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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愛從未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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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愛從未缺席

養和醫院的清晨,冷白的燈光漫過地面,把三道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冰涼的氣息沈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搶救室的紅燈亮得刺目,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一把鈍刀,在神經上反覆切割。

三人沈默地站在走廊裏,誰也沒有說話,只有沈重的心跳與呼吸,在一片死寂中來回碰撞。

半個小時像是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搶救室的門終於被推開,一名護士走了出來。

三人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起身,椅子與地面擦出尖銳的聲響。

葉是如最先撲上前,拉住護士的手腕急聲問道:“護士……裏面的人怎麽樣了?”

葉承廉與葉振衍緊隨其後,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慌亂與恐懼。

護士摘下口罩,神色疲憊又凝重:“傷者失血過多,醫生正在裏面竭力搶救,請耐心等待,不要著急。”

她說著,將手裏拎著的一只透明塑料袋遞了過來,袋中裝著幾件衣物和一只手機:“這是葉承康先生的私人物品,你們誰是他家屬?”

葉是如伸出手,手臂控制不住地發顫,接過袋子後,緊緊摟在了懷裏。

隔著一層薄薄的塑料,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殘留著的屬於葉承康的體溫,那點溫度燙得她心口直發疼。

葉承廉伸手攙住她的身體,將她扶回長椅上坐下。

葉是如低頭,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打開了那只塑料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混雜著消毒水的味道,嗆得人喉嚨發澀。

葉承廉見了,眉頭緊皺,連忙按住她的手,聲音低沈又克制:“是如,不要看。”

他太清楚裏面會是什麽樣子,他不想讓她親眼面對那片刺目的猩紅,可葉是如卻用力掙脫開他的手,執意要將袋中衣物拿出來。

那是一件淺藍色細格子襯衣,是葉承康平日裏最喜歡穿在身上的顏色。

此刻,衣服的前襟與胸口處,已經被鮮血染透了一大半,暗紅的血漬凝固在布料上,觸目驚心。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那片冰涼又僵硬的凝血,雙肩控制不住地上下起伏,壓抑的哭聲在喉嚨裏滾了又滾。

直到她觸碰到衣袖上,那顆被血漬覆蓋得早已看不清原樣的袖口,一聲淒厲的嘶吼,猝不及防地沖破喉嚨,她的眼淚一滴滴砸下,融進了襯衫早已幹涸的血跡裏。

葉承廉心頭一緊,連忙上前將她摟進懷裏,他繃直了身子讓她倚靠著自己的胸膛,生怕她支撐不住,會隨時倒下去。

他順著她失神的目光看向那枚袖口,心臟也跟著她的哭聲一同陷了下去。

那是葉是如去倫敦念大學的第一年,為葉承康設計的袖口,是她親手一點點打磨出來的,東西不算貴重,卻是她赴英後藏了許久的心意,是她回饋他多年包容與疼愛的憑證。

更是在那一天,她第一次鼓起勇氣,在葉家上下的人面前,改口喊了他“爸爸”。

她將那件染血的襯衣捧起來,死死抱在懷裏,像是要把它揉進自己的胸腔和骨血裏,滿心的痛楚、絕望、悔恨,在這一刻轟然倒塌,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吞沒。

“為什麽要救我……”她埋在襯衣裏,下顎也混著眼淚,沾上了些許血跡,聲音徹底撕裂,“我明明不是你的親生孩子……你為什麽要這麽傻……為什麽……”

一旁,葉振衍提著父親那只同樣沾了血的公文包,怔怔地站在原地,兩眼空洞地望著眼前這一幕,聽著妹妹的哭喊聲,他的視線落在那件被鮮血浸透的襯衣上,記憶如同潮水般倒灌而來。

