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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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當應份◎

寢院內辟有一間獨屬於掌院的值房,凡關院中事務庫冊文書皆存放在內,珠璣閣那邊的總賬目自不例外。敏思取來賬目翻開,稟道:“比著去歲稍好,今年盈利足有二十萬兩白銀。”

賬目核算過有幾日,只因趙寰日日出府,旦回府又在外書房聽鴻老先生講經,敏思一直未找到適合時間詳稟。

珠璣閣、天成布莊、屠蘇酒坊各鋪各業,在上京向來數一數二,近些年營收都十分可觀。可謂日進鬥金。

敏思受命分管了兩年,去年整營收是十七萬兩銀,連同今年在內所有營收俱存在天祥票號,且以她名義所存。

去年,趙寰命以她名義存銀時她惶恐拒絕了一陣,無奈主子意決,不容她置喙。所以算來,敏思名義上存有巨額財富……只是非她所有半分不敢挪動。因所存巨貲,每逢年過節天祥票號都會遣人送上一份當節禮,敏思不敢擅收,無不原物呈稟趙寰,趙寰皆以辛勞賞賜為由令她安心收下。

賬目前幾頁為各鋪總賬,趙寰略略掃過,“這二十萬兩先取出來,明兒,你把票號交給趙笙讓他辦去。”

敏思不知取出作何用,倒也明白不該她過問,“是。”

“要奴婢一並去嗎?”按說,如此巨貲在票號那處沒所存人親自去,票號定不會提銀。可她有過耳聞,從自家爺與趙笙偶時的交談間亦琢磨出了大概,大概……天祥票號同是三爺產業,應分管在那位姜不凡名下。

“你能抽出空?”

似乎並不太能。明日要送六小姐去雪苑安頓,逢著除夕,院中事務更不少。但若三爺有命,即便忙碌也該能騰出些空來。

這話一出,敏思更肯定了猜度,天祥票號十有八九是三爺產業。

趙寰將賬目遞給敏思,從座上起身:“以後,凡天祥票號逢節所送之物不必回稟,收下即可。”

“奴婢何德何能……”

趙寰忽然擡手,為她挽過耳發,“你應當應份。”

敏思垂下視線:“三爺……”

“伺候安置吧。”底下消息,從武陽府洶湧來上京的災民已抵城外二十裏的柳鎮,京兆府與守城軍聯合簽令,命柳鎮連夜設簡篷收容,為保除夕至元宵上京城肅潔,嚴禁流民靠攏城口。

憑柳鎮能力,如何容下數多災民?

且逢上京天寒地凍。

明兒他需與趙笙馳馬過去,待明詳情後再作計議。

除夕,風雪稍歇天放雲彩。

天色方泛魚肚白時辰,秋水院中便忙碌起了。趙寰著一身鴉青窄袖錦衣外罩同款鶴氅,略用過朝食,旋即大步踏出秋水院。敏思將早早預備下的那份二十萬兩票號交給趙笙,叮囑幾句仔細伺候,目送趙寰出府。

翻身上馬,王府大門前兩道身影疾馳而去。

暖陽從雲後探出,明亮光線透過庭前梅樹,映襯滿院雪景。安排妥當院中事務,敏思走了趟采蘋院。

趙蘭絮領著夏舒從月洞門回院,離府一事,她雖委屈卻難拗禮數不可廢,大早的便候在了章臺院辭別魏氏。別過魏氏,又一層層通報進政事閣,在政事閣庭中拜別了她父親。

事隔一夜,面對趙明德,趙蘭絮面上一派平和,只是除禮數內拜別的話,半句不肯多言。

趙明德雙手負後,一如既往沈肅臉龐,“嗯”一聲便打發了她回去。

敏思見禮,“六小姐。”

趙蘭絮一副病容,“敏思姐來了。”

“三爺囑咐奴婢送您過去。”

“勞三哥哥記掛。”可見她三哥哥記著應下過護佑她和她姨娘的承諾,趙蘭絮松口氣,“辛苦敏思姐走一趟。”

“六小姐言重。”不管如何,采蘋院經此一遭,或多或少總有她的緣故在內。能幫其打點,敏思心中也好受些。

采蘋院車馬離府時,日上中空,明亮光線裹著令人愜意的暖從天際灑射下。趙蘭絮面上多了幾分神采,輕支開些許窗子。

雪苑景色無二致,梅叢株株怒放,一如上回賞梅宴時。待趙蘭絮挑好一處院落安頓下,敏思召集雪苑眾下人站立院前,沈肅下臉,替趙蘭絮敲打了番。

上回賞梅宴,便是蒲嬤嬤領著她一應經手,於雪苑底下人來說,敏思在眾人心下已存下威嚴,此時無不垂首聽訓並不敢造次。更何況,話裏話外還直言了三爺意思。

雪苑下人服帖應“是”。

探望了番李姨娘、辭別六小姐,敏思絲毫沒耽擱回轉王府。玉髓那妮子,在她走時特意交代,但安頓好六小姐即讓她緊著回去,除夕不能少了窗花,她要擠出空來與她一道親手剪窗花。

