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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爺撈人◎

章慈院。候立在廊下的婢從,皆垂首斂目肅然無聲。紅玉領著玉髓候在廳堂門前。

擡眼瞧見敏思,玉髓面露喜色,忙朝敏思眨眼努嘴,就差明言三爺在內。

敏思微微頷首,從廊子過來目及紅玉二人時,她已明白。

不知緣何……她那顆未曉太妃消氣與否,略略忐忑的心,因三爺到來後忽然平靜。

她怔了怔神。

松眠輕扯她袖角,敏思忙斂好神思覆歸肅色。

進入廳堂,果見三爺坐於太妃下首,正漫不經心捧著一盞暖茶,掀開了盞蓋淺啜。

敏思垂下視線手捧規矩,幾步上前對著老太妃拜下,“奴婢叩見太妃,請太妃金安。”

太妃吩咐吳嬤嬤:“去取過來。”

吳嬤嬤拿走敏思手捧之物,回到太妃身側時替其展開,笑道:“敏思丫頭這字,倒是難得的好。”

“是不錯。”

太妃略掃一眼,繼而瞧向下跪的敏思:“起來吧。”

“……是。”敏思正犯疑,老太妃這樣輕輕揭過,連斥責都未有……

只聽太妃又道:“回去再抄兩冊金剛經,我要供奉在佛堂。既然字寫得好,便能者多勞。”

這話一出,敏思才算真聽明白。

老太妃並不想當著三爺面兒斥責她,亦不願三爺得曉她被罰在佛堂跪抄,至於抄錄《金剛經》,便算是無聲敲打了。除抄錄《金剛經》兩冊外,她還需跪抄兩遍王府規條……如此,恐才能交差。

敏思起了一半的身子又跪回去,回道:“能替太妃分憂是敏思之福,奴婢定靜心抄錄,不負太妃教導。”

“這孩子,真生了副玲瓏心肝,這般會說的討您歡心。”吳嬤嬤在太妃示意下行至敏思身側,虛攙她一把。

敏思這才回落一顆心,順著吳嬤嬤攙扶起身。今膝蓋遭了罪,方端正站穩,便覺雙腿隱隱發軟。

“三爺。”

敏思朝自家主子見過禮,便退在三爺身旁侍立,眼觀鼻鼻觀心,耳聽太妃與三爺閑扯家常。

“許家那二姑娘……我下晌時見過,相貌出眾,性子溫婉又知書達理,配你二哥是正正好。”

“祖母……”趙寰餘光掠過敏思,道:“這話您該對二哥說去。”

“混東西。”

“你爹斥了你,祖母可未斥你,你倒好,倒擱祖母這兒裝起糊塗來了?你若有老二一半出……我也用不著替你操心!”說著,太妃拍了拍桌案,似胸口堵得緊。

眼見場面微僵,吳嬤嬤一壁給太妃侍茶,一壁打著圓場道:“二爺有出息,咱三爺同樣出息,鴻老先生不是常常稱讚,咱三爺的策論做得極好。三爺還不曾擔職,待三爺從文從武,定叫太妃您開眼都看不過來呢!”

太妃啜一口茶,緩和下面色。

她素來疼極了老三,哪裏舍得說半句重話,遑論此時還當著一眾仆婢,實乃急糊塗了。

“三郎?”見老三捧茶低首無話,太妃不免有些擔心。

敏思見狀,輕喚:“三爺……”

趙寰略略擡首,目光投向敏思。

“太妃喚您……”正提醒著,敏思似聞到了一股子酒味兒,雖然輕淡,但她肯定是她家三爺身上散出的。

覷著三爺雙瞳,見那雙眸子仍舊清明如潭,才微微安心。恰逢這時三爺眼含了幾許淩厲掃她一眼,敏思忙緊抿雙唇收斂視線。

“祖母?”趙寰輕輕側首看向老太妃,面上帶了幾分懵然,似壓根未曾聽見太妃說了什麽。

“哼。”

太妃能如何,罵不能罵,只能自己與自己較勁。

趙寰將手捧的茶盞遞給敏思,懶懶起身,對著老太妃作一個揖,待站直身子才眸中含笑道:“祖母容稟,孫兒今日實在疲乏,您且饒一饒我,放我回去歇歇……”說著,他輕打了個呵欠。

太妃觀他雙眼微紅,似真乏得厲害,又念著他老子在席間發了好大火,當眾人痛斥了他,一時對他心疼不已。哪還有心思久留他說話,只催促吳嬤嬤打發人去瞧參湯可曾煲好,好叫敏思帶回秋水院,伺候他多少用些。

松眠得了示意急急下到小廚房,取來參湯。這八珍參湯是專為三爺吊的,打晨起就上了爐子,火候早足了。

太妃道:“好生伺候你們主子。”

敏思從松眠那兒接過來,將參湯穩穩端好,“是。”

瞧太妃不再借許家姑娘旁敲側擊,著意他去見什麽馮家小姐,趙寰略舒下心,道:“祖母,若無事孫兒便回了?”

太妃行至他身側,拉住他手,“聽你爹說,西京那頭近來安生不少。這段時日,你爹定是要常回來,你且收收性子,莫拿了錯處到他跟前兒,再叫他訓斥。”

“您寬心,孫兒省得。”

太妃瞧他這會子倒乖巧聽話,未多說甚,只又叮囑了一番敏思,便打發了他回去。

吳嬤嬤聽太妃輕嘆,寬慰道:“三爺是不顯山不露水,絕非由人揉圓搓扁的主。”

太妃默了默,“劉氏、莊氏都擇了馮家作婿?”

