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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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磣信物◎

畫上人身著粗布衣裳,發式平常只一方布巾裹住。

她有些稀奇瞧過去,既願意讓媒娘相看,願送上畫像,倒還有不願露臉的。簡直聞所未聞。

愈看,敏思愈發覺了幾分熟悉,卷軸中背影哪處都普普通通,唯有筆挺的脊梁透出的那份卓然氣度,讓她失神了片刻,半晌沒挪開眼。

“這位……”

媒娘笑道:“這位可不俗。”

媒娘先指著青衫私塾先生,“要說他最謙和知禮,那他麽……”又指著背像畫卷,“便最非金鱗池中物。”

“好姑娘,毋須覺著這僅區區一幅背像,真人嘛我是見過多回了,論外表自是豐神俊朗,最最好的如意郎君人選。只家中人情關系還有待打探,這位在裏頭大戶姜善人府上做事,很是得姜善人提攜的,日後定然不俗。”

“我聽聞,家似安頓在城外,也每日都見早來晚歸。嗨,這都不打緊,關口是合著姑娘心意才好呢。”

見敏思久久瞧看,媒娘心下有數,道:“姑娘若有心,我便上姜善人府上再打探打探。實話與你說了,我打初替姑娘相中的便是這位,原因無他,只因你倆瞧看起來,無論樣貌、氣質都登對極了。”媒娘輕覷敏思,她牽過許多樁紅線,但如眼前這般明眸善睞、風姿綽約的姑娘是極少遇見的,再那樣氣度不凡的郎君,雖說家世差些,但金鱗豈是池中物,依她慧眼早晚飛黃騰達。

就算比不得姜善人家大業大,也虧不了眼前這位王府出來的美嬌人。

兩人若能成,便可為金童配玉女,天造地設絕無僅有。

真真能成,於她名聲也是大好,從今往後寶通巷媒娘的盛名只怕更要傳出上京城了。

媒娘將其他畫卷收起,石桌上僅留有青衫男子與背影像兩幅。卷著卷著,她幹脆連青衫男子那幅一並收卷起,捧放在旁邊石凳上。

“好姑娘,我與你實說,這位郎君打最初並未有意,但也未言明無意,是昨兒從我門口路過突然問起這樁事,見我與姑娘你挑了好些人選,才在晚間托姜善人府人送來的這幅背像。”

“總之,能送來畫像便算有心……”說到此處媒娘微頓,其實她有些拿不準,既有心如何會送背像?

媒娘笑道:“姑娘寬心,茲要你合意,我一會便上姜善人府上去,他家中內情必替姑娘打探的清楚分明。”

敏思從袖中取出白玉竹節玉佩,輕言交代媒娘:“若是有意……便全為托付了。”

視線流連在背像畫卷。

敏思略略急切的起身告辭。

多麽荒唐,越看過畫中背影,她腦幕內便愈發浮出了三爺面容。竟覺著……畫中背影與三爺背影重合在了一處。

她想,自除夕夜後,她是遭了魔障。且她心甘情願為魔障壘築,為魔驅使。

*

姜不凡府邸。

趙笙候在堂中,見他家三爺換下粗麻衣裳著回錦衣,從後堂過來,他迎上去稟道:“三爺,蔣少尹想要單獨見您。”

趙寰輕拂袖口,“流民都收容妥了?”

趙笙道:“這蔣少尹當真沒給自己留後路,流民之事已傳去王爺耳中。上晌京兆府協助戶曹緊急追調了四十車糧,眼下都入了柳鎮義倉。蔣少尹還下命,所有柳鎮大戶俱不得置身事外,竟連各家宗祠都被騰了出來,用以收容簡篷收置不下的那部分流民。”

“倒有幾分能力。”

趙笙奉上茶,略略不厚道的笑:“全賴有位好母親。”

正旦那日群臣在王府朝賀,從四品以上,除遠在武陽未歸的魏相外,唯一缺席的便只有京兆府蔣少尹。聽聞乃因病身子不適,政事閣外庭設宴也不見參加。

可就在第二日,風寒染身爬不起來的蔣少尹竟爬起來了,不僅能走動,甚急切操心公務,大早地便去了柳鎮候著,放流民入內,開倉熬粥。

說他是一夜轉性,洗心革面不為過。

在見著蔣少尹時,趙笙狠狠吃了一驚。

蔣少尹眼下發黑,一手杵杖一手反扶後腰。從正面瞧,走得活像風燭殘年行將就木入土的人,從後身望,又活像春風一度閃了腰的……

趙笙:“……”

蔣少尹:“若說摔的,信嗎?”

想起從前,鴻老夫子常耳提面命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趙笙沒追問著揭他短,勉強點了點頭。

蔣少尹恨恨看過趙笙,又朝趙笙身後打望。

趙笙道:“三爺沒來。”

當即,蔣少尹狠狠松了口氣。

趙笙想,蔣夫人當真嫉惡如仇。

……

趙寰淺淺啜茶,“讓他等著。”

趙笙應“是。”

正在這時,聽了下人稟報的姜不凡進內回話,“主子,媒娘又上門了,指名要找魏三。”

“媒娘?”這事趙笙不知,突聽媒娘找上魏三——他家三爺在外的化名,他眼含狐疑。他家三爺幾時和媒娘搭上了?

