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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蜻蜓◎

“好了……”心口咚咚跳,只覺著頸背後的被衾、衣衫又被他撥開了些。一股子寒涼爬上後背,稍抵了臉頰上的燙。

傷在肩胛,她瞧不見傷處,只感到他那帶著溫度的指骨,輕撫了下背脊,接著便有涼絲絲的傷藥揉開在木然發疼的肌膚上。

巴掌大一團烏青,到底算得十分嚴重,盡管趙寰手上輕柔,她還是繃緊了身子稍稍前傾。

趙寰動作不停,上好了藥後,替她整好衣衫扶著她雙肩躺下,“側躺睡吧。”

“嗯。”敏思低應一聲,忙合上雙眼,仍舊側身朝裏,用背脊對著他。折騰許久又受了諾多罪,合上眼沒一陣子,她便沈沈睡著了。

趙寰守在床前許久,大概寅醜交替才回去,走時對候在門廊的玉髓、翡翠吩咐:“留一個人看著。”

“是。”兩人應聲。

“不許聲張。”

“奴婢們省得。”翡翠低應。身為近身丫鬟,三爺當著她和玉髓對敏思的在意不遮不掩,便已是含有不允嚼舌之意,若傳出風聲,她倆自首當其沖的被責問。

“我留下看著敏思姐。”玉髓朝翡翠使了個眼色,讓她快快跟上主子,今兒夜出了這樣大事,總該有個人繼續值夜,機敏的聽著些動靜。

翡翠也知此緊要,對她略略頷首,忙疾步跟上趙寰。

門廊裏站了許久,玉髓打了個哆嗦,搓著雙手輕捂了耳朵回了一趟自己屋子,抱起被衾,接著輕手輕腳守去了敏思屋內。裹著被子,靠著冬爐,趴在桌案邊淺淺的合了合眼。

次日,秋水院上下都起了個大早。夜裏沒當值的或聽見了寢院動靜,或從輪換值崗的人口中聽見了談論,但都不敢明目張膽,只低低說道兩句便閉緊了嘴,各自散了。

趙笙腰懸精刀,入內回話:“經京兆府連夜審問,初步斷定……該是西北界外障林中的巫人,來上京已有半年,似乎與西京陳氏有關。”

他奉回騰龍出雲玉佩,還有那塊邊角繡著梅枝的舊手帕,“那腌臜東西屬下已當場燒了,這帕子該是敏思的。”

想起幾個時辰前的一幕,他帶著王府護衛直奔通惠巷最裏一戶,撞開門時,裏頭只一個女人,正撚著三寸長繡針狠紮一個小人,口念怪語,四周地上與墻上,俱畫著、貼著邪門兒的符圖怪文,還割破手指,將自個兒血滲染在小布人的心額腹部。一瞧見他和護衛幾人,便神色慌張地想從後門溜走。

他箭步過去幾招制住,命手下人五花大綁了連夜送去了京兆府。那方帕子染著汙穢,他原本想一並燒掉,可想了想還是帶了回來。

趙寰掃一眼帕子,瞧見邊角繡的梅枝兒,倒果真是敏思的東西。

他扔在爐中。

待徹底焚地幹幹凈凈,才吩咐趙笙:“去備車,過會子走一趟京兆府。”

既關乎敏思又暗與西京陳氏有瓜葛,的確不容大意,趙笙應道:“是。”

外頭飄著不大不小的雪,嚴嬤嬤在門廊候了片刻,趙笙一走,她隨即入內回稟,“回三爺,昨兒夜的事審問清楚了。”

趙寰啜一口熱茶而後擱下茶盞,示意她講。底下人泡的總沒有敏思泡的茶合他心意。

嚴嬤嬤道:“事情是她們三個做下。周娘子、水月因降等粗使又受了懲戒,故而對掌院心懷怨懟,紅玉則是生了妄心。”

這些個,三爺已然清楚,她接著道:“有一件事緊要,據周娘子和水月交代,她二人口中那什麽法師,似乎是刻意在與王府底下人勾連,不盡為銀錢,似別有所圖。”

