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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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剎清明◎

紅玉便這般坐在白玉石階上,一直未去上夜用的耳房待著。

不知過去多久,久到她覺著整個年歲都過去了,才聽見寢屋內響了動靜。

弱弱燭光透過檻窗,紅玉一個激靈站起,心頭亂跳,輕手輕腳地推開廳門,也摸索著點燃一盞燭燈。

燭光映著她紅白交錯的臉頰。

“三爺……”她進了內寢屋。

趙寰這會正心思煩亂,站在桌案旁,身上披了件外袍。乍聽得低低柔柔的輕喚,心間爬上些癢意。

細細裊裊的香煙自小香爐內蘊散,無聲無息地消弭在寂暗的夜中。

趙寰眉頭一皺,覺著心下有不受控制的欲.念生起。

“三爺?”紅玉凝神屏息的朝他輕移過去。

曈眸中映出敏思模樣的面容,趙寰忍著欲念,輕斥:“不是病了?過來做什麽,回去好生歇著!”

“奴婢……”紅玉輕咬唇瓣,只這一句,她便信了周娘子所言的妙處。

面色一寸寸發白,原來……三爺心頭最念著的是‘她’?

她想過或可是哪家嬌貴小姐……馮家妙潭也好,李程徐秦四家的姑娘也罷,個個出身都非她能比,三爺念著其中的誰都乃自然,或把她當做其中哪一個,她都認的。

卻原來……

紅玉面容扭曲一瞬,仍是身份相當卻處處壓她一頭的敏思。

思量過,忽又釋然了。

事已至此,誰都好,只要能成。

“沒聽見?”見她垂首站在原地,趙寰眉頭越發皺緊,重擡了語氣。心下的欲.念亦越發不受控制,似要奪了主權支配他意志,他又急著低斥,“即刻回去!”

“奴婢不走,奴婢的病已然好了。”紅玉將燭燈擱在桌案,輕輕倚在了趙寰懷中,“三爺,奴婢睡不著。”

欲.念如潮,趙寰的手撫上紅玉肩背,雙目微闔,只剎那間又猛地睜開,一把推開她。

“快走!”

他緊鎖眉峰回忖著府外的事,究竟在哪裏著了道?明顯,這股子邪生的欲.念非出自他本心,且他最最不願傷害敏思,但偏偏今夜來的是她。

玉髓回稟她病的厲害,他心中掛著亦有些擔心,但眾目之下不好親自去廊房看她,便叮囑玉髓寸步不離的守著,好生照看……

紅玉退後兩步,背靠桌案,狠咬了咬牙。

輕嚀一聲,倚著桌案坐下,彎了腰肢兒揉了揉腳踝,“三爺,奴婢疼。”

似有水石擊在了心頭,趙寰神念一動,走過去半蹲下身子。手掌輕握著紅玉腳踝,替她捏揉著。

紅玉松一口氣,“去暖榻上吧。”

趙寰依言扶著她去了檻窗邊的暖榻,“可還頭疼?玉髓說你病的厲害。”

“已沒有大礙了。”紅玉大起膽子,雙手不安分的攀上他脖頸,“……三爺,奴婢伺候您。”十指輕動,她拂落趙寰身披的外袍,解著他寢衣系帶。

趙寰止住她動作,“你不後悔?”

紅玉輕輕搖頭。她哪裏會後悔,只唯恐半途出了岔子,愈發快些伺候著三爺歇下,她才能真正安心。不過也知,三爺這話僅是透過她問著敏思。

她解開他寢衣系帶,緋紅著臉頰,剛生出進一步的念頭……手腕卻一把被趙寰捏住。

趙寰眸色深深,在低暗的夜中令人瞧不分明。

紅玉嚇了一跳,有些吃不準他的喜怒。

“把這香爐拿去外面,再支開窗子。”

“三爺……”紅玉臉色一白。

趙寰松開她手腕,“去。”

紅玉心尖顫抖一下,絲毫不敢去碰幾案上的香爐。三爺既提起了它,又命著支開窗戶……似已有察覺。

裊裊從香爐內蘊散的香煙,既催生著趙寰欲.念,亦催生了紅玉欲.念。

她十指慌亂的解著自己衣裳,低言:“……先讓奴婢伺候您安歇。”

解落一半,紅玉眸色惶恐的倚在趙寰懷中,“三爺……”

“下去。”趙寰擰緊眉峰,沈冷了臉色。

紅玉緊緊倚貼著他,卻被一下推開,“滾。”

紅玉死死掐住手心,紅著眼眶,“奴婢是敏思呀,三爺,您……”

趙寰雙瞳清明一瞬,淩厲掃過她,猛地拂落了幾案上的小香爐。香爐蓋身分離的嘩一聲擊滾在地,香灰攤灑開,火星忽閃了一陣而後消逝,融入了灰暗的夜。

“你不是敏思,也扮不了敏思。”

紅玉渾身一抖,從暖榻上下去。

“知道敏思與你的最大不同,在哪兒?”

