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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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有醋◎

敏思暗自慶幸三爺手指的是內屋門口,若叫去廊子裏,寒天臘月,可不得凍得跳腳。

“敏思姐,都怪我辦砸差事,才至你替我承了三爺怒氣。”

敏思搓搓手,“無礙。”

紅玉翡翠伺候三爺沐浴有陣子了,依平日這會已該歸畢,怎今兒還不見人影。

不曉三爺幾時能饒她,站一站雖不費勁,尤其身側便是一尊雙耳冬爐,但久站下去終究不太有面,且她心念著太妃降下的敲打,那《金剛經》與王府規條還等抄呢。

敏思瞧玉髓忙著支弄床褥寢具,目光不由地投向案上那碟子梅露松糕。暗暗咽嗓,說來丟臉,打她告假去大寶覺寺到眼下,還腹中空空沒用過東西。

按過腹部,敏思強行挪開視線,接著幹脆側轉過身面向廳堂。

“敏思姐,寢具已備妥了。”玉髓做完手頭事,見敏思面朝廳堂站立,未曾多想,只當敏思在觀望三爺。

玉髓心下有愧,也望三爺快些回來與敏思輕輕揭過這茬,“我瞧瞧去吧。”

敏思略略沈吟,“也好。”

玉髓在屋裏,她如何也要顧及身份,不提勞什子掌院大丫鬟,到底是下人,不好有違主子指令。待她獨自呆著便能隨意些,至少可略倚門框省些力氣。

趙寰回屋,敏思正輕靠內屋門闔目神游。玉髓輕聲喚她,她一個激靈睜眼,對著趙寰福身,“三爺。”

可算是回了……

趙寰道:“過來。”

一聽不用傻站了,她微松口氣,“是。”

趙寰於躺椅坐下,直等紅玉翡翠端了掐絲琺瑯獸面雙耳冬爐近前,才道:“敏思留著,你們下去歇吧,今兒不用人上夜。”

除敏思外,另三人異口同聲應“是。”

紅玉將手捧的一整疊軟巾交予敏思,朝趙寰見過禮後,方會同翡翠、玉髓緩緩退下。敏思微楞,這才全了神反應過來趙寰沐過頭發。

她提一張杌子,幾步上前,一壁輕握趙寰濕發取了厚軟巾細細擦拭,一壁道:“您可真是,明明飲了一肚子酒還沐發……讓寒風一吹,明兒頭疼可怎生好!”

趙寰闔上雙眸,“你倒是我肚裏蛔蟲。”

明白他提飲酒之事,敏思道:“換過一身,還能在太妃那兒聞著酒味,也不怪王爺罵你。”

“怎就不是席間喝的?”

敏思微微抿笑,“王爺跟前兒,您倒是敢呀!”

聽她奚落,趙寰也不與她惱此事,忽地撐身子坐起來,眸色深深地盯著她,“下晌去寶覺寺做什麽?”

敏思笑容略收,“您知道?”

趙寰心頭不太順暢。

“準是玉髓妮子多嘴。”曉她下晌告假的人不多,知她去大寶覺寺的便更少了。

趙寰盯著她,不讓她擦拭頭發,“甭管誰說的。”言下之意,敏思不交代今難善了。

就二人相對,敏思對趙寰倒非人前那般畢恭畢敬。這會,敏思不怕他生脾氣,只緊著那濕發,怕久不擦拭濕寒入頭害他生病,回道:“去寺廟能作什麽,無非為了許願。”

趙寰追問:“何願?”

“三爺。”敏思略略攥緊棉巾,泥人還有三分氣性呢,不過告假一下晌,非是擅離職守,何須追著她問究竟。

輕瞪他,她換了條棉巾行至躺椅另一側。終歸,自己那點小氣性沒三爺身體緊要,“奴婢能許何願,自然祈禱佛祖佑著三爺和王妃。”

趙寰面上明晃晃地寫著不信,“僅此?”

當然不止如此。敏思暗嘆,之所以去大寶覺寺這遭,是因聽聞此寺靈驗,雖不篤信此道,但總要替自個兒求一求。她求佛祖,將來她若有幸得還自由身,求佛佑她尋得一如意郎君,不敢圖富貴,唯願君心我心,相扶相持。

此女兒心事,怎好向三爺道呢。

敏思回道:“奴婢受王妃與三爺大恩才有今日,不然早不曉被人牙子賣哪裏去了,說不定餓死街頭也不準。奴婢不祈佛祖保佑王妃和您,還能佑誰?”

趙寰聽她提身世,只安靜坐著由她擦.弄頭發,微垂眸,沒戳穿她的應對之詞,“嗯。”

“沒遇上二哥?”不曉心頭緣何千回百轉,他沒頭沒尾地問了句,想著好似缺了甚,即補道:“席間聽聞,他下晌也去了大寶覺寺,替莊妃還願。”

敏思頓了頓,知三爺不喜秋水院之人同大爺、二爺院裏來往過密,謹慎措辭道:“奴婢碰上了。只是二爺辦過事便走了,奴婢就上前見了見禮。”

她沒提手爐,一來怕趙寰莫名鬧騰,二來時辰委實不早了,需快些拭幹頭發,好伺候他安置。

趙寰這才覺著心頭略有松快。

敏思仔細地為他拭發,壓根不認為,二爺去大寶覺寺,與他家三爺今個生的莫名脾氣有甚關聯。只道他受了王爺訓斥,心頭窩火。

趙寰撐坐乏了,重新躺下。

敏思聽他又道:“你是我秋水院的人,既要告假,怎的偏向王妃提不與我提?”