正當這廂回去,距上京城外二十裏處的柳鎮流民攢動,一部分人幸入了柳鎮,一部分卻被守城軍調動的人馬擋在鎮子西邊的冰河之外。

冰河橋頭守城軍密密林立,將並不算寬闊的橋面岸沿,鎮得人插翅難飛過岸。守城軍與流民僵持,氛圍凝重。

京兆府蔣少尹乃受領此差事的主要負責官員。他著人在守城軍三步後擺案,一連十幾個衙役懷抱大摞的幹硬粗餅疾穿橋面,將幹餅子摞放在蔣少尹身前的條案上。

流民衣衫襤褸站在未融化的雪地上,凍得直打哆嗦。乍看見堆得滿桌的餅子,無不眼放綠光。

蔣少尹翻開一冊空白簿子,身邊下屬奉上朱泥。

他清了清嗓,氣沈丹田高聲道:“每人餅三張,簽名畫印後,即刻回籍地!本官再說一遍,每人餅三張,簽名畫……”

不等重覆,這話一出,流民群中已是炸開了鍋!

“不公平!不公平!”

“我們要過去、要進柳鎮!”

“對!憑什麽前頭的能進去吃好喝好?只三張餅就打發我們!”

“大人啊三張餅可不抵事,叫我們回籍地,不是逼人去死麽!”

“三張……便是一頓一口,不等出京轄地界兒也該完了。”

“誰說不是!”

”草菅人命!”一個約莫六十上下似腹中有些文墨的老者從人群中走出,身上破舊棉衣已難抵嚴寒,半截小手臂露在外面與手、臉一般,凍得深紅發暗。腳上兩只麻布鞋更開了嘴,十根腳趾亦深紅發暗。

老者手握一根枯枝為拐,腳趾摳抓雪地,雖餓凍得瑟瑟,卻難掩滿面失望與憤怒,“敢問官爺祖籍何方?”

見老者似能鎮住流民群,蔣少尹語中略帶客氣,“本官祖上世居夔陽。”

流民嘩然,夔陽與武陽一帶相依都是共飲金江支流——潤江。

老者更握緊枯枝拐杖,“令堂何方人氏?”

蔣少尹皺眉,他母親正是武陽人氏。不過,他自小喪父全由母親拉扯大,在家境最困難時,他母親也從未有提半句武陽娘家,更從未帶他去過,武陽那邊亦從未有人探過他母親。

“老先生,就算家慈是武陽人氏,今個在眾也只有三張餅!”說罷,蔣少尹撥出三張幹烙餅,連同烙餅並空白簿子朝老者方向略推,“或簽字或畫印。”

“你!”

忽然,老者揚起枯枝拐杖對蔣少尹憤怒打去。

蔣少尹退後半步,不及那枯枝拐杖近身,老者便被護在條案左右的守城軍拿下。守城軍出手歷無溫柔,剪住老者雙臂,狠狠用力壓下,老者猝然摔跪在雪地。

“快松——”不等蔣少尹說完,只見流民洶洶比肩接踵朝前,全紅了眸子。

“還不松開!”

守城軍被唬一跳遲不見動作,蔣少尹只覺胸腔冒火,恨不得朝那守城軍踹上一腳。

守城軍打一個激靈,瞬縮回手。

流民眾人無不咬牙切齒,大有與守城軍拼了的架勢。也正在這時,站立邊上隨人群前湧卻一直盯著案上烙餅的幾人,箭步沖出,搶走烙餅便跑。

這一搶,猶如冷水乍入滾油鍋,眾人急了眼,一擁而上。

蔣少尹額角直跳,忙與守城軍急急退至橋上。眼見場面亂成了一鍋粥……

“鐺!鐺!鐺!”

突然,流民群後方響起一陣鑼聲。

搶到餅的早藏去了林中狼吐虎咽,未搶到的眾人被鑼聲驚住,場面安靜下片刻。

一個流民跳躍著朝眾人奔來,面上掩不住的喜色,因跑得急切說話還有些喘,“快、姜善人布施粥飯,叫大夥兒、都過去!”

聽得有粥飯,眾人亂亂呼鬧似已感覺不到雪地冷寒,未再理會守城軍,一擁走了。

亂局平息,站在守城軍後方的蔣少尹深吐口氣。

“少尹——”

不待一口氣吐勻,蔣少尹左後的衙役提醒一聲,流民是走了,但對面……

原先流民位置忽然出現兩人,一個鴉青錦衣鶴氅,一個似隨身護衛。其實這二人衙役都見過,就在連夜審問巫人案的翌日,三班值房內正調解一起項墜引發的爭鬧……後來,他見府尹、少尹皆對那錦衣鶴氅之人躬身見禮。

蔣少尹擡眼望去,倏地怔在原地。

左跳財,右跳災。

蔣少尹右眼皮狂跳。

見王府三爺身邊那位護衛下馬朝他過來,蔣少尹認命地、快步迎過去。

“下官見過三爺。”

趙寰高踞馬上,視線投在適才流民爭搶中被推倒的那張條案上,瞳眸森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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