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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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事繁多◎

“王爺發火打的。”

敏思抿緊唇瓣伺候他穿好衣衫,聽是王爺動的手,不敢有什麽置喙,只眸中更盛滿了心疼。輕道:“您別總頂著王爺,惹怒了王爺,吃虧還不是您。”為人子的,如何越得過為人父的去,何況天潢貴胄之家。

“下回,您可軟著些語氣,王爺說什麽聽著便是了,何苦受這番罪。”他不心疼自己,她瞧著卻受不了。

“嗯。”趙寰重新翻起書,低聲應著,未多言內情。

他閑著翻書時,敏思便細細備著寢具。鋪好床褥暖衾,將兩個銀制小手爐塞入暖衾之內,待做完手上事,已好一陣子過去。

“三爺。”回想起蒲嬤嬤傳達的王妃囑咐,敏思侍立在趙寰身側,一壁揭開雲紋燈罩挑著燭芯,一壁輕言:“王妃傳了話來,說是已請了鴻老先生為您講經,該明後兩日就到……這幾日,恐怕不能再勤出門了。”

趙寰擡了視線看她,“講經?”

“是。”敏思輕頷首,“奴婢聽聞,扶雲閣和立雪堂也都請了大儒,或來府裏或安置在各家別院。”王妃的意思毋須她言明,三爺自心似明鏡。

“他們倒上心。”

“豈能不上心?這策論之事畢竟關乎……”敏思收了話。

趙寰唇角噙了些笑,“關乎什麽?世子位?”

“難道不是?”

趙寰翻一頁書,不以為意道:“世子位屬意誰自在王爺心頭,又豈是一篇經什麽大儒細磨過的策論能左右。”安撫劉莊兩家步步緊迫的由頭罷了。武陽地動的內情消息不日便送抵上京,他哪抽得出空陪老夫子研磨講經。

“你去回了王妃,就說……”

“罷了,每日申酉兩個時辰,安排先生在外書房講經吧。”若回了他母親,倒真真為難她,少不得被他母親責怪不思規勸。

敏思松一口氣,到底允了,“是。”

一直候到戌時伺候了趙寰安置,敏思才退出寢屋。今個輪著翡翠上夜,她和翡翠交接幾句,便搓著手回了後院廊房。

簌簌落雪絲毫未有歇勢,只晚間功夫,便將庭院道上鋪了半尺深。

敏思打一個寒顫,路過玉髓屋門前,玉髓突然探出腦袋拉了她進內。

“快烤一烤。”玉髓將她推去冬爐邊上坐下,忙又搬挪來一張矮腳幾案,將炕床上堆著的許多棗栗、核桃連帶碟子一齊抱在了懷裏,盡數堆在了案上。分出三堆,“這給翡翠留著,她今晚被嚴嬤嬤借去了許久,又輪著值夜,三爺分賞下的諾多東西也未吃著。”

正在這時,廊房屋門被輕扣了扣,玉髓笑著起身:“來了。”

片刻,她端著一碗熱騰面條回來,“快墊墊肚子,從采蘋院回來就侍奉上了三爺,該餓了吧。我特意讓廚下煮的。”

揭開倒扣的碗蓋,蘊蘊白霧至面碗中裊騰起。

“勞你記著。”敏思彎了眉眼,方才她已在三爺那兒用過些糕點,但從前頭過來一路凍得她直打寒顫,乍瞧見熱騰騰面條也是開懷。

“太妃召你那回我忘了,這回自然得記住。”玉髓剝著栗子放在面碗邊。

挑起面條吃過幾口,敏思想起些事,問道:“筱池跟你學得如何?”

“很有眼力勁,諸事也上心是個不錯的。”

“怎麽,瞧上她了?”紅玉缺了,四個一等丫鬟少了一個,自然要升補一人上來。玉髓以為她瞧上了筱池,撂下手上正敲的核桃,單手支著下頜問道。

“先教著吧,火候還欠了些。”近身伺候主子的人自該千挑萬選,相貌、能力不過最最初的門檻,在此之上更看重的是品性。

“那你瞧誰好?”玉髓又敲起了核桃。

敏思挑起一筷子面條,“有幾個人選,具體擢升誰要等稟過三爺,看主子意思。”

“嗯,倒也該如此。”玉髓笑著剝起一個橘子,“快嘗這個,可新鮮呢。聽說打過了齊地,便一路裹著好些層暖被快馬送來的,晌午邊才送抵王府呢。”攏共沒幾筐,她們秋水院裏卻得了整整一筐。

“你留著吃吧。”案面上也就三個橘子,敏思笑著推回給她,她在三爺那兒已經吃了兩個。

一碗面條下肚,身子暖了。

說過一陣話,敏思便回了房歇下。

*

從小年到除夕前,敏思又抽空去了一二趟珠璣閣。此外,便照例忙碌著秋水院中事務,每日申酉兩個時辰,還領著玉髓去到主子外書房,鴻老先生為三爺講經時,玉髓侍立門外,她與趙笙則侍立在內。搬挪書案、寫字案自有趙笙動手,只鋪紙研墨雷打不動歸她。

連著數日,三爺都陪同鴻老先生在外書房設膳案進的晚膳。

有些年頭沒見,老夫子寬和了許多,不似當年學堂中整日板肅臉龐。

考教過三爺,老夫子的目光投在了敏思和趙笙身上。敏思心頭一咯噔,略朝三爺身後站了站。

“躲什麽?”鴻老撫一下胡子。

敏思笑得勉強,“學生不是怕您考教課業麽?”

