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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臺上面◎

正在這時,安王和魏氏行至。

趙明德打回府便肅沈著臉,魏氏忙前忙後,親自侍奉他換過衣衫,擇要稟了賞梅宴上之事,輕言輕語,仍不見其舒展眉峰。

兩人步入大花廳,除太妃外,在場眾人俱起身問安見禮。

小劉氏緊張地垂首,唯恐打翻茶盞一事被趙明德瞧見。

單單她受斥無妨,只是當下局勢,就怕這趙地之主覺著她和趙轍夫妻不和。平白為高懸頭頂、俱想謀得的世子位,為趙轍欲取此位而節外生枝。

然,兩廂湊巧。

就在太妃輕斥一句後,小劉氏剛儀態端方的坐好,趙明德和魏氏正好行至。

碎盞一幕,自然落入眼中。

趙明德並未理會,仍肅沈著臉徑直走去首座,掃一圈眾人後,才道著“起”。

魏氏朝小劉氏掠去一眼,繼而緊隨趙明德入座。

“請王爺點戲。”戲班主事人跪捧戲冊。

魏氏接過戲冊轉呈趙明德,“不若點一出《戰金江》?”此戲乃前朝所創,說的是前朝政權初定上京,時朝中鎮安將軍為阻擊南岸據地稱王的亂臣,誘敵過岸,伏擊中途,大破亂賊軍伍。

又因鎮安將軍乃大忠大義之臣,甚得趙明德敬佩,而如今天下局勢又驚人相似,齊地蠢蠢欲動,《戰金江》一出早遲上演,且更為趙明德心頭之重……

如何,都該合心意。

趙明德應允,並接了戲冊遞向太妃和趙雲瀾,“姐姐素知母親喜好,還是姐姐看著點一出。”

趙雲瀾輕笑,命人將戲冊送至趙寰席案,“只要三郎心喜,母親便心喜。”

“讓三郎點吧。”

這舉動一出,在場眾人神色各異,劉莊二妃直接蹙了娥眉。可再有不甘,此場合下也不容情緒過於外顯,轉瞬間眾人皆斂藏好神色,面帶平和。

趙雲瀾性直,此番舉動會引起甚麽猜想,本非她所在意。且,讓趙寰點戲亦是她有意為之。

一出《戰金江》,倘若烽火真真燃起,趙齊相爭……趙寰點戲,便蘊含著接掌趙地之意,隱射那明爭暗奪的世子位,本該趙寰所承。

趙明德心頭不悅,可奈何是自家嫡親長姐,不好拂了顏面。

敏思手捧戲冊,只覺著如有千斤。

趙寰輕掃一眼,對趙雲瀾道:“《戰金江》已是不錯。”

“打打殺殺的,不能換些兒女情長?”趙雲瀾口道不好,心下卻滿意。魏氏替她王弟點《戰金江》乃投其所好,亦眼掌大勢,趙寰覆點此戲,則隱隱含有宣戰、接戰的意思。

“那些麽,自該留給幾位妹妹。”趙寰將話遞回去。

趙雲瀾笑而不語,命人把戲冊送至劉莊二妃的案頭,待三位姑娘也勾點一番後,戲臺幕起,一出《戰金江》鐵馬金戈壯然鼓響,宴席才算正式開始。

敏思被戲臺的情緒感染,心頭豪情澎湃,亦隱隱擔憂。

心想……

若真有一日,那戲臺的鎮安將軍換做了趙寰,九死一生,身負戰傷,她恐是要心憂如焚的。三爺這樣矜貴,如何能吃下那戰場奔勞?素來日日換幾身衣衫的他,又怎去忍受血腥漫天,一身汙濁……

但她同樣明白,那或許,是他生來既有的肩負之責。

那些戰死沙場的無名兵士,更乃守護家國的英雄。

一出《戰金江》瞧得她心亂如麻。

再一次,心底有嫩芽萌發。亦再一次,被主人至根狠狠翻攪傾覆。

敏思眸色深深,回想起上晌在雪苑初離趙寰後的心境,無法克制的不去思他念他,仿若自個兒一顆心已長在了趙寰身。心心念念即起,她便如迷失山巒的麋鹿無方無向。

不怕荊棘遍地,只恐前方萬丈懸崖,一旦踏出便無回轉。

隨著《戰金江》終,敏思亦斂神垂首,收起飄飛如絮的思緒。

《戰金江》乃趙明德的心頭好,故這一出,在場眾人俱神色肅穆豎耳靜聽。待換上下一出,眾人才稍稍舒展了神色。

劉莊二妃一派和氣,談著賞梅宴上中意的青年才俊;三姑娘趙蘭影無事也要尋出三分不妥,一來一回的,笑著和二姑娘言語交鋒。

右側席案的三位王府小姐,只趙蘭絮既無心觀戲,且心頭不安。

怯怯地朝趙寰處覷一眼,絞著掌中巾帕。在來之前,她那天子驕子的三哥哥,遣了玉髓到采蘋院,言說讓明日去思園見他,還不允敏思知曉。

縱是再愚鈍也明白,定要過問小藏書閣之事。

她心憂甚極,不知該如何應對,既不敢得罪劉妃和趙轍,更不敢敷衍趙寰。眼望著席案上精致的菜品,卻無半分食欲。

一連聲兒輕咳,待挨過幾出戲目,即起身向魏氏道罪,“母親,小六身子不適,想回去歇著去。”

