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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聽得出◎

一句“過來”並未明確指喚誰,按說,伺候更換衣衫的活計歷來歸翡翠……可自紅玉犯事那回,見過三爺親抱了敏思回房,翡翠心頭明白,這聲“過來”必指敏思。

紅玉一死,翡翠僅有的小心思亦消散了,如今,她只想安守本分做事。她略退半步,朝敏思努嘴:“快去吧。”

“嗯。”

敏思提裙跟進去。

從雕花紫檀衣櫥內挑出一套松青常服。趙寰張擡雙臂,敏思伺候他脫下身著的鴉青窄袖錦衣。雖說,打從紅玉翡翠近身伺候她已甚少沾手更衣侍奉之事,但從前做過數數回,侍奉起來依舊行雲流水。

“奴婢聽聞,太妃的病有了些起色。”

“倒是好消息。”這大概是今兒乃至年關,王府中最好的消息,“能起身否?”

敏思輕展開松青常服,內衫外袍上透散出若有若無的龍腦香。她伺候他穿好內衫,“松眠姐說還不能。畢竟才見好,多將養些時日就該大好了。”

趙寰由她輕系襟帶,“院中一應事都備妥了嗎?”

敏思頷首:“都照著往例置備的。”

“你們三個賞錢都翻一倍。”

敏思略擡首,迎上趙寰深邃瞳光,婉婉展笑:“謝謝三爺。”

秋水院慣例,凡逢大節慶近身伺候的賞錢十兩,二等以降月錢翻倍。十兩翻倍便是二十兩,於普通人家已是諾大一筆,若玉髓那小錢眼聽了,必定歡天喜地。

趙寰身量頎長,敏思伺候他穿上外袍,替其整理襟領時需要微墊足尖。蔥瑩纖細十指拂過繡織了繁覆暗紋的襟領,淡淡女兒梅香,隨著嬌人前傾身子,一並似有似無的擾襲趙寰。

神念微動,趙寰攬住了嬌人腰肢。

敏思怔住,視線垂在他胸前,“三爺……”一日日的,侍奉之事雖與往常無異,但終歸又有些不同。

兩人間,愈發微妙。

趙寰無聲松開她。

敏思捧來玉帶,玉帶潤潤冰涼,正好消抵她怦怦跳動的心。

替他系扣玉帶,她轉移別的話題打破兩人間的微妙氛圍,“奴婢聽說,下晌時常武院裏吵起來了,大年節的,大爺夫人竟鬧著回劉家,被王妃傳過去不輕不重斥了一頓。”

趙寰細看她幾眼,移開目光。他今個雖待在柳鎮,但常武院裏頭為何吵鬧卻清清楚楚,他那位大哥巡防西京年餘,情.事上葷素不忌,自有大把尾巴讓他抓了送去小劉氏眼前,僅僅吵鬧,憑小藏書閣對敏思做下的,火候差得甚遠。再過些日,他定要他打落牙齒和血吞!世子位?想都別想。

不以其人之道還之彼身,難消他心頭之怒。

如今劉妃母子有多輕狂,屆時便摔得有多狠。

趙寰神色平常,“嗯。”

見他對常武院之事無甚興趣,敏思又轉換話頭道:“奴婢和玉髓剪了些窗花,您可要過過目?畢竟除夕,您若有入得眼的,奴婢便貼在前檐窗上討個喜慶。”

聽聞有她親手剪下的,趙寰略上了上心,瞳光微動,“拿來看看。”

敏思福身:“是。”

片刻,玉髓便捧了諾多剪好的窗花進內。

趙寰打量幾眼,“哪些是你敏思姐剪的?”

玉髓微微撇嘴,“三爺慣會偏心,還沒細瞧呢,便只擎好敏思姐剪的,奴婢剪的也不差。”

“不若……奴婢不說,您先挑挑看,看能否挑中敏思姐剪的?”

“成。”

趙寰依了她意思,視線先投在一捧窗花上看了陣,從中挑出五谷豐登式、八吉祥式,並一張魚尾鉤戲蓮蓬式樣的,“可挑對了?”

“怪了,您怎的都知道?”

趙寰將挑出的窗花交給敏思,目光掠過她剪水秋瞳,“若知道還問你?”

玉髓更犯疑了,“那怎麽……”全挑對了。

趙寰支使玉髓替敏思打下手,將窗花貼在前檐窗上,並未理會玉髓疑問。

挑八吉祥式,是因敏思慣愛翻看佛義經文,五谷豐登更是他心頭所願,魚尾鉤戲蓮蓬麽,有些別致,風格與先挑出的幾樣無差,自然出自同一人手。

貼完窗花,已是金陽西墜,昏昏暮色籠罩整座上京城池。

敏思領了翡翠、玉髓隨自家爺朝著王妃院中大花廳去。

今年宴席與往年無異,只是,到底少了些人。太妃臥榻病著,六小姐因故被安頓雪苑不得回府。瞧著對面戲臺開幕,想起六小姐,敏思暗嘆了口氣。如今太妃見好,似更坐實了江湖術士之言,采蘋院病氣沖撞了章慈院,六小姐與李姨娘若想回府,恐是難上加難。