“考教不得?”鴻老輕哼。

“怎麽會,只是學生自知懈怠,怕應答得您不滿意。”敏思略略僭越的輕拉了下趙寰,望他救一救場。何止懈怠,自打出學堂起,她的本分便是侍奉好自家爺,且平日翻看的又乃閑書,那些聖賢書早扔下多年了。

她深知老夫子不管這些,只要登堂入室被他正式教導過,便算得他學生。脾氣起來時,可不管你是甚麽身份有甚不得已,該教訓便教訓。

“倒還沒出題就知老夫不會滿意,可見懈怠得緊。”

敏思略略垂首,利落認錯。

趙寰吩咐敏思奉茶,暫時支開她,“是我院中諸事繁多。”女子肩上不擔江河萬裏,成日抱著聖賢書讀做什麽。知老夫子古板,他未多言。

趙寰既出面解釋了,鴻老“嗯”一聲算是認可,暫時放過了敏思。

視線落向趙笙。

眼見敏思被訓,趙笙輕屏了呼吸。想當年,三爺和敏思算得老夫子得意門生,魏二爺稍次,而他麽,在老夫子眼裏自是劣根頑徒,常斥“牛教三遍都會撇繩”,教來教去他就一塊榆木疙瘩。

在趙笙心中,鴻老雖古板卻盛在護犢子。茲要是坐在學堂,便一視同仁不藏私。

鴻老道:“想來,你該更懈怠。”

趙笙摸著鼻子一笑,覷著自家三爺神色,“學生聽三爺使喚都來不及,哪有閑工夫看勞什子聖賢書。”近來日日連軸轉,他都快轉陀螺了。

武陽地動的內情消息已抵,前軍大營竟直接搬空各縣糧倉,致使災民無糧可賑。武陽災民如潮湧般正朝上京奔來,瞧情勢不出一二日便該聚集城郊。且此次地動不單單武陽受災,對岸齊地亦未能幸免,金江支流改道,齊地沿江百姓正處在水患中,對江大營幾乎出動了七成兵士搶險,根本沒可能趁勢過江。

諾多糧食堆在前軍大營,最大之用,非劉家托詞軍心、軍需為要,中飽私囊才是真正目的。

“哼。”對著曾費盡心力的榆木疙瘩,鴻老倒也沒多言。

閑敘過一陣,鴻老起身告辭,趙寰親自送人出了王府大門。老夫子一走,隨在趙寰身後的敏思、趙笙俱松了口氣。

瞥一眼趙笙,趙寰道:“明日除夕,放你半日假。”

“屬下不敢。”趙笙肅了神色。開玩笑,自家主子的脾性他哪能心裏沒數,若真敢應了明個半日歇息,待除夕過完,連著一二月內他恐是休想腳沾地面兒。且不提當下時局,日日的三爺也未見歇過,他再忙都應當應份,方才之言,不過擋老夫子話頭用的。

“是你不要。”

趙笙眼皮突跳,聽這話意思莫說除夕,恐是初一都不得閑了,“屬下現在討要,來得及麽?”

“你說?”

見趙笙一臉頹色,敏思撲哧輕笑。

趙笙瞪她,沒同情心。

敏思笑瞪回去,自個兒不要的,能怪誰。

趙寰徑直回了秋水院。西次間書室中燈火明亮,案頭堆了許多底下送上來的消息。屋外未有飄雪,繞繞寒風卻愈發肆意,吹拂得庭院梅樹落花墜墜。

敏思侍立研墨,覷著趙寰,見他眉峰愈皺愈緊,她不由放輕呼吸不敢攪擾。

叮地清脆一聲,趙寰掀開茶盞卻倏然起身,繞過案頭,負手站立窗前。

檻窗被打開。

敏思心中一緊,驀地停下手上動作,取了鶴氅奉過去,“外頭之事再煩心,也不能任寒風吹著,若感風寒怎生是好?”

替他罩上鶴氅,陪著站了陣,敏思關合上了菱花檻窗。

趙寰側過身,忽地將她攬在了懷中。

“三爺……”離上次抱她回房已過了些日子,這段時日來與往常侍奉無異,敏思本想推開,可聽得他低嘆一息便任心沈.溺,由著他攬了一陣。

她想,媒娘那邊該催一催了。自己已愈發管不住心了。

“奴婢看看您臂上的傷成嗎?”輕推開他,敏思擡眸迎上他飽含深情的視線。

“無礙了。”趙寰動一下右臂。

咬一下嘴唇,“嗯。”

一聲“無礙”便是婉拒。心頭正微微發亂,敏思拿不出非看不可的氣勢。

“奴婢給您按按?”外頭的事她不好隨意探問。

“無妨。”趙寰回到案後坐定,又瞧起了底下遞上來的消息。略瞧過幾封,他道:“珠璣閣那邊的總賬目,拿過來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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