魏氏倒也憐她,“已養了一二月,怎的還不見好?明兒我讓謝聖手去采蘋院,替你再診一回。”

大醫謝聖手,乃專門為王府三位大主子和她三哥哥請平安脈的,連劉莊二妃都無此殊榮,凡傷病亦不敢請,何況她與她姨娘這般無足輕重,“回母親,小六身子已好許多,待再喝幾帖湯藥便該無礙了。”哪敢勞請謝聖手。

且明日要去思園。

對趙寰,她向來既敬又懼。

“讓謝聖手走一趟,總這樣病。”趙明德掠過趙蘭絮,瞧著她那病瘦的似能被風吹走的身子,皺起眉頭。

趙蘭絮垂目,“謝過父親。”

若說對趙寰是既敬又懼,那麽對趙明德除了甚敬甚懼之外,還有無比的生疏。她這位父親,一年內攏共只在家宴見面。而她姨娘,因常年病著無法參加家宴,一年更見不著半回。

她常想,有這樣一位高高在上、日理萬機的父親,生在外頭人之羨艷、恨不能削尖腦袋入內的王府,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姨娘李氏所出本非她一人,在她之上、三姐姐之下,有一對雙生姐妹,可惜年不過六歲便早夭了。

也在那年,她姨娘母家開罪了劉氏。

劉氏前軍中的一個將官看中了姨娘堂妹,強娶下,那位姨母羞憤投湖而死。她外祖時任京兆少尹,又是個眼內揉不得沙的,攔父親在城門口,一狀告在父親跟前,引著律法狠狠申斥了那將官。

將官自被嚴懲,但外祖也犯了父親忌諱。偶聽姨娘說,那時三地初定戰火方息,正逢百廢待興,千重萬重都比不過百姓安居,外祖身為京兆少尹卻當街告狀,過於不曉通變,狠掃劉家顏面不說,還引得民意沸騰。

事後,再不得父親重用。

在劉家權勢下,終不得不辭官隱退。

那時,姨娘既有喪女之痛又受劉氏欺淩,兩廂重壓,日日悲痛不得疏解,便落了病根。

趙蘭絮不知,透過她的容貌父親可會念起她姨娘,哪怕只有瞬間。

福身告退。

在夏舒虛扶下走出章臺院,她深深吐了口氣。

暮色籠罩,王府各處的樓臺殿宇顯得影影綽綽。寒風微微,趙蘭絮小臉發白不斷的輕咳,念起明日思園之行,娥眉緊鎖。走過會子,只見有一道疾行的人影從前頭過來。

“那是?”

夏舒看了看,“倒有些像大小姐。”

待人影走近,趙蘭絮迎上幾步,“還真是大姐姐。”

“小六?”早已出閣,嫁作了好些年莊家婦的王府大小姐——趙蘭晚,雙眼通紅。望見趙蘭絮,她停下急切地步伐。

“大姐姐你……”

從不離視線的兒子小莊環未帶,只一個貼身丫鬟,走得這樣匆忙,又雙眼通紅似狠狠哭過……趙蘭絮輕握住她手,“是莊家?”

說著,趙蘭晚的眼中便落下淚來。

“他們敢!”趙蘭絮性子雖怯柔,但對待心頭在乎的人,縱豁出去也是要護著的。

趙蘭晚乃莊妃所出,與三姑娘的性子相比要溫柔平順,且喜簡不喜奢,素來很顧念著趙蘭絮。在趙蘭絮心頭,她大姐姐是唯一真真正正拿她作親姐妹的人。

便如她,盡管在王府微不足道,但作為父親之女盡管庶出身份,也不是外頭能隨意欺負的。

“小六陪你去見母親。”

“你身子弱,快些回去吧,莫讓這寒風吹出了好歹。”趙蘭晚輕拭眼睛,“姐姐沒事,不過是思家了回來住些日子。”

趙蘭絮握緊她手,輕搖頭,“讓小六陪你。”

趙蘭晚眼淚滾滾落下,“真的沒事。”

“大姐姐……”感受到手背滴沾了眼淚,趙蘭絮十分擔心。

大花廳內,一出戲終又一出戲起。演的是貧家小子寒窗苦讀十載,待狀元及第拋卻糟糠原配,另娶權貴女兒,在平步青雲後事跡敗露,遭人彈劾,最終悔不當初自食其果。落得問斬法場的故事。

此戲情節錯落,激人憤憤不平,自排演以來在上京甚為火熱。

趙蘭晚姐妹入內時,臺上正演到最精彩的夫妻對峙,只聽糟糠原配唱道:“憶起當年……淚難幹!肝腸斷!恨上心頭……你你你!嫁你這負心花郎漢!”

“只害我熬瞎雙眼……添燈油!縫衣衫!”

趙蘭晚淚流不止,碰地跪下,“父親!請為女兒做主,女兒要同莊海榮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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