他想起二十年前,母親去世的那個夜晚,醫院的溫度,和今天一樣,冰冷得能穿透骨脊。

那晚,也是這樣慘白的頂燈,這樣刺鼻的消毒水味,這樣讓人窒息的沈默。

他又想起高三那年,父親當眾宣布,要與小姨徐筠頤再婚,他當場失控,不顧老師阻攔翹了課,連夜從澳門坐上最後一班船,趕回了香港。

在葉家老宅,他和父親大吵一架,桌上的茶具被他砸得滿地都是碎裂的痕跡,少年人的憤怒與委屈沖昏了頭腦,口不擇言。

父親那一耳光,狠狠甩在他臉上。

那是父親第一次打他。

他至今記得那一刻的懵然與難以置信,他捂著臉,哭吼出一句“你答應媽媽要好好照顧我”,便轉身跑出了葉家老宅。

桂姐拖著年邁的身子,踉踉蹌蹌地追出來,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沖到路口,險些被疾馳而來的車撞倒。

接連的打擊與刺激,讓他在車前頓時兩眼一黑,直直倒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車頭,血絲隨之滲了出來。

他的視線一點點模糊,耳邊桂姐的呼喊聲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弱,直到徹底陷入黑暗。

再醒來時,面前是病房慘白的天花板,和揮之不去的消毒藥水味,他側頭望去,只見桂姐趴在床邊淺淺地睡著,對面墻上的時鐘,指向夜裏十點半。

周邊安靜下來的那一刻,他隱約聽見門外傳來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是父親,還有奶奶。

他撐著虛弱發軟的身體,悄聲下床,挪到門邊,隔著一道透著涼風的門縫,聽清了所有。

那天,他終於從奶奶口中,聽聞了母親真正的死因。

母親曾與同事做了對不起父親的事,被父親親眼撞見,她沒有來得及得到原諒,最終在一個平靜的夜晚,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

那一大片血泊,成了他一生的遺憾。

而父親,為了維護母親在他心中完美的形象,瞞了他整整十三年。

那些年,他怪過父親,怨過父親,甚至恨過父親,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那時太小,太不懂事,沒能在最後一刻及時拉住母親。

後來,他不再反對父親再婚,只是在完成學業後,獨自留在澳門,每個周末,他都會去墓園陪母親說說話,怕她冷清,怕她孤單。

他從未怨過母親的決絕,只恨自己的悔意與理解來得太遲,他守在澳門,守著母親的墓,成了他餘生唯一能做出的彌補。

而如今,父親為了救葉是如和葉承廉,不顧一切撞向成仕安的車,鮮血浸透了他的襯衣,也浸透了葉振衍封閉多年的心。

原來父親的愛,從未缺席過。

只是他身為兒子,用冷漠,用誤解,還有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有持無恐,一次又一次重傷了那個為他隱忍了數年的至親。

如果父親這次真的有事,他該怎麽原諒自己。

他虧欠母親,也虧欠父親。

就在兩天前,他還因為和成仕安在墓園起沖突一事,抱怨父親從不理解自己,又一次和他起了爭執,甩臉而去。

為什麽?

為什麽他的愧意,永遠都要晚一步。

想到這裏,葉振衍只覺得渾身力氣被抽幹,手指一松,那只沈重的公文包“咚”一聲落在地上。

他慌忙彎腰去撿,忽然瞥見包內露出一截信封的邊角,他撿起包,抽出了那只信封。

上面是葉承康熟悉而有力的字跡——致愛女是如。

葉振衍轉頭看向癱在長椅上泣不成聲的妹妹,他邁開步子走了過去,在她面前慢慢蹲下身。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淩亂不堪的發頂,把她粘在臉頰上的發絲,一點點捋到耳後,動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近乎分崩離析的她。

隨後,他將那封信遞到她面前,聲音沙啞:“是如,這是爸爸給你的。”

葉是如的哭聲一頓,雙眼紅腫得幾乎睜不開,模糊的視線聚焦了很久,才終於看清信封上那幾個字。

致愛女是如。

不是“愛女葉是如”,而是“愛女是如”。

在爸爸心裏,她姓不姓葉,是不是他親生的,從來都不重要。

他認定,她是他的女兒。

從前是,現在是,一直都是。

她伸出手,接過那封信,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潔白的信封上,父親的筆墨瞬間被淚水暈開,她慌慌張張地想去擦,可手裏沾著的血痕,卻把字跡抹得越來越模糊。

