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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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子打的◎

廊燈蘊出朦黃,被寒風吹的微微曳蕩。敏思落後半步跟著趙寰,兩人徑直朝了秋水院的方向去。

天穹掛著彎月,時隱時現。幾顆星辰淡淡朦朦的,裝點著沈靜的夜。

兩人之間、周遭景物,一切顯得柔和。

趙寰忽然停下步伐,側身細細看著她。想著,是否該為先前在跨院書房中的舉動,解釋一句。

白日那身竹青衣裙和鉛白色冬褙子,早已換下,同心髻上的緋紅發帶,也換做了鑲珠小梅花步搖,敏思望向趙寰,想著既停了步子,該是有甚話要說。

廊燈的朦黃,細細柔柔的映在她臉頰。

趙寰一瞬怔神。

“三爺……”

敏思輕喚,“咱們還是快些回吧。”

經書房中的那個輕擁,單單兩人獨處,她顯然有些心慌。不怕趙寰有甚溫情舉動,就怕自個兒心頭貪戀著溫情,理智又提醒著躲開。

“敏思。”趙寰略作思量,覺著有些話該說開一些好。

“快快回吧。”

“奴婢有些冷了。”她接過話。

依三爺身份,心頭念著哪個女子傾情哪家姑娘,盡可隨性言說情意,可換作她就不同了。即便心頭存了濃烈情意,真真到了表露時,卻要需難以想象的勇氣。身作仆婢,身不由己太多,若拼卻性命只為那一腔溫情,太難。

面對趙寰,敏思有著從未有過的怯懦。

見趙寰靜靜看她,她不停地搓手,顯出被寒風凍得瑟瑟的樣子。

趙寰解下身上鬥篷替她系好。她逃躲的心思,他自然瞧在眼中。

“這不妥。”

說著,敏思便要將鬥篷解下。不提把鬥篷與了她可會凍著趙寰,最緊要的是,外頭人多嘴雜隔墻即是耳朵,若叫有心之人瞧去,縱是生了百張嘴也難說清。

到底人言可畏。

“不是冷嗎?安生系著。”她太過規矩的性子,趙寰非要掰一掰。

“三爺……”敏思為難。

“敢。”趙寰一字定音。

誠然,到了這份兒上,敏思不太敢駁他,只撥了撥不合身垂至腳邊的鬥篷,“太大了些。”

“還是您系著為好。”

輕垂首,她解了下來。

“奴婢替您系上?”她覷著趙寰臉色。

趙寰肅著神情,繞開她半步,倏然轉身大步朝前。敏思睫羽輕顫一下,忙捧著鬥篷小跑著追去。

“三爺、三爺。”

“是真不合身,您別置奴婢的氣呀!”

“誰置你氣?”

“那您突然走這樣快……”敏思追上他。

“不是你說快快回去?”

“是奴婢說的,可……”也沒說這樣急切啊。

趙寰沒理她,只大步朝前。

話是自己口中所出,敏思沒法子,只有快步跟著。待回至秋水院,才深深吐了幾息、呼了幾息。

趙寰徑直回了寢屋,“只敏思留著,都下去。”

翡翠與玉髓對視一眼,應聲退下。

敏思捧著鬥篷,曈眸略怯的站在門口。只她和趙寰兩人,心上不由發虛。

“進來。”

她輕抿一下唇瓣,“是。”

趙寰背靠桌案,直楞楞瞧向她,見她目不斜視的捧著鬥篷收置好了後,才出言:“在怕些什麽?”

敏思繃起神經,語凝半晌道:“奴婢不明白。”

“好個不明白。”

趙寰霎時冷了面色,敏思心頭直打鼓,“三爺,外頭還有事待奴婢過問,若您這會沒有吩咐示下,奴婢喚了玉髓和翡翠進來伺候……”

“哦?”趙寰挑了把椅子坐下,“不想秋水院裏,竟還有比當值侍奉更緊要的事?”

“……”

“究竟何事?說說看。”

敏思握了握手心,不過擋話的由頭,真真論起來,秋水院中又哪去找比侍奉趙寰更緊要的事。

“怎的不說?”

敏思微紅了面頰,垂首輕言:“都乃小事,明日過問也使得,當不及當值侍奉要緊。三爺見諒,是奴婢沒擇清分寸。”

哪是沒擇清楚,分明擇的太清楚。

趙寰本意只為她暫且留下,哪會擡了主子身份去責問。推開支摘窗,“今個乏了,你伺候著安置吧。”

敏思楞一下,“是。”

微微思忖,走過去擋在他身前,合上了支摘窗,“仔細再害頭疼。”

說罷,她退身後離兩步,“先讓翡翠伺候您沐浴,等回來,奴婢也布置好了。”

“嗯。”

瞧她避他不及的模樣,趙寰淡淡應聲,出屋。

得了片刻松快,敏思揉一下臉頰,輕輕支開窗頁,任由寒風迎面清醒著精神。只也一瞬,便重新關合好。

還要時刻侍奉趙寰,可不由她任性生病。

鋪好床褥換了安神熏香,她細細地裝著幾個精致的暖手爐,一應做好後,再仔細地塞入被褥裏面。

守在門旁,心緒亂騰的神游了好一會子,才見趙寰沐浴了回轉。

“用不著你了,下去歇去。”趙寰進屋。

敏思跟進裏面,從被褥下取出先前塞進的手爐,輕打起床幔掛在銀勾上,“今個輪著奴婢上夜。”

