬別。”若在三爺跟前提起這位憑空捏造的梅小姐,那畫面,趙笙不敢想像。

趙笙之言敏思半分不信。

若僅見過一面,甚至視線都未撞上……何至於使,常年隨身伺候的趙笙用上“驚奇”二字。

媒娘今個送信來,讓她明兒赴上京數一數二的瑯軒樓相見那位背像男子。

城中瑯軒樓她知道的,雖然比最負盛名的瓊林樓次些,一頓花費下來,也絕不少於五兩銀子。很算得貴的。

信物都只送得起一枚銅板,那人竟有本事請在瑯軒樓包房?

敏思問過那小童身份且與媒娘關系,聽聞乃媒娘小侄兒,便回屋封了五兩銀子,用普通牛皮信袋裝好,塞在小童內衫口袋內,遣了小童帶回去。

敏思輕呼口氣。

想起明兒便要與那人見面……不知會耽擱多久,目光移向三爺寢屋,她該告上半日假。

什麽梅姑娘不梅姑娘,三爺青睞誰從非她能置喙的。有除夕夜那場焰火,她很是知足了。再者,自己也未閑著,亦親自找上了媒娘為以後打算。

今兒三爺回府稍早,已是用過晚膳,靠在暖榻上翻閱閑書。

暖榻紫檀小案上的果盤中盛著柑橘。她拿起一個剝開,一瓣瓣分出並剔除掉橘絡,並列著盛在另旁的小玉碟內。

“三爺,奴婢想在明兒上晌、告半日假。”

趙寰豈能不知她告假做什麽。一剎瞥見仍被她戴在腕間的那枚銅板信物,再想起媒娘交在他手上的那塊白玉竹節玉佩,視線落回書卷,翻閱一頁:“理由。”

敏思微垂眼簾。

素來,凡在趙寰跟前撒謊,她都有些心慌不自在,道:“奴婢要去大寶覺寺一趟。明兒元宵,也就是十五。”

趙寰睨著她,他能不知明兒是元宵,元宵佳節是大年十五。分明為去瑯軒樓赴見外頭男人,竟扯謊上什麽大寶覺寺。

“去大寶覺寺做甚?”

“……可還記得上回,奴婢在寶覺寺為王妃和您祈過願,而明個又恰逢十五,便想著去把願還了。”她有些僭越的搬著王妃擋在前,想著,無論如何,明兒上晌必須早早從瑯軒樓抽身,去一趟大寶覺寺。

“倒聽說應驗還願的,你上回祈的是平安福,既無時限,何來應驗還願?”

聽他語調微冷,敏思斟酌道:“奴婢想,多幾回誠心求祈,多添些香油錢、功德錢,總是好的。”

趙寰又翻閱一頁,“佛說普度眾生,依你之言,那寺廟菩薩卻是誰出的錢多,便應驗誰?貪官汙吏作風。”

“奴婢不是這意思。”

“那什麽意思?”

敏思被還懟的語凝半晌。換做平常告個假也未見這般難,若非上回發了通脾氣,她便上王妃那兒告假去了。

且明日之事又勢在必行……

她端起剔除了橘絡盛著柑橘的小玉碟,燭光下,橘子瓣瓣飽滿,顯得鮮美可口。自己先嘗過,才奉在趙寰手邊,眼中含笑,討好道:“奴婢嘗過了,這個橘子,保證不至於酸,也不過分甜,三爺?”

見人不應……她輕柔下語氣,奉得近些,“嘗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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