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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陽餘暉◎

明亮光線照射雪地,使人刺目。

趙寰斜睨正躬身見禮的人,“蔣——少尹。”

“下官在。”

趙寰圈緊手中韁繩,“吾無官無職,當不得蔣少尹彎身。”

蔣少尹仍保持作揖的執禮姿勢,“三爺言重,折煞下官了。”

蔣少尹微擡了擡身子。本來這樁差事他避之不及,武陽那邊消息他略有所聞,劉家已是摻和了進去……他若領差,必得聽劉家示下盡力回趕流民,絕不能容大量流民聚集靠攏上京,以致驚動王爺。

原已托辭病假,手上公務悉數交接給了秦府尹及另一位唐少尹,沒成想……劉家推他上陣不說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可馬上這位王府三爺……自上回京兆府衙門見過,似盯上了他。

雖說從夔陽調升京兆府走的劉家路子,他也時而為劉家辦些私事,替劉家充當在京兆府的耳目,但他並未將身家性命俱系在劉家船上。莊家麽,茲要力所能及,也會伸手夠一夠。

蔣少尹自詡膽識不錯,可在王府三爺面前、對他的招攬,總下意識生怯。

趙寰冷道:“蔣少尹辦的好差。”

“下官惶恐。”蔣少尹無半分敷衍,他此時的確惶恐不安。

“惶恐?”

“吾還以為,蔣少尹憑仗身後有人撐腰,這般行事是無所顧忌,倒不想也會怕。”

一句“有人撐腰”讓蔣少尹明白,自己那點子事,恐早被調查了個透徹呈在了王府三爺案頭。既已開門見山,那還容他裝傻充楞。

王府三爺若要動他實在容易,毋須自己動手,僅身後魏家——魏相尋個由頭,他就得打包滾出上京,哪兒來回哪裏去。縱能勉強留住,有魏相招呼,他在秦府尹手下也討不了好,“求三爺高擡貴手。”

趙寰道:“路只有一條,端看蔣少尹識趣不識趣。”

蔣少尹咬牙,“下官……”

“別急著再惶恐,借著今個除夕,蔣少尹又辦得一手漂亮差事,黃昏之前,吾必送上一份驚喜。屆時,蔣大人可以好好惶恐。”說罷,趙寰調轉馬頭。

蔣少尹絲毫不覺雪地冷寒,只覺鬢角流下了冷汗。眼見王府三爺要離開,他急急上前,倒也沒膽子攔在馬前,側立在旁,“三爺……可否借步說話?”

“吾與蔣少尹相熟?”

“下官有下情——”

趙寰微揚馬鞭,“蔣少尹需明白一點,一個兩面三刀、賣主求榮的墻頭草,絕無可能入吾眼。”

趙寰領趙笙馳馬離去,蔣少尹怔在原地呆若木雞。

*

盛名在外、流民口中那位姜大善人,將布施之事交給得力下屬,朝一位正為流民舀著粥飯,慈眉善目、圓潤臉龐的婦人招呼過,而後帶著一位秀麗女子,去到一片林子之後。

聽見動靜,望林子前頭有兩人騎馬穿林過來,他吩咐女子候等原地,自己則匆匆迎上前。

林中騎行速度不快,趙寰輕勒韁繩。姜不凡牽住黝黑駿馬,喚了聲“主子。”

趙寰未下馬,“蔣夫人做得可慣?”

姜不凡回話:“自是慣的。”

提起蔣夫人,姜不凡倒有些佩服。未等她兒子派接的人抵達夔陽,僅帶一個使女便動身朝了上京來。半路途經那使女家鄉,見使女睹物落淚,幹脆散給她一半銀兩放其歸家,再逢遇最先湧來上京的那波流民,身上銀子散盡。

好歹是京兆府少尹母親,竟靠一根枯枝拐杖,每日兩個粗面饅頭,獨自跋涉到了上京。

幸虧倒在西郊馬場後方——因前軍劉家蓋溫泉莊子占地而無處蔽身,為安頓他們,才新蓋好不久的那處村子的村口。否則,天寒地凍必定兇多吉少。

趙寰道:“等布施完,你親自送蔣夫人去仁和街,請申大夫過去診一番,再與蔣夫人略提蔣少尹之功績。”

仁和街有不少官宦宅邸,京兆府三位主事官官邸都坐落在內。聽主子著重點了‘功績’二字,姜不凡心領神會。“是,屬下明白。”

他倒也納罕,怎的蔣夫人面慈心善、嫉惡如仇,蔣少尹卻趨炎附勢,甘為劉家驅使做下不少缺德事。

“主子,婉容姑娘想……”

趙寰打斷他,“姜不凡。”

姜不凡心神一緊,他這位主子的脾性他心中有數,但凡連名帶姓叫他,便暗示了他對他所作行徑極為不滿。

主子中意哪家姑娘,原不該他僭越揣度,只因聽聞了月初,京兆府尹秦家姑娘隔街堵王府大門之事,據他所知,他家主子在情.事上,也未有甚大忌諱常處處留情……

婉容姑娘生得秀美,又乃他家主子親手救下,姑娘家再三懇求定要當面拜謝,他沒當回事,卻不想犯了主子忌諱。

他挪移目光望向另一騎上的趙笙。

趙笙開口:“若沒記錯,西郊馬場那邊村子還有一處空屋,便分撥給婉容姑娘住下吧。”