趙寰面色微變,“讓門房招呼著。”說罷,他回轉姜府後堂換回那身粗麻衣裳,大步流星,咬牙朝門房去。

趙笙瞧得眼皮一跳,怎的,不僅與媒娘搭上,還換過衣裳親自過去……

等來正主,媒娘換上甜似蜜糖的招牌笑,“魏公子。”真真儀表不凡,每見一次,她都忍不住感嘆。即使明知他不過姜善人府上幫工,仍禮道的稱喚公子。

趙寰示意她坐。

媒娘開門見山,“不瞞魏公子,今個,我托信請了姑娘出來,姑娘見過你昨兒送來的畫像,似有心意,不知魏公子你這邊……”媒娘說一半留一半,等著趙寰說辭。

眼前人,氣度不俗,沒由來的媒娘總不敢造次。

趙寰面色微冷,“她上你那兒去了?”

隨他神色變化,媒娘覺著這姜府門房中飄過一道寒風,氣壓低了些。她掩飾地端起茶盞,卻也沒顧上喝,道:“是我托信請姑娘出來的嘛。”

上她那裏豈不順理成章?

媒娘反覆思量,不認為有甚不妥。

“魏公子你怎的說?若也有意……”

“你說她一一挑了人選?”

這話比先前語調更沈,媒娘點頭:“是、是。”原話雖未直白,倒也有這層意思。

門房中氣壓更低了。

媒娘估摸不清眼前這位心意,忙捧起茶盞狠狠灌了一口。牽紅線諾多年,今般小心謹慎、大氣不敢喘的境地,真真打頭回新鮮。

“那麽……她還有未挑中過他人?”

媒娘陪起笑:“這挑人嘛,自然挑的是最最中意的。”言下之意,不就最最中意你。

趙寰屈指敲了下手心,“依你意思,還是有次等中意的?”

這話倒問住媒娘了,如何,她都不覺著是個問題。況且這位只送一幅背像便吸住了姑娘視線,不僅中意,簡直太中意。

媒娘又吃一口茶,“自也是有的。……這男女之間論首回嘛,講的不過一份眼緣,待見了面才是你情我願。當然,最緊要的還是父母之命。”

媒娘很想順著問及他家中情況,父母親戚如何、祖籍何方、家中房屋田地……卻又聽一聲更更沈的問話:“都中意過誰?”

媒娘微擡了擡身子,下意識挪動臀.部離了些凳面,恍惚間,她竟生出一股被京兆府傳喚問話的壓迫感,“有位青衫私塾先生……”

“還有?”

“沒、再沒了。”

媒娘想再吃茶壓驚,卻見手邊盞中連茶沫兒都幹了。

趙寰微揚手,門房小廝便入內替媒娘續了茶。門子雖不明這位真身,卻知自家老爺稱“主子”,自家老爺的主子,更是大主子。

媒娘咽了咽嗓,端起茶盞很想灌一口,覷過趙寰,卻只敢淺淺抿過。

趙寰明白她來意,問過該問的便不多留,取下粗衣腰帶上懸的普通荷包,手指輕捏,倒出全部——兩小塊二三錢碎銀並一枚銅板。

碎銀推給媒娘,“煩請將那位青衫私塾先生的畫卷——”青衫私塾先生幾字被趙寰咬得頗重,“送至姜府來。”

媒娘道:“這、恐不太好吧。”

“不夠?”

媒娘哪敢應不夠,“夠,很夠。”

趙寰道:“放心,瞧過一眼自然原物奉還。”

媒娘點頭,輕松口氣。

接著,趙寰推了那一枚銅板過去,“在下對那姑娘甚為中意,還請媒娘多多費心,待我倆見過,必有重禮拜謝。……這是信物。”

媒娘一下忘了沒由來的壓迫,啥,一枚銅板做信物?

多年生涯……

恕她此生未見。

“魏、公子,這這……”未免太過寒磣了點。

人家姑娘備下的,可是上等、她見了都恨不得扣下的白玉竹節玉佩。

媒娘險些驚掉兩顆眼珠。

趙寰抖了抖空空如也的荷包,難得有些頗為無奈。總不至於去取今個身上帶的,那些太貴重,與他幫工身份不符,且都乃敏思親手替他整理的,不消一眼便認出來了。

趙寰略作嘆息,“在下孤身一人,身無長物。”

媒娘打量他幾瞬,勉為其難,收下了那枚銅板。她想,回去就得尋根紅繩穿上,掉了或弄混了都不太好。

自然,對那句事後‘重禮拜謝’也有了深刻認識。恐怕多不過眼下的幾錢銀子。

回去後媒娘先用紅繩穿好銅板,磨蹭了會子,才如約將青衫私塾先生那卷畫軸送去姜府,仍在門房喝了盞茶,等魏公子看過幾眼原物奉還,才起身回去。

離開姜府時,媒娘感嘆道:姜大善人不愧大善人,只門房供茶都乃上上品,尋常人恐怕從喝不上的。

反正,依她很算得殷實的家境,一年的茶錢花銷,也難抵上一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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