紅玉忐忑的提起心,直等趙寰念出了她名字,她雙膝一彎,再無僥幸地直直跪地,“……奴婢不知,望三爺明示。”

“敏思可沒你這樣大膽子。”依著規矩立身,才是她的處世之道。連回應一句都不敢,她又怎會帶著病身,想著伺候他床第間的事?

若真要碰她,他又何須等到今夜。他要的是她一顆真心,而非勉為其難的屈就。

“奴婢不信。”淚珠從眼眶滾落,紅玉朝著暖榻膝行一步,“她分明心口不一、面善心惡,只在三爺您面前才做出安分守己的模樣,您萬莫被她蒙蔽住了。”

她驚懼萬分,又心有不甘,“三爺——”

“住口!”

趙寰取下腕上的沈香珠子靜靜撚了一圈。外頭夜色深濃,他並不想鬧得太大動靜,尤其不願驚了正病著的敏思,不願消息傳去她耳中,擾她歇息。

“去叫嚴嬤嬤來。”

桌上兩盞燭燈靜靜燃著,照映著屋內的人和物。

紅玉額頭貼地,伏身叩下,“求三爺饒恕!”

“饒恕?既敢做這犯上之事,就沒思過後果?是初初近身侍奉,還是第一天在王府當差?!”他原以為在外頭著了道,但寸寸回想白日行程,該是絕無可能……初又見是敏思面龐,推想乃劉莊兩家將手伸進了秋水院,趁著太妃病重,妄圖借此在父親面前參他行事無忌……

“真是好大膽子。”倒不想,身側竟出了如此不安分的婢女!

“念你伺候多年……留你一命,明日自去王妃院裏找蒲嬤嬤,離府。”

“奴婢……”

“發賣離府。”

紅玉垂下兩行淚,指甲扣在堅實的青磚上。她一不做二不休,豁了出去,“回三爺,奴婢所言句句屬實,敏思確是心口不一對您心存怨念,奴婢有證。本來今夜也該輪著敏思上夜,是她推說病了,才命了奴婢頂上來……香爐的事,奴婢更不曉緣何,嗅著亦是心神迷亂、神思不受控制,這才做出了犯上之舉!”

“三爺,求三爺念在事出有因,開恩饒奴婢一回。”紅玉將一應罪過俱推在了敏思頭上,“奴婢確有證據。”

原本以為榮辱端在今夜,也做好了心死從命的準備……但,真當三爺震怒發落她離府,待將擔受後果,她又怕得心肝俱顫。

趙寰雙瞳冷寒,睨她一眼,“講。”

“奴婢偶然瞧見……”紅玉咽了咽嗓子,額上起了密密冷汗,“敏思心存邪念,竟做了小人娃娃藏在屋中,背後……附有您的生辰。”

“放肆!”

紅玉叩首,“奴婢願以性命做保,所言句句皆是實情……三爺若不信,一查便可知。”

趙寰面若冰寒,“掌燈。”

紅玉抖一下,“是。”

王府不成文的規矩,若深夜掌燈,明如白晝,寢院內上下值夜的下人便知有大事發生,毋需傳喚,皆自庭院、門廊候命。

紅玉一盞盞點燃燭燈,一會子後,寢屋內燈火通明。她瑟縮地伸回手,似被燭油燙了一下。

做完掌燈一事,她回至原地重新跪下,目光落在靜靜攤灑在地的香灰和香爐上,實在不明白,三爺怎就克制住了欲.念,眼看事情將成,卻一剎清明。

他分明心念敏思,亦將她認作了她,這般情動下,又怎會無動於衷,三番兩次的推開她?

既心念敏思又不願碰她?如何可能?紅玉思忖著一種猜想,只恨得宛如心底滴血……不,區區丫鬟身份,縱使一朝入得了眼,怎生能讓主子又念又憐呢?

借著垂首遮掩,紅玉眸中的妒灼之火烈烈焚起,似乎將她的理智灼燒殆盡了。

外頭,夜裏當值的下人肅穆無聲的聚在庭院。早有人喚起了嚴嬤嬤,得知主子屋中掌燈,嚴嬤嬤凝神肅容進內候示。

“先鎖了院門。”趙寰道。

這個院門,自然指秋水院大門。嚴嬤嬤猛然一怔,瞧一眼跪在地的紅玉,亦心細地看見了那個被拂翻在地的香爐。

“是。”嚴嬤嬤出去外面,命著信得過的先去鎖院子。已然到了鎖院門的程度,想來必犯了驚天大事。

嚴嬤嬤是王府老人,見過看過了許多犯上之事,亦見過看過諾多的人因此輕則發賣離府,重則丟命。

“可要叫了敏思過來?”嚴嬤嬤道。她也知敏思病著,但終歸她是掌院,即便病了只要能爬起來,此般大事還是要在的。

趙寰將沈香珠子重重擲在幾案,“帶兩個人……先去敏思屋裏搜一搜。”

竟事涉敏思。嚴嬤嬤心下一驚,意味深長地暼向紅玉。

“是。”

三爺的意思她聽得明白,吩咐帶兩個人又言語停頓,便暗含著,即便搜著了什麽驚心東西,也不能過於聲張。就算天塌了,也合該他過目了決斷。

【作者有話說】

改了一下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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