這婉容姑娘也是個可憐的,相依為命的阿奶病逝在了半途,只身一人隨流民群好不易活著來到上京轄地,卻遭逢柳鎮大戶強搶,那大戶竟想強搶了她托門路送去綠衡園,妄圖搭上劉家、更想搭上大爺。

與婉容姑娘一道救下的,還有一車半大不小孩童,俱是無法過活被父母賤價賣給人牙子的。話說,能撐到上京轄地才賣兒鬻女的,對其兒女也算有些不舍,若沒幾分情分,早在途中便賣了。

也緣由此,三爺才吩咐將孩童遣還各家。

姜不凡未見過敏思,自不知三爺身邊有一位青梅竹馬風姿綽約的大丫鬟,哪裏曉得,三爺在外頭處處留情皆乃逢場作戲,依他近日所察,在三爺心頭,除敏思外恐怕再無第二人了。

他不知二人到最後會是甚結果,但眼下,馮家妙潭小姐那般的麗人,都無法撥動三爺心弦,何況婉容姑娘。

趙笙問著趙寰,“三爺,您看如何?”

趙寰掠一眼候等在不遠處的女子,交代姜不凡,“按他說的辦。”

姜不凡應下。見主子不再停留,他將韁繩呈回給趙寰。

等趙寰二人馳馬回城,上京城西方上空斜陽欲墜,金色霞光籠罩整座城池。

細風伴鳥鳴,梅攏催日昏;

除夕無宵禁,城中鬧非凡。

二人先去了趟思園,才悠悠打馬穿街回王府。

金色霞光同樣灑落在秋水院,斜斜射在後院東廊房的檻窗上,朱紅六棱菱花窗被籠罩一層亮眼金色,熠熠生輝的紅交融雪地的白,煞是好看。給秋水院添了份生動趣意,也添了份靈動柔和。

院中各項事務早候置完畢,糕點瓜果、爆竹天燈、照例按份的賞錢……一應俱全,只等院子主人回府了。

敏思和玉髓在前檐檻窗後的條案邊,親手剪窗花。

金陽餘暉透過檻窗鍍在敏思纖瘦婀娜的上身,襯著她芙蓉玉面。

緗色衣裙亦被餘暉染度了熠熠浮光,她微傾身子,簪在發髻的梅花珍珠小步搖便細細曳動。

條案上分兩堆擺置已剪好的各種樣式窗花,有八吉祥、四季花團錦簇式、五谷豐登、雙福捧瑞等。敏思手上,正剪著一幅魚尾鉤戲蓮蓬式樣。

玉髓放下剪子,“你這手也太巧了。”

敏思剪得入神,忽聽她出聲,“什麽?”

玉髓撇嘴,“敏思姐,你可剪醜些吧,若過會子三爺回來瞧了我倆剪的,定盡數誇讚你去了。”

敏思撲哧輕笑,將自個兒身前剪的與她置換,“這樣不就誇你了。”

玉髓換回去,“我不要,這是糊弄三爺呢。”

瞧她還正經起來了,敏思打趣道:“好好好,我剪醜些,給你留著表現機會好討賞——”

“好哇,你笑話我。”玉髓哼一聲,雙手直直朝她腰側撓去,“看我癢癢手!”

敏思忙擱下手上剪子,被玉髓撓得笑聲陣陣,氣息微亂,“好了、好了,怕了你了,玉髓好姑娘快饒我一回……咯咯……”

“叫你笑話我。”

“不、不敢了……咯咯咯……”

“這才差不多。”

玉髓眉目輕揚收回手,敏思輕倚桌案嗔瞪她一眼,趁玉髓不妨忽地撓回去。

“哎呀……咯咯……敏思姐你……咯咯太壞了!”

敏思笑道:“許你折騰我,我也折騰折騰你——”

“快快……咯咯停下……錯了我錯了……咯咯快饒我……”

敏思倒沒多折騰她,撓她笑過一陣便收回了手。

“不剪了,等三爺回來還要準備著去王妃院裏。”今個除夕,慣例在章臺院大花廳擺宴聽戲,即便今年老太妃病重,也是要依例走一遍的。

玉髓也知緊要,喘勻氣兒肅色正經起來,忙一道收了剪子等物。

二人捧了些窗花朝前頭寢院去,半路廊道上碰著正朝後頭來的翡翠。

敏思問道:“三爺回了?”

“回了,正喚你過去呢。”

敏思步伐加快,領先走在前頭。

跨進寢屋廳門,正見趙寰脫下鶴氅,並將鶴氅搭在紫檀交椅上,神色疲乏地揉了揉眉心。

敏思輕福身子,收拾起鶴氅交給緊隨她跨進內的翡翠。

趙寰朝內寢屋走,“過來,伺候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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