“不要……不要……”

她無力地哭喊著,巨大的恐慌卷席而來,她怕字跡消失,她怕父親離開,她怕來不及和父親說聲“謝謝”,她怕那些最在乎的東西,一夕之間全都留不住。

葉是如的身子一軟,突然從長椅上滑了下去,直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葉承廉和葉振衍連忙上前去攙扶,她卻拼命搖頭,怎麽也不肯起來,她一手緊緊抱著那件染血的襯衣,一手死死抓著那封信,護在胸口,仿佛那是她全世界最後的依靠。

“爸爸……”

她大口喘著氣,哭到幾乎快要缺氧:“你一定要沒事……你一定要醒過來……我叫了你那麽多年爸爸……可是這一次……我真的希望……你能認認真真聽我……聽我喊你一聲父親……”

“你答應我……你一定要醒過來……”

葉承廉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紅,淚水無聲落下。

他俯下身,將哭得虛脫的葉是如牢牢圈進懷裏,額頭抵著她冰涼的臉頰,一遍遍地輕拍她的背,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

葉振衍跪在一旁,喉嚨像是被人狠狠扼住,酸澀與痛楚堵得他許久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只能輕輕撫著葉是如單薄的後背,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幹啞的幾句話:“爸爸會沒事的……我們要等他……我們還有很多話……要親口說給他聽……”

養和醫院的長廊,淒冷的燈光灑在三人臉上,空氣裏不斷交織著消毒水與血腥的味道。

漫長的等待,才剛剛開始,每一秒,都拖得無比煎熬。

第二個小時剛過,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徐筠頤一身素衣,頭發微亂,眼底是來不及掩飾的驚惶,幾乎是踉蹌著朝搶救室奔來。

葉是如一看見她,所有強撐的鎮定瞬間瓦解,她撲進母親懷裏放聲大哭,淚水浸透了徐筠頤的衣襟。

徐筠頤緊緊抱著葉是如,擡手輕輕撫著女兒的頭發,低聲安撫了幾句,轉頭便拉住路過的護士,字字清晰地詢問搶救室內的情況,每一個細節都不肯放過。

直到護士重新推門進去,徐筠頤緊繃的肩線才突然垮下。

她後退了兩步,重重跌坐在長椅上,沒有發出一絲哭聲,只是死死捂住雙眼,胸腔裏壓抑著沈悶的低鳴。

葉是如連忙摟住她,臉頰貼著母親坍塌的脊背,心疼得手足無措,只能一遍遍地輕喚:“媽媽……媽媽你別這樣……爸爸不會有事的……”

葉振衍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停留在徐筠頤鬢角那幾縷白發上,他明明記得,小姨以前沒有白頭發。

有多久了?

那是他母親的親妹妹,是母親生前除了他以外,最放心不下的人。

七年前,她與父親結婚後,他有多久沒有好好看過她,又有多久,沒有認認真真喊過她一聲小姨。

他缺席的日子裏,是她,陪在父親身邊,是她,和父親一起守著葉家,不曾有過半句怨言。

還有妹妹葉是如。

是她,替自己承歡膝下,也是她,一點點融化了父親與他之間橫亙二十年的隔閡。

他和母親缺席的日子,是她們留在父親身邊,將父親生命中空白的位置一寸一寸補全。

葉振衍捏緊了手裏的公文包,深吸一口氣,邁著沈重而穩實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徐筠頤身邊坐下。

他張了張口,卻一個字也吐不出,只能緩緩擡起手,在半空懸了數秒,最終輕輕落在她弓起的後背上,一下又一下,略顯生硬卻又十分堅定地拍著她。

徐筠頤的身子一滯,緩緩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孩子,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先是錯愕,隨即是緩緩漾開的欣慰與酸澀。