昨夜將紅玉三人押下去,她便分別審問了三人,頗費了番功夫才撬開周娘子那張嘴,察覺出了這樁異事。

趙寰聽過,指骨微屈,叩了叩桌案。

“三人如何處置,請三爺示下。”

“交到章臺院,按規矩辦吧。”趙寰淡淡道。若單單情.香犯上一事,風聲出不去秋水院大門,可既有了趙笙深夜抓人,又有京兆府連夜審問,這風聲早遲傳去各院耳中。

嚴嬤嬤領命退下,心下明白依照王府規矩發落,紅玉三人再沒了活頭。

落雪從不大不小到細細密密,眼可見的急切了起來。趙寰揉按了陣眉心,去了後院廊房看敏思。

敏思仍沈沈睡著,外頭的稍許明亮透入檻窗,弱弱映襯著她那張素白的臉。

“請申大夫來看看。”趙寰撫了撫她額頭,低言吩咐玉髓。盡管腌臜東西被趙笙當場燒了,他仍有些放心不下。

“奴婢記下了。”玉髓應道。

沒過多久,趙笙從外頭遞話進來已備好了車馬,趙寰替敏思掖了掖被衾,系好裘子鬥篷便出了府。

街上人流往來。

馬車穩穩停在京兆府莊嚴肅穆的大門口。

趙寰徑直入內,秦府尹得了消息,忙領著下屬迎上去見禮,“三爺。”

趙寰擡手止禮,“有勞秦大人連夜審問,屋內說話吧。”

“不敢,下官盡本分而已。”秦府尹跟在趙寰身側,引著入了二堂花廳。等下人奉上茶水點心,他才指著屋中條案上的一應物什,道:“請三爺過目,這些全是搜查出的東西。”

既是笙護衛深夜抓人,秦府尹早備候著了王府三爺過來。且不提他家小女對王府三爺的癡心一片,前段時日,又常堵守在王府門前,直嚇得他出了一腦門冷汗,覺都睡不安穩。

可他又是個疼女如命的,見不得他家雯春含淚委屈,便只好將腦袋撇在褲腰上,由著雯春去了。也虧王爺王妃不計較,未與他秦家一般見識。

條案上除了一堆符圖怪文和汙.穢東西,還有幾樣玉飾。

秦府尹將玉飾分做兩邊,指著多的幾樣道:“這是犯者身上所戴,下官查過,是西北界外障林中巫人所特持,這個……”他指著另一邊,只一樣圓環狀內雕蜻蜓模樣的白玉佩,道:“是在屋中搜查到的。”

因玉佩通透無暇算得精巧,底下搜查的人便一並呈了上來,或可從它著手,能查出什麽也未可知。

趙笙隨在趙寰身後,猝然見著那塊白玉佩,盯著內中鏤雕似蜻蜓飛展的模樣,眸露疑色,“三爺,這像是……”無論樣式亦或神態,都有些像敏思打小便喜歡編的小玩意兒。

“笙護衛有見過?”秦府尹非一日兩日坐在京兆府府尹的位置,察言觀色乃是本能,聽了趙笙的話,再見王府三爺皺起了眉,直覺此白玉佩該有些來頭或蹊蹺。

趙笙道:“不曾。”

秦府尹將信將疑。

趙寰拿起玉佩,細細打量了一陣,“仔細查查來處,不必入案。”

“這……”秦府尹遲疑一瞬,“下官遵命。”

“辛苦秦大人,有了消息,派個人告訴趙笙即可。若有需趙笙之處,只管開口。”

