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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臺之下◎

一石激起千層浪。

趙明德怒容滿面,砸了手邊茶杯。

魏氏擡手,戲臺上戛然而止。戲班中一眾男女俱順勢跪地,主事人更惶恐至極,嚇得額上生汗。

“誰點的這出?”趙明德問。

劉妃從座上起身,輕言:“回王爺,是妾。”

“好好家宴,點這怒對痛哭、分離愁苦之戲做甚?小五不知分寸,你也不懂?”

劉妃輕垂首,自入王府近三十年,除年輕少不知事,何曾被當面斥責過,遑論當了一眾晚輩的面兒。平日裏即便有錯,趙明德也留著幾分薄面在。

發髻上鸞鳳步搖輕響,她緩緩跪地,“是妾之錯,王爺息怒。”

“父親,乃是莊家欺了大姐,與姨娘何幹?”小五趙醒走去劉妃身側,為其不平。

“放肆。”

趙明德皺起眉峰,“雪苑裏胡鬧不夠,你母親念你年幼不曾追究,你卻不曉好歹,不知反省。來人!”

候奉廳外的小廝入內。

“帶出去,打二十板。”

“父親息怒。”趙醒未想趙明德如此盛怒,不過一句話,就要他當著眾人受罰。自小到大,除了非嫡出身份外,誰敢折他顏面?便是魏氏亦常常縱著他。

雪苑那出,不過是瞧不慣三哥恣意妄為,政事閣那般莊重之地也敢隨性,置父親命令不顧。論起寵愛,他有自知之明難與趙寰相當,可夠不著他,還不能夠著他身邊丫鬟?能出一口惡氣,也是好。

本乃定局。

哪曉秦家女去而覆返,竟認出了莊阿寶的兔墜子,將其送還了回來,才使他行跡敗露。

眼看要挨受二十板,趙醒心急如焚,“父親不公。為何三哥枉顧您之命就無事,小五只一言不合,便責罰加身?孩兒不服。”

“還不動手!”趙明德面沈如水,斥著杵站原地的下人。

小廝一激靈,上前,“五爺請——”

“拖出去,重打!”若說先頭只為罰他驕縱性子,經頂撞,趙明德已存了心要治他一回。

劉妃自然不忍小五挨打,心疼的白了臉色,“王爺息怒,小五到底不過十二,只是個孩子。”

“只十二就敢設計謀耍他人、就敢頂撞本王,若不加規束,等長大了豈非目中無人,無法無天!”

“王妃……”

“母親、母親……”

劉妃和趙醒不約而同地求向魏氏。

“王爺,不若罰去祠堂跪省?到底是王府公子,當眾受責有失顏面。”魏氏出言。

“做出這樣混賬事還想要顏面?誰說情都不成,他這一頓非挨不可!”趙明德示意下人動手。

“父親息怒,小五再不敢了。”

趙明德意決,任趙醒這會如何認錯,都沒收回成命。不一會,外頭便傳來了責打聲。

眼見王府公子都被請出去挨了打,戲班眾人個個噤若寒蟬,等著了退下之命,匆忙收拾了退去後臺。且在當值丫鬟引領下,領過賞銀後徑直出了王府側門。

廳內,氛圍僵持。

一下一下責打聲和著趙醒的痛呼,撞進一眾人耳中。趙地之主震怒,凡仆婢下人皆噤聲跪地。

在王妃身邊的蒲嬤嬤跪地時,敏思輕拉一下紅玉,與她一塊退後半步,挨著趙寰於他身後跪下。

廳內燈火通明,趙蘭晚哭得通紅的眼與趙蘭絮煞白的小臉,甚明朗地落在首座幾人眼中。

“快起,到祖母這兒來。”太妃心疼地招著趙蘭晚近前。

趙蘭晚跪地不起,只道:“請父親為女兒做主!”

“起來說話。”趙明德示意小六攙她大姐姐起身。

“大姐姐……”趙蘭絮亦被趙蘭晚嚇壞了。她只猜著,是莊家人沒個好歹竟敢欺負王府大小姐,哪曉已到了要和離的地步。有莊妃夾在中間,又哪是說和離便能和離的。

她道:“回父親、母親,小六乃是在半道遇上的大姐姐。”

魏氏頷首,親自拉了趙蘭晚近前,也吩咐著趙蘭絮回席。

讓蒲嬤嬤添了把椅子,拉著趙蘭晚挨著坐下,“與母親說說,究竟發生了何事?好好的,提什麽和離的話。這叫你姨娘夾在中間多為難。”

“母親不知,莊郎他——”趙蘭晚又紅了眼。

“好個莊海榮,竟敢欺我王府大小姐,害得阿晚這樣落淚!”趙蘭晚性真情真,自出生多養在太妃的章慈院,除趙寰外,最最使太妃掛心的便數她了。

這話一出,端坐在席的莊妃哪還坐得住。此情此景下,她既擔心趙蘭晚又唯恐王爺、太妃真怪罪了莊家。

行至首座前緩緩跪下,“許是有甚麽誤會。王爺,便讓大小姐多留在府中住些日子,待妾回莊家責問清楚,定叫海榮親來請罪。”

正在這時,小廝入內稟報:“王爺,大姑爺及莊家夫人等,在外求見。”

趙明德哼一聲,“叫莊海榮進來。”

小廝領命出去,不一會,王府大姑爺被人擡了入內。一道隨行的還有莊二小姐莊姝。

莊姝跪在地上攙著莊海榮跪起身子。莊妃見莊海榮已受過杖責,從腰至股俱隱隱見血,不由心驚。她哥哥在金江駐地,二老已歿,能下令的自然只有外頭等候的嫂嫂。

莊海榮甫一對上莊妃視線,便垂了目。在莊姝的攙持下,他朝著趙明德伏身拜下,“小婿知罪,前來謝罰!”