戲臺上一如賞梅宴,仍是上回班底,頭一出便演的《戰金江》。

又見戲中那位大忠大義、為國九死一生的鎮安將軍,敏思雙手交扣身前,觀瞧得心亂如麻。她實在無法料想,若她家三爺有那麽一日上戰場,她會是何種心境。

她非無知婦孺,明白三王尊奉西京陳氏不過權宜,不可能放其陳氏久占尊位,即使名義上的尊位。現今天下大安,三地再次兵強馬壯、糧草豐屯,一戰早遲難免。

身作趙家兒郎,怎可能置身事外。

一出《戰金江》演畢,戲臺上咿咿呀呀演起了別樣紅紫故事,換了戲目。

瞧完《戰金江》,略動了幾筷,趙明德率先離席。

王爺一走,各席上都有些坐不住,耐住性多觀了兩出戲,也都動了動筷子,紛紛起身散宴。

王妃魏氏吩咐:“都上章慈院走一趟,先給老太妃拜一拜年。”

眾人應是。

敏思幾人隨侍趙寰去往章慈院,在離開大花廳時,她略略朝常武院大爺夫人投去一瞬,已過去些時辰,卻見小劉氏仍眸子紅紅,想來,下晌時常武院吵鬧得不輕。

敏思收回目光,也收回神念。她不願在年夜想起小藏書閣那回,更不願在腦幕憶起丁點兒有關趙轍的惡容。

她隨跟自家三爺身後,一顆心全掛在了趙寰身上。

只她不知的是,在秋水院一行跨出花廳門檻,有兩道視線同時落向她身影。一道目含柔情,一道藏著欲念。

倏地,趙滿眼中柔情變幻警告意味十足,投向了趙轍。

小劉氏見二人對上於原地站立沒動身,又不願理會趙轍,只朝趙滿招呼:“二弟,快走吧,母親和三弟都走遠了。”

趙滿“嗯”一聲,微側身子先讓了小劉氏先行。

眾人俱在章慈院坐了坐。三姑娘趙蘭影坐在老太妃床邊,趣事兒一件接一件的說,直逗得老太妃展顏。

“您都不知馮家妙潭是個怎樣妙人兒?”前些日,趙蘭影下帖約了馮妙潭去大寶覺寺上香祈願,在佛寺內,兩人仍一副貴女賢淑,出得佛寺,馮家妙潭卻變了性子,與賞梅宴上判若兩人。

同意她提議去城郊騎比不說,還風風火火拉她進了普通酒家,連吃下兩杯酒。

在上京貴女圈中,趙蘭影已算得活潑性子,倒不想還有比她更豪橫的。

若非帷帽遮著,她定是要花容失色。普通酒家,酒色粗劣,又許多粗野男人,目光直溜溜地盯著她倆瞧。

趙蘭絮素來好玩,雖被驚嚇了一回,對馮家妙潭卻是上心了,馮家姑娘合她性子。不似府中姐妹,劉妃所出的二姐矯揉造作,成日一副溫婉假模樣,六妹妹又似能被風吹到,病得沒完沒了。

馮妙潭來上京沒多久,且只在賞梅宴上露過面,老太妃見過畫像未見過真身,聽趙蘭影提起馮家姑娘,她來了興致,整個人精神氣兒也似更好了:“快細說說,如何妙了?竟叫咱王府三姑娘這般誇讚。”

趙蘭影脆笑,“您以後見著不就知了。有多妙麽……您該單獨留了三哥哥,仔細盤問他。”

說著,她側身轉向趙寰,“三哥哥,你說我說的可對?”

趙寰瞪她一眼,下意識掃了掃敏思。敏思肅立在旁,垂下眼簾。

老太妃輕敲趙蘭影額頭,“鬼丫頭,沒羞沒臊的,瞧以後誰敢要你。”

“一般兒郎可難入我眼,再說,怎麽也該我挑別人,那輪得著被挑的有意見。”

趙蘭影嘴上如是說,到底未出閣的姑娘,當著眾人提起婚配之事,也害臊地紅了紅臉。她知,她姨娘正與劉妃較勁,都相中了後軍馮家,待元宵佳節二哥哥與許家二姑娘大定後,便會向父親提這事。

見過馮家姑娘性子,趙蘭影對馮少州興趣突生,勢要壓二姑娘趙蘭曦一頭,嫁定了馮郎。

“祖母,您可快快好起來吧,二哥哥和許家姐姐的事還得勞您上心,三哥哥與馮家妙潭,更是需您張羅呢。”

“攪擾半晌了,快讓祖母歇著。”王妃拉起趙蘭影,見太妃微合雙眼,便遣了眾人各回各院。

出得章慈院地界兒,趙蘭影便領丫鬟攔住了趙寰一行,輕攤開雙手,“三哥哥,紅包?”

先前在太妃床邊那通話,叫趙寰對她擺不出好面色,徑直繞開她,“沒有。”

“啊?”趙蘭影追上,“我都盡替你著想了,卻連茶錢都不給點兒?”

“三哥哥!”

趙寰微頓步伐,“你幾時替我——”

“沒有嗎?提著馮家妙潭好,叫你早日抱得美人歸呀。”

“不至於聽不出吧?”

可太聽得出了。

趙寰冷嗖嗖掃她一眼,繼續朝前。

趙蘭影挑了挑眉,與敏思並肩跟去秋水院,不死心求證道:“真的聽不出?”

敏思望著自家爺的挺拔背影,“回三小姐,奴婢認為、很聽得出。”

“那為何……”

思來想去趙蘭影覺著,她三哥哥該是惱她在祖母面前提了妙潭,輕哼道:“你說,家中小妹替兄長操操心不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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