趙寰挑了個手爐塞在她懷中,“收好。”

“這……”

“什麽意思,你該明白。”

他語氣有些冷,敏思低垂視線,“奴婢不缺這個。”言下之意,既再不會收別人的,也不願收下他的。

“通身銀子打的,便當你差事辦得好,給的賞錢。”

話到這份上,若再推拒便是不知好歹了。敏思收下,“謝謝三爺。”

趙寰自顧褪了外袍,攆人離開,“退下吧。”

“嗯。”敏思懷抱著正暖和的手爐,走至門口又回身幾步,“三爺好夢。”

趙寰垂下一半床幔,對她輕擺了擺手。

上夜用的耳房緊挨趙寰寢屋。敏思進去時正見玉髓抱著她的被褥,替她鋪著床。

“哪需你做這些,放著我來吧。”擱了手爐在案,她快步走至床邊。

“都好了。”玉髓抹平床褥褶皺,歸置好暖被。

她道:“敏思姐。今個主院那邊嚇人嗎?聽聞大小姐哭著回了府,大姑爺還一身是血的,給擡來了府裏認錯?”

“你聽誰說?”

玉髓道:“小廚房周敘家的。你知道,她男人是門房副管事,這些消息最為靈通。”

“再說,大姑爺都那般模樣了,莊家夫人和莊二小姐俱也來了,府裏沒些風言風語的傳,倒才是怪事。”

“快說說,究竟怎樣回事?紅玉怎的沒回?”

敏思瞧她咕嚕著眼珠,若不聽說個明白,定是要心癢難耐的,“你呀,遲早得壞在這張嘴上。”

“紅玉在章慈院,太妃鳳體生恙,三爺命她守著聽消息去了。”

“那大小姐?”玉髓追問。

敏思沈吟一瞬,壓低著聲兒:“大姑爺養了外室。”

“啊!”玉髓瞪圓眼睛,“他竟敢——”

“嘖。”玉髓站起身,絞著雙手走了兩步,“大小姐豈不要難受死。有了堂堂的王府大小姐不嫌夠,竟還外頭偷吃,這些男人真不是東西。”

“快住口!”敏思瞪她一眼。耳房緊挨著主子寢屋,這般無顧無忌的話,哪是輕易能說的。

玉髓吐了吐舌頭,等回過味兒,也嚇了一跳。壓低聲兒輕言:“敏思姐,你瞧著便歇了吧,無事我就先回了。”

敏思送她到門口,看著她朝了後院廊房去。

隨著主子安置,秋水院內僅守在值上的仆婢,無不輕言低語。敏思側眸去瞧寢屋的窗戶,見裏頭已熄燈暗下,才歇了緊著趙寰的心。

小藏書閣中的一幕,猶如噩夢不自主的浮現腦海,揮之不去。

她撐著打架的眼皮,靠著爐旁小案等著紅玉回來。章慈院裏究竟怎樣了,太妃鳳體是否真真生恙,視情勢輕重,即便這會趙寰已歇下,若恙重的話,也是要進內回稟的。

紅玉回時夜色正深濃。

“如何?”敏思問。

“聽聞是暈厥的舊疾犯了,已經喝了藥睡下。有謝聖手守在章慈院,該是無礙。”之所以等這大會子,只因勞請謝聖手來府費了時辰,又待開方抓藥熬好了吃睡下,見真真平穩了她才敢回院覆命。

“三爺已安置,你也快些回屋。”

知曉今個輪著敏思上夜,紅玉覷一眼熄了燈沈靜在夜中的寢屋,眸色微黯,“好。”

*

小窗外月色隱去,本就淺眠的敏思從夢中驚醒。她急忙忙坐起身子,趿鞋起身。

那個趙寰塞給她,被擱置在案的銀制手爐早失了溫度,寂寂靜靜的安然躺著。目光投去,輕行幾步走去案邊拿起。

夢裏,她再一次被趙轍綁在了太師椅,可待她哄著解開雙手,潑在趙轍眼上的茶水,卻化作了手爐中燒得滾紅的銀碳。

敏思輕聲一嘆。

愈發不願回想的,怎就偏生揮之不去?愈不敢回應的溫情,怎又時時刻刻的起念呢?

朝小滴漏看一眼,正時至寅醜之間。

趙寰寢屋內透出弱弱燭光。敏思披了衣裳輕輕啟開耳房屋門,順著檐廊過去,擡眼即見著了窗內那道影綽的剪影。

推門,輕了手腳入內,低聲喚道:“三爺?”

“還有些時辰呢,怎就起了?”

趙寰看見她,眉頭微蹙,“睡不著。”

瞧他窩在窗邊榻上看書,她多掌了些燭燈過去,又抱著軟衾搭在他膝上,“仔細別傷了眼睛。”

趙寰翻了翻書卷,擡眼,“上來,替我按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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