那是她二姐生前,最疼愛的孩子。

葉振衍的思緒逐漸墜入了她的眼底,看著她那對和母親徐曼頤一模一樣的琥珀色眼眸,清澈、明亮又飽含溫柔。

她和母親,還有他和葉是如,都有著相同顏色的瞳孔。

葉振衍含淚別開了視線,卻始終沒有收回手。

搶救室的紅燈未滅,另一個消息卻先一步砸向了他們。

第三個小時,成仕安的遺體被護士推著緩緩經過長廊。

四人怔怔地坐在原地,直勾勾盯著那片素白上,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起身。

怨恨、憤怒、憎惡、惋惜……

所有翻湧著的覆雜情緒,在死亡面前,都只剩銹鐵般沈重的死寂。

他終究為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了最徹底的代價。

第五個小時,葉承廉口袋裏的手機突然尖銳響起,屏幕上跳動的“深切治療室”幾個字,讓他瞬間繃緊了神經。

他接起電話,只聽了兩句,臉色驟然一變:“我馬上過來。”

掛完電話,他擡頭看向另外三人:“爸醒了。”

四人幾乎是同時起身,直奔位於十三層的深切治療室,剛到電梯口,便被提前等候著的值班醫生伸手攔住。

“抱歉,病人剛脫離危險,情況還不穩定,只能進去一位家屬,多了會影響無菌環境,也怕刺激到病人。”

葉是如、徐筠頤、葉振衍不約而同地頓住腳步,目光齊齊落在葉承廉身上。

葉承廉深吸一口氣,睫毛上還沾著濕漉漉的痕跡,他啞聲道:“我進去。”

醫生點了點頭,推開一道窄門:“動作輕一點,不要太過激動。”

葉承廉握緊手心,邁步走進那道隔絕生死的門。

就在深切治療室的門緩緩合上的間隙,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羅惠芳一身素黑,頭發淩亂,眼眶紅腫得厲害,氣息尚未平穩,看見守在門口的幾人,忙不疊地上前:“永邦……永邦怎麽樣了?”

“大舅婆,您先別急。”葉是如連忙上前扶住她,聲音還帶著未盡的哭腔,“醫生說大舅公剛醒,只讓承廉一個人進去了。”

羅惠芳身子一軟,靠在墻邊,死死盯著監護室緊閉的門,滿心焦急。

徐筠頤拖著沈重的步伐,強忍著淚,上前搭住羅惠芳的胳膊,將她穩穩扶到長椅邊坐下。

葉是如和葉振衍互相看了對方一眼,誰都不忍心,在這個時候把成仕安的死訊告訴她。

無菌病房內,葉永邦戴著呼吸機,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看見推門而入的葉承廉時,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手臂艱難地擡起,甚至想要撐起身子坐起來。

“不要動。”葉承廉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聲音嘶啞得快要破裂。

葉永邦卻固執地微微撐起身子,目光牢牢鎖在他身上,氣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承廉……你回來了……”

葉承廉的眼睛微微模糊,艱難地應出一個字:“……嗯。”

葉永邦伸出發顫的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孩子,你終於肯回來了。”

葉承廉不敢與他對視,只能深深地埋下頭,一滴滾燙的眼淚,重重砸在潔白的床單上:“對不起……”

“你還在怪我?”葉永邦的聲音裏,帶著沈甸甸的愧疚。

葉承廉拼命搖頭,一滴眼淚甩落了下來,他哽咽著答道:“不是……從來沒有……”

“那你為什麽不肯叫我一聲爸?”