“她們兩家倒想。”吳嬤嬤道:“可依奴婢之見,過不去王爺那關。”

“何以見得?”太妃微微皺眉,“世子之位一直懸而未決……”

吳嬤嬤攙住太妃往回走,“雖說三爺常被王爺訓斥,可擱在王爺那兒是愛之深責之切。若王爺真偏心大爺二爺,那心恐怕早就偏去天邊了,何至於世子之位還懸著?”

“到底……老大老二有戰功傍身。”

吳嬤嬤沈吟:“劉莊二妃如此風光,王爺也沒容她二人越過王妃去。終歸……三爺才是咱王爺的嫡子。”說著,吳嬤嬤笑了笑,“您是當局者迷。咱家那王妃可非吃素的,您見她有大動靜?”

這廂,老太妃與吳嬤嬤話論王府風向,那頭,趙寰甫一出章慈院便沈了面色,疾步而行。

“三爺……三爺!”敏思想快步跟上,卻要顧忌手上參湯,再者,她雙膝不曾徹底緩過勁兒,如何也追不上趙寰。

“您且慢著些……”

話音未落,趙寰倏然停下回身望向她,“笨手笨——”

他取下她手上參湯,交給紅玉端著。最後一個‘腳’字,沈悶地響在了他腹中。

聽他輕斥又面色不好,敏思抿唇垂首,一時沒敢開口。

“倒委屈上了?”趙寰含了三分火氣。

“沒。”

她擡起頭,“奴婢沒……”

未及敏思說什麽,趙寰轉身朝前,但眼見的到底放慢下了步伐。

敏思跟在後面,忽然問:“三爺您是不是知道……”

“知道什麽?”

她被太妃罰在佛堂,跪抄規條啊。敏思沒有挑明。

*

一行回至秋水院,翡翠領著眾人立刻迎了過來,廊子裏霎時堆滿仆婢。

廊燈讓寒風吹得輕輕搖曳,燭火忽明忽暗,微閃閃應和著夜空中的幾顆星辰。

“三爺。”翡翠領眾人見禮。

“嗯。”趙寰負手進屋。

翡翠紅玉年紀相仿,比敏思和玉髓長了幾歲。敏思雖做著掌院大丫鬟,對她二人卻從未拿過掌院大丫鬟的架子。

敏思對眾人道:“都各回值上,散了。”

不過一會,廊子裏仆婢去了半數。見諸眾各司其職,她方領著翡翠三個一等近身侍候的進屋。

其他人分上值下值,她四人卻不分晝夜,凡三爺在府就需要隨時聽侯。

玉髓取來碗盞湯匙,盛出半碗參湯,等翡翠紅玉伺候三爺換過衣衫,端起呈過去。

趙寰隨手撿起倒扣在幾案的書,翻至折頁處,懶懶看著。

案上參湯原封不動,玉髓上前:“三爺,太妃讓您……”

“無須。”

“可是……席間便沒見您多動筷子,多少用些?”

趙寰視線仍在書上,“撤下去吧,你們分了。”

玉髓微咬唇瓣,略急道:“這是太妃特意為您吊的,奴婢們怎能使得。”

等了半晌,瞧三爺索性理也不理只顧著手中那書,玉髓沒法子唯有求助敏思。

敏思打從進屋便未朝前湊,一來吃不準三爺那莫名氣消下沒,二來有翡翠紅玉在側,伺候三爺更換衣衫的活計落不到她身上。唯有書房筆墨與茶水伺候,雷打不動的歸她。

挑了挑燭芯,她端著燭臺上前,穩穩地擱在幾案,“三爺,仔細傷眼。”

趙寰眼皮未擡,“嗯。”

敏思輕吸了口氣,雙手捧起盛著八珍參湯的白地青花瓷碗,“玉髓說您席間用得少……今個小廚房做了些梅露松子糕,奴婢傳一小碟子過來,你看如何?”

“三爺?”

見他不表態,敏思估摸著那股子氣性該未曾消透。念起太妃說,三爺讓王爺好生訓斥了一頓……憑三爺近日作下的風流債,只怕被罵得不輕。

“太妃才叮囑過奴婢,叫奴婢們好生伺候著您。你多少進些,若明兒太妃問起來,奴婢也好有……”

趙寰擡首,“好有什麽?”

敏思咽了咽嗓,覷著他沈如水的面色挪退半步,“若太妃問起,奴婢也好有交代……”她越說越息了聲。

啪。趙寰將書重拍在桌。

敏思睫羽輕顫。

“三爺息怒。”翡翠三人嚇得一楞,屈膝跪下。

看來真讓王爺罵得不輕,否則何至於發這大火氣。敏思盯著碗裏的八珍參湯,只覺雙臂發酸。

略略替今兒受罪最多的膝蓋惋惜一聲,正要跪地,手上參湯卻忽一下被趙寰接了過去。

趙寰幾口喝下噔地將碗擱在案面,瞪敏思一眼,指著內屋門道:“去,那兒站著。”

敏思有些發懵,吃不準她家三爺哪根筋搭錯了。

但只站一站而已,沒必要為此更惹了三爺不快。敏思幾步行過去,瞧著頗為大義凜然。

趙寰掃她兩眼,不知緣何只感到心頭更堵了。

叫起翡翠三人,對玉髓吩咐道:“取碟子梅露松糕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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