“您不是出去了。”

“說得……好似你今兒才動念,去甚寺裏予我和王妃祈福。”說至末處,趙寰語調頗重。

敏思自知理虧。秋水院之人若有私事耽擱告假,他人自該找掌院的敏思,但敏思等四個近身侍候的,便該找趙寰了。

敏思不是未思量過。區區一下晌,本乃微末小事,擱王妃哪兒毫不費功夫。若問起來,擇由應對即是,可若換了三爺,就不能夠了。

打小,她撒謊,三爺大多能看穿,倘再遇上刨根追底,敏思能悔青腸子。

多說多錯,回應趙寰的是一片靜然。

趙寰輕哼,自她手上拿過棉巾,自個兒拭著,“回去歇吧,那碟子糕端走。”

手上一下子空了,敏思離了杌凳起身。

“三爺。”

“我用不下,你且端回去全吃了。”

不提案上的梅露松糕還好,甫一提起,敏思的五臟廟便咕咕輕叫。她面頰微紅,霎時明白三爺因何傳了它,卻動也不動。

敏思沒推辭,“謝三爺。”

趙寰不以為意,擺著手上棉巾道:“快回。”

“那您……”敏思示意他那還未幹透的頭發。

“你回你的,你三爺病不了。”

敏思撲哧輕笑,“那奴婢真退下了?”

“走。”

趙寰按了按眉心,時而他覺著敏思十分啰嗦,對他甚不放心。在她心中裏,她那三爺的身體,比他實實在在的想法重要許多。

外頭寒風繞繞,敏思一出趙寰屋便打了個寒顫。屋裏燒著地龍外加爐子,外頭唯兩袖北風,吹得她前胸貼後背如墜冰窖。

敏思頓時重憶起又冷又餓的滋味。

那滋味,早隨著入王府、隨著王妃拉住她凍得通紅的小手,隨著到三爺身邊伺候,已久久遠離她十年了。她團攏梅露松糕,並碟子一起端抱在懷。

記憶被悄然打開,鼻頭不由有些發酸。

其實,今兒為避二爺,最後她還朝佛祖許下了一願,若可能……她真想見見她父母。五歲前的些許映像,恁她怎使力,也未鏨刻住什麽……

出生在怎樣人家,或貧或賤、或富或貴,一概不知。人牙子未予她留下丁點兒信物,也可能本就沒信物。

她會編一種只一對翅膀三只腳的蜻蜓,草莖、竹篾、絲繩,但凡能編織無論何種材質都可。她想,那或是她曾經的家僅留下的東西。

那東西編織好了,似蜻蜓且又不似。她曾送過三爺,三爺雖收下,但敏思知曉那是三爺予她薄面。

四個近身侍候的大丫鬟,皆住在後院東西廊房。敏思穿過後院門,耳聽著寒風吹繞院子壁前持立的湘妃竹,不由加快了步子。

前頭一個人影過來,低喚:“敏思姐!”

“怎還沒歇?”敏思望過去,見是玉髓抱著手爐正朝她而來。

玉髓把手爐塞給她,“可不光我沒歇下。”兩人快步行至東側廊房,玉髓示意敏思瞧對面倆屋子,“都沒歇呢!”

敏思擡眸,翡翠雖關了房門卻亮著燭燈,而紅玉正略拉開了門目光投向她,見她看過去,忙咯吱合門熄燈。

緊接,翡翠房裏也暗下了。

敏思站立在原地略思忖了番,想來她二人行徑,無外乎是關懷三爺。

玉髓簇著敏思進屋,問道:“三爺歇了?”

“該已歇下。”屋裏讓玉髓提前燒了爐子,將進屋便有股子微熱氣兒迎上敏思,她深吐一息,忙圍爐坐下。將那碟子梅露松糕擱在爐旁小案,招呼玉髓,“過來吃。”

玉髓楞了瞬,見是三爺讓她傳的吃食卻分毫未動,忽然明白過來,“對不起呀敏思姐,我、我忘記給你留東西了。”三爺都發覺了,可她不知怎的竟忘得死死的。

“胡說甚呢。”敏思撚起一塊輕咬,她餓肚子是因太妃召見,與玉髓有什麽相幹。且多虧玉髓,這會回來才能圍爐取暖。

“這糕子不錯的。”除了有些涼。她拉了玉髓圍爐坐下,取一塊湊至她唇瓣笑道:“賞個臉吧,玉髓姑娘?”

“敏思姐。”玉髓瞋瞪著她,“三爺給你的,你可自個兒吃吧!”她蹭地起身,“我回屋了,明兒得早起侍候三爺呢。”

玉髓一下跑至門口,替敏思合上屋門後,又咯吱推開探了個腦袋進去,“敏思姐,壺中有熱水!”

話音一落,不待敏思說甚便跑了。

這妮子。

敏思心頭微暖,唇邊含起了笑。

玉髓沒言錯,明兒得早起侍候三爺。敏思顧不上細嚼慢咽的品賞,就著熱水囫圇墊了墊胃,幾下盥洗後,拾掇妥她自個兒便歇下了。

不圖好夢,但不曾想一覺還未歇醒,打望外頭還黑著,屋門卻被拍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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