趙明德抄起茶杯砸在他跟前,“僅為謝罰?”

茶盞帶著趙明德的怒氣,乍時四分五裂,嚇得莊姝都白了面色。她輕拉莊海榮,略作提點。

“小婿自知大錯鑄成,不敢求阿晚原諒。但……稚子年幼,還請阿晚瞧在環兒面上,收回和離的話,予我一次改過的機會!”

“你倒有臉!”

“小婿知罪!”莊海榮一下下費力的撐著,重重磕著頭。

這一來一回間,莊妃才知,莊海榮身上的杖傷乃是王爺罰下。阿晚因何要和離,在王爺那兒亦是清楚。

她眸如利箭般盯向劉妃,哪有那樣湊巧,今夜戲臺上正好點了出《及第拋妻》。呵,耳聽得外頭的責打聲停下,瞧來,此一招雖叫她賠了夫人,劉氏亦損兵折將,牽累了自己兒子。

算來算去,算了個兩敗俱傷。

王爺怒了莊家,卻也借責罰小五敲打了劉家。

趙明德止了莊海榮的磕頭,“你那外室,如何處置?”

好巧不巧,今兒去一趟左軍督府,竟叫他碰上王府大姑爺暗養的外室,堂而皇之地登堂送吃送喝;又好巧不巧,督府內竟有下屬彈劾莊海榮,私貪賄賂。壓下彈劾,吩咐了趙吉查證,竟還俱為實情。

若非顧念莊家從前之功,僅私收巨額賄賂一項,便足叫他人頭落地!

區區一百軍棍,已是他法外開恩。

莊海榮撐住跪姿,回道:“已經打發了。求王爺恕罪,此等大錯海榮再不敢犯!”

“你的罪本王已罰,至於阿晚恕不恕你,且要看阿晚的意思。等能走動了再談。”趙明德命人擡著莊海榮出去。

莊姝作一福禮,亦不敢多言,忙跟著一道退下。

來龍去脈俱明。

太妃輕拍席案,替趙蘭晚憤憤不平,牽住她手,“今兒夜便去祖母院裏,有甚受欺之處盡管對祖母說,祖母自然替你做主。”

趙蘭晚點頭,“合該阿晚陪著祖母說些有趣兒話,哪能勞您聽那些腌臜事。”

太妃心疼的握緊她手,牽著她從座上起身,“走吧。”哪曉將將邁出一步,太妃身子微晃,若非趙雲瀾貼身挨著,恐已是摔在了地。

“母親!”趙雲瀾驚呼。

“快去請謝聖手。”魏氏吩咐蒲嬤嬤。

蒲嬤嬤匆匆領命。

趙明德沈肅著面色,曈眸擔憂,“可有礙?”

太妃緩過一陣,定了定神,“不妨事。你政務繁忙不必候著我,有雲瀾和宓柔她們,且放寬了心去。”宓柔是魏氏閨名。

“兒子送您回去。”趙明德放心不下。

他叫著一眾仆婢下人起身,亦讓莊妃帶著趙蘭晚回她出閣前的采菽院,安撫著些。

外頭趙醒那二十板早早便打完,不過因莊家人請罪,下人們不敢入內通稟。待趙明德扶著太妃出去,執罰下人忙跪地陳奏。

魏氏道:“請大夫看看吧。”

趙明德掃一眼趙醒,“這下可服?”

挨過打,趙醒哪還敢頂嘴,“兒子知錯了。”

趙明德輕哼一聲,吩咐劉妃領了人回去好生教著。

廳內,三位大主子一走,各公子爺和小姐們自然各回各院。三姑娘趙蘭影因要陪著趙蘭晚,最先離席;小劉氏因趙轍去賞梅宴,自己卻被蒙在鼓裏一事,心頭的不快之氣還未過去,亦拉著趙轍匆匆走了。

且,趙醒挨了一頓打,做為一母同胞的親兄長,常武院中自也要遣人過問。

三姑娘一走,二姑娘無人較勁,也忙跟著小劉氏一道走。

趙滿朝趙寰身後的敏思投去一眼,想起赴宴前從秋水院送回的那個手爐……一句話沒說,只淡淡收回了視線離開。

隨著眾人離去,廳內只剩了趙寰一行,及趙蘭絮和她的貼身丫鬟夏舒。

“三哥哥。”她怯怯過去。

“嗯。”

“小六先回了?”她唯恐趙寰此刻便要過問小藏書閣之事,可瞧見敏思,又定了定神。既不允她透給敏思知曉,想來更不會當著敏思姐的面兒過問。

趙寰瞧她小臉煞白,“快回吧。”

趙蘭絮心頭微松,忙叫了夏舒回采蘋院。

趙寰大步流星地走出花廳,回身輕覷敏思,“你回嗎?”

敏思點頭,“奴婢自然跟著三爺。”

趙寰挑眉:“就沒話回稟王妃?”

自是有的。被外頭寒風一吹,敏思搓了搓手,“奴婢明兒再過來。”關於李程徐秦四家姑娘的事,還待她稟陳。但眼下太妃鳳體生恙,王妃與蒲嬤嬤都難得空閑。

趙寰打發紅玉道:“去章慈院候著消息,若太妃的鳳體真真抱恙,即刻稟告。”

“是。”

紅玉瞧一眼敏思,借著夜色遮掩,眸中的不甘乍然閃現。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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