“是是,下官明白。”秦府尹送著趙寰出去,斟酌道:“三爺,此事可要全須全尾的上稟魏相?”畢竟,關乎西京陳氏。

“除了查玉佩來處一事,其他的秦大人遵照京兆府規矩辦即可,毋需請示吾。”趙寰道。

秦府尹得了話,將一顆心落地。

“秦大人留步吧。”趙寰止了秦府尹相送。

秦府尹一直送出大堂,正要停下步子回轉,耳中忽然聽見一陣吵鬧聲,似從三班衙役上值的班房中傳出。

班房屋門開著,有穿著普通卻儀態不俗的一男一女與一個商人打扮的男人爭執著什麽。

京兆府有慣例,凡爭執不休鬧上公堂的,可調解者,俱先在班房由刑科派人調解。秦府尹望去一眼,今倒稀奇,除了刑科派人外,他副手蔣少尹竟也在裏面。

有蔣少尹坐鎮,便是有再大爭執也不必秦府尹上心,退一萬步,若真真鬧得不可開交,由蔣少尹升堂明斷了即是。何況又有幾人,敢在京兆府鬧騰,且還當著京兆府少尹的面。

這樣的人,要麽純屬不知天高地厚,要麽背後有世家大族撐腰。

秦府尹本未理會,但見三爺停下了步伐,回身幾步,略略蹙了眉峰,他倏地凝重臉色。

“大人,就是此白玉項墜,這奸商前日賣了我們十兩銀子,今個好大一張臉,著人堵了我二人不說,開口便是二百兩銀子,若不然,便要我們將項墜還回去……簡直豈有此理!”一男一女兩人中的姑娘出聲。

“姑娘,你仔細瞧瞧成色,若十兩銀子能買著,你有多少全賣了我!”

“那是你自己眼拙,天下哪有賣了再收回去的理兒?欺人太甚!”說著,她略略挽了衣袖,似咽不下這口氣,要打上去。

“妙潭。”魏銘一把拉住她,“冷靜,咱冷靜些,一個墜子而已,犯不著大動肝火不是?”

站在商人打扮對面的,正是身穿普通衣著的魏家二爺和馮家妙潭。因馮妙潭來上京不久,認識之人不多,整日蔫蔫的悶在府中讓馮少州瞧了擔心,自己又因軍務在身抽不出空相陪,故而托付了魏銘帶著玩耍幾日。

既是少州托付,魏銘自無推拒之理,想著不過幾日時間……哪曉,分明賞梅宴上瞧著溫婉嫻靜的小姑娘,換了普通衣裳,卻如一匹脫了韁的野馬,拉著他做小廝用,東南西北各處逛了個遍。

性子又急又火,半分不肯吃虧,只折騰了他跟在後頭險些跑斷了兩條腿。魏銘眼下發青,一副蔫蔫模樣。

他實在不願在京兆府多做糾纏,也無法想象,若真真讓馮家妙潭做了他表哥秋水院的主母,兩人站在一處,會是什麽畫面。這樣活潑性子,真進了王府,恐也不是甚好事。

魏銘拉住馮妙潭,低言:“不若我賠你一個?”這會,他只想回府歇覺,連日折騰比跑馬騎比還令人勞累。

且不說,屋內這位蔣少尹才從外地升調來上京不久,他倆本也沒見過面,再加之他和妙潭一番普通打扮,真若糾纏起來升堂,頗費功夫。

魏銘揉一下眼睛,“妙潭?”

“我就要這個。”馮妙潭微垂視線,瞧了眼手中甚別致的白玉蜻蜓項墜,“這口氣我實難咽下,天下就沒有這個理兒。”

“大人,民女要告他——”

不等馮妙潭說完,對面商店主道:“姑娘,我勸你掂量掂量,我可非好得罪的,莫胡攪蠻纏給臉不要臉!”

“呵,好大口氣。”魏銘跨一步上前,“今兒我們要定了,告定了!”他哪能叫這人欺負了馮家小妹。

商店主朝蔣少尹略作一禮,面露狠色吩咐身後夥計:“快去請表老爺過來!”

“哎!”夥計急忙出屋。

聽他叫人撐腰,馮妙潭挑眉,“嘖,誰家還沒個有勢的表親?”她拍一下魏銘肩頭,魏銘嘴角一抽,果然又聽她道:“知道他表哥誰嗎?說出來嚇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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