葉承廉擡起頭,撞進父親眼底的淚光,胸口的氣息驟然散開,他大口喘著氣,鼻腔像是被冰冷的海水死死堵住,連呼吸都跟著發疼。

那一巴掌,那些隱瞞,那些沈默的嚴苛與期望,還有二十六年來的父子情深,二十六年來的誤解與掙紮,在這一刻盡數湧上心頭。

葉永邦使盡全身力氣,用掌心緊緊裹住葉承廉的手:“是我的錯……我不該打你那一巴掌……我後來去你房間,看見你枕頭下藏著的藥……我才知道,你扛了這麽多。從小到大,你從來沒讓我失望過……是我……是我親手打散了我們二十六年的父子情份。”

“不是!是我的錯……是我讓您失望了……”葉承廉的聲音直顫,心底的悔恨隨著兩行淚水一同滾落。

葉永邦輕輕撫著他的頭發,是他前所未有的溫柔:“我從小不在親生父親身邊,是你徐爺爺和徐奶奶把我帶大。我比誰都渴望父愛……你和清俞出生以後,我多想把我沒得到過的一切……都彌補給你們……可你爺爺走了,二叔走了,大姐走了,你大哥從醫……”

“葉家,只有我了。”

他的目光落在兒子臉上,滿是愧疚與釋然:“你的身世,你是不是葉家的血脈,我都不在乎……我也是被沒有血緣的父母……一手養大的……承廉,爸爸好像很多年,沒有這樣好好看過你了。”

“爸……”葉承廉終於崩斷了所有防線,抱住父親的胳膊失聲痛哭了起來。

從拿到親子鑒定書的那一刻到現在,心中積攢的所有委屈、悔恨和愧疚,在這一刻伴著眼淚,全部落在了他牽掛數日的父親面前。

這是他最敬重的父親,也是對他賦予了整整二十六年期望的父親。

他的胸口疼得像是快要被撕裂,淚水倒灌入嘴裏,滑入喉嚨,嗆得他近乎失聲:“對不起……是我對不起您……我不該走……我真的不該走……”

“不要這麽說,承廉。”葉永邦的氣息比方才弱了幾分,卻依舊堅定,“當年你二叔走的時候,你芷薏姐從英國趕回來,沒能見上最後一面……她跪在你二叔身邊,整整四個小時,不停地道歉、懺悔……我對她說,沒有一個父親在離開後,還想看著自己的子女……不停和自己說對不起……”

他深吸了口氣,又緩緩閉上了眼睛:“爸撐到今天,就是為了再見你一面,想親口和你說聲,對不起。”

葉承廉的淚水越發洶湧,視線裏的父親徹底模糊,他泣不成聲地喊道:“爸!我對不起您!您不希望我說,我也要和您說聲對不起!都是因為我不敢面對一切,因為我的逃避,害了清俞,也害了您,害了整個葉家……我是個罪人……我這輩子,都沒有辦法原諒我自己……”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淌滿淚水的面孔深深埋入葉永邦環著的手臂裏,他至今都在自責,至今都不敢面對,更從未想過,自己當初逃避的代價會是這麽大。

這時,葉永邦奮力抓住了他的手,用盡最後一口氣,字字清晰,沈如千斤:“承廉,不必再說了。記住爸爸的話,爸爸走了以後,不要再說對不起。”

他望向葉承廉,那是他的最後一眼。

“我的兒子,葉承廉。”

“爸爸一直在等著你……回家……”

話音落下,那只一直握著他的手,驟然松脫,無力垂落。

監護儀發出刺耳的長鳴,尖銳的聲音打破病房最後的死寂,回蕩在每一個角落。

門外的羅惠芳臉色驟變,幾乎是撞開半掩的監護室門沖了進來,撕心裂肺的哭喊沖破喉嚨:“永邦!”

羅惠芳撲到床邊,整個人跪倒在地,徐筠頤緊跟在她身後,一把托住她的身軀,她癱在徐筠頤懷裏仰天嘶吼著,意識模糊,悲痛幾乎將她整個人淹沒。

她不知道的是,樓下還停著另一具,她必須面對的罪孽深淵。

葉承廉僵在原地,怔怔地望著父親平靜的面容,遲遲沒有動靜。

許久,他才緩緩起身,雙膝重重跪在堅硬的地面上,雙手撐地,對著葉永邦的方向,沈沈地磕下三個頭。

最後一下落定後,他的額頭抵著地面,聲音清晰而堅定,穿透所有悲痛與塵埃。

“爸,以後,葉家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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