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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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瑯軒樓驚◎

次日天光大亮。

敏思連著數聲嘆息。

任她使出渾身解數笑臉討好,三爺就是一句話“不允。”

昨兒晚剝下的柑橘,仍盛在暖榻小紫檀案上的玉碟子內,一如原樣。三爺是一點面子不給,不吃不提,竟連她說話也不願聽,直接垂下內寢屋門的珠簾,躺床榻上翻閱閑書去了。

珠簾清脆撞擊著晃動,她隔簾朝內一望,終是沒膽子打起他親手垂下的珠簾進去,唯有福身告退。

今晨呢,又連話鋒空隙都未遞一個給她,出府時還特地留話,不允她踏出秋水院一步。

真真奇了。

內中緣由,敏思想破了頭也未明白。好端端的,連著數數日沒有好臉色,卻怪上了她。

忽想起戶曹梅尚書家的小姐,敏思心頭滾過絲絲滋味兒。

這是在外頭存了氣吧!

元宵佳節日,天公作美,暖暖金陽懸掛東方天穹,灑下片片明亮。

敏思思忖著如若違命的後果。

猶記得去歲小年日,她違命出門去了趟珠璣閣,且算得正經事務,回來都生了好大一通氣,生生‘意外’的砸了三套好瓷。

乍想起……

仍心有餘悸。

琢磨半晌,敏思急急回屋書下一封便信,打算托人送去給寶通巷媒娘,托她略費口舌,約了那人改日見面。

信送出去約莫半個時辰,那媒娘小侄兒又從王府後門遞進一封。

玉髓將書信取給敏思,見她拆開覽過面色微變,好奇道:“寫的甚?”

敏思收折好,“沒什麽,外頭有些事要出去一趟。”

玉髓道:“三爺不是不允你……”

“無妨,怪罪下來我擔著就是了。”

玉髓道:“去多久?”

敏思沈吟,“最遲晌午回來。”

“那便好。”玉髓微松口氣,依近段時日看,三爺幾乎都在暮色擦黑時回府,晌間回府的可能甚小,但也保不齊。

玉髓抱著底下人送上來的衣物,緊著做熏事去了。

敏思換過一身杏色衣裙,將年節賞下的那封銀子仔細收在荷包內,帶在了身上。因昨日封過五兩給媒娘,荷包內還餘有三錠五兩的,計十五兩。

抓起帷帽,收拾妥當後,她擇了王府後門出府。

本想著改日,媒娘來信卻說,那位請命理先生算了今為黃道吉日,定要約見在今。

*

思園門房,蔣少尹喝過一盞又一盞茶,等著裏頭的王府三爺宣見。托請三爺身邊的笙護衛帶話多回,等等等,打除夕日在柳鎮見過,終是等著了機會。

想起那句,‘蔣少尹需明白一點,一個兩面三刀、賣主求榮的墻頭草,絕無可能入吾眼。’壓得他喘不過氣。

柳鎮流民一事,他已徹徹底底開罪了劉家,莊家麽,他亦不敢再見。眼下,如若三爺再不理會他,便真真要卷包袱從哪兒來回哪去了。

王府三爺送上的驚喜,當真又驚又喜。人家府上除夕夜過得歡天喜地,爆竹陣陣,他家府上則藤條聲啪啪,被他母親好生一頓打,還擡出從夔陽老家一路帶著的父親靈位,罰著跪了一夜祠堂。

僅僅如此,當不能使他上岸換船。

打心頭觸動他的,乃是他母親。三爺的人救過他母親一命。

本來父親早喪,母親拉扯他、供他念書就極為不易……今有些許出息,正該頤養母親過些好日子,若因此天人永隔……

多大功名利祿,都撫不平母親或遭不測的可能。

三爺救他母親一命,他當以命還命,甘為王府三爺驅使。

待思園管事陳義忠領著他面見趙寰,蔣少尹開門見山,直言所知下情,“三爺,王府大爺在綠衡苑養著三個外室,且大爺夫人應該不知。”

蔣少尹心頭明白的很,今若不能讓王府三爺入眼,他仕途也算走到頭了。劉家□□身無背景的他,如□□螞蟻般容易。

趙寰神情清淡,開口之言讓蔣少尹慌張,“這事吾知,還有麽?”

若答不上來,恐是再無機會。蔣少尹大膽上前,略略向趙寰附耳幾句。

趙寰眉梢輕挑,“哦?”

蔣少尹道:“下臣所言皆為實情。”

趙寰輕叩幾下案面,吩咐趙笙親自送蔣少尹回京兆府。

蔣少尹擱下忐忑之心,有趙笙送,今遭便算過關。

這廂剛離開,姜不凡也親自走了趟思園,等著陳義忠通傳後,見過禮,忙道:“主子,媒娘來話說,姑娘已如約到了她那兒,讓您快快先一步上瑯軒樓打點。”

媒娘原意,姑娘麽自該矜持些,於郎君之後,需待郎君等上一陣子才會姍姍到場。

趙寰遣著姜不凡退下,“曉了。”

他面色倏冷,大步邁去常性閣寢房換過那身粗布衣裳。分明不允她告假,不許她踏出秋水院一步,卻還是如約來了。僅僅為外頭男子不改時日!

……雖然,外頭男子是他本尊。

就如此迫不及待?

瑯軒樓二樓包廂。楹窗前長方案桌之上陳設著幾方古石擺件,白瓷花插內伸著幾枝迎風的殷梅,細細花蕊,躍動在微風中。明亮陽光灑落,步入窗楹三尺。

包廂分裏外兩間,中間由落地罩隔開。

裏間圓桌上圍著桌裙,再朝四五步乃一面密紗四君子屏風,屏後築有尺高方臺,一架古琴和供撫琴人跪坐的靠床坐落中央。

掃過陳設,趙寰微撥琴弦,聽過音色倒也尚可。

這瑯軒樓他並不常來,另一家更盛名些的瓊林樓倒去過些回。都是魏銘約著少州、子正喝酒,自然也少不了他的帖子。凡有少州、子正,他都很給魏銘面子。

媒娘拉著敏思圍坐在石桌旁,與她閑敘話,“姜善人府上來人說,那郎君已是到了瑯軒樓打點。”

敏思腕上的玉鐲,在光線下呈射出幽幽綠芒,那根紅繩銅板,早在昨夜歇下前便被她取下了。她問出疑惑:“聽說瑯軒樓花費不低,那位……”

媒娘道:“郎君受姜善人提攜,姜善人就是姜善人,不僅廣為布施贈救柳鎮流民,今個瑯軒樓的花費俱也乃姜善人出力,姑娘不消為郎君打算。”說著,媒娘取出小侄兒帶回的五兩整錠銀子,推在敏思手邊。

銀子誰都喜歡,媒娘不是甚清高之人,但話頭扯到了姜善人,再者,這份銀子的名頭不對,她不好不還。

敏思笑著推回去,“勞費媒娘上心,還請安生收下。”

媒娘眼皮微跳,笑得合不攏嘴,這王府出來的就是闊綽。撮合成這位姑娘一樁,可謂能抵她半年數數樁的媒錢。

“姑娘既這樣說,我便不客氣收下了。”媒娘收得頗為心安理得,郎君清貧,但難抵姑娘豪爽。

她不知敏思在王府哪處當差,但於平頭百姓,凡能在王府大小主子跟前露臉的,就算侍女,亦精貴過一般富裕人家的姑娘。

話過一陣,二人動身前去瑯軒樓。甫將踏進包廂,一陣高山流水的琴音傾瀉而來,似春風迎面,拂進敏思耳朵。

敏思頭戴帷帽,透過帷帽薄紗略略打量室中陳設。

花罩裏間的圓桌上已擺好了各類菜肴,掃視一周,未見著那位背影畫像郎君,只見一道折扇屏風後似有人影。

竟會撫琴?

敏思細聽一陣。

《高山流水》說的是伯牙、鐘子期知音難得的故事,無論屏風之後撫琴人是誰,有此曲做景,倒使敏思略消下幾分,因銅板信物而生的唐突成見。

愈細聽呢……

她愈覺著撫琴人琴藝高超,並似有似無的熟悉感。

媒娘拉敏思坐下,持壺替她斟了一杯茶。而後行至屏風旁,擡眼看過去,乖乖,還真是魏公子。

瞧不出,撫得一手好琴。

怪不得氣度不俗,受姜大善人賞識。

媒娘笑道:“魏公子,咱們姑娘到了,快請來見過。”

琴弦呲一聲,琴音戛然而止。

趙寰面沈如水。

密紗面的四君子折扇屏風外,隱隱約約,一位杏黃衣裙女子取下帷帽,低垂螓首。

一股火氣湧在心頭,趙寰擰了眉峰出去。

似如芒刺背,敏思察覺到屏風後的男子走出,目光不遮不掩的投在她身上。

她淺淺啜茶,並未擡頭。

媒娘最善察言觀色,忽見魏公子冷臉,顯然被驚了一跳。瞬間,又重新打起笑臉,招呼道:“快入坐!”

“早聽說瑯軒樓酒菜一絕,尤其招牌酒滿江紅,清冽醇香,回甘醉人的很。今是托了魏公子福,我還是頭回見識。”按說,媒娘身為中客,倒酒一事自該身穿粗衣的趙寰動手……媒娘輕瞥過,似一剎感受到,當日在姜善人門房內的那股壓迫,忙托住酒壺,反替趙寰斟酒。

斟滿八分,又略略替敏思斟上一點。

媒娘引出話頭道:“我是有聽說魏公子很受姜大善人提攜,往後自是無可限量,只不知,家中高堂何方人氏?”上回聽他提起孤身一人,媒娘吃不準是在上京城‘孤身一人’,還是另一層意思。

本來,這些早該打聽清楚,奈何每每見這位都心頭犯怵,姜善人門房下人那兒又打聽不出甚來。

頭一回,媒娘覺著媒線牽得這樣辛苦。

趙寰睨著佯作淺啜手上茶盞的敏思,語調沈冷:“晉安。”

熟悉到骨子的音色,如仲夏雷鳴悶悶震響在敏思心頭,更似閃電觸過身子,驚得她剎那擡頭。

視線撞上。

在看清對面男子的面容,她瞳孔微縮倏地驚站起,力道帶翻了茶盞,連束腰秀墩都砸倒在了地上。

啪!茶盞四分